夏临第二天没有来。
谢知遥并不是一直等着。上午有人换驾驶证,有人补办孩子的学籍材料,快到中午,一家饭店又送来两页手写菜单。门帘响了许多次,每次她抬头,都有事情接着做。
她只在锁门的时候想起那句“明天见”。
大概就是随口一说。
方敏已经先走了,柜台上留着半杯茶。谢知遥倒掉,洗净杯子,倒扣在沥水盘里。她今天不用买菜,母亲早上说冰箱里的豆角再不吃就老了,让她下班回去择。
她路过电影院,没有拐进去。
又过一天,天气晴透,早晨九点便有人来借店里的阴凉。
是住在后街的王秀珍。她以前在镇上的制衣厂干活,后来厂子搬了,偶尔接些改裤脚、换拉链的零工。谢知遥给她印过价目表,红纸黑字,贴在自家门口,不到半年就晒成浅粉色。
她来的时候拎着一袋黄瓜,另一只手牵着个女孩。
女孩背着书包,个子已经到她耳边,进门后便松开手,站到风扇旁边。
“知遥,给我打个东西。”
王秀珍从袋子底下翻出几张纸,有身份证复印件,也有一张皱了的招工广告。
谢知遥接过来。
县里一家洗涤厂招人,分拣、熨烫、包装,工资那一栏写着面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要求身体健康,能适应轮班。
“打这个?”
“不是,要那个,介绍自己的。”
“简历?”
“对。人家让我带一份。”
谢知遥打开空白文档,问她姓名、年龄、电话。前几项很快填完,到了工作经历,王秀珍将袋子换了只手。
“就写做过衣服吧。”
“哪年开始的?”
“那可早了。”
她转头看女儿,像女孩能帮她记住似的。
“你还没出生我就在做。”
女孩正拿手机回消息,头也不抬:“写二十年。”
“哪有二十年,中间不是停过吗。”
谢知遥没有落字,等她想。
王秀珍将旧厂名报出来,说到年份,又推翻一回。她记得厂里换过老板,也记得有一年忙到除夕前才结工资,却记不准自己究竟哪年离开。
谢知遥问:“你女儿那时上几年级?”
“四年级。那会儿每天中午还得赶回来做饭。”
女孩抬起头:“三年级,四年级我在学校吃。”
“那就是三年级。”
谢知遥把年份算出来,接着往下问。
旧厂之后,她去过两家小作坊,做过一阵床单包装,后来婆婆摔伤,她在家照顾了几个月。再往后都是散活,哪家有货便去哪家,没有固定名字。
文档里留下几段空白。
王秀珍凑近看,问:“这些也要写?”
“想写可以写。”
“人家看着会不会嫌我老换地方?”
谢知遥将其中两段并起来,写成服装加工。
“厂子不做了,又不是你不做。”
王秀珍没接话,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绕了一圈。
女孩走过来看屏幕,忽然说:“她还会修机器。”
“会一点。”
“上次隔壁那个不就是你弄好的。”
“线卡住了,拆开就行。”
谢知遥在技能那栏添了一句。王秀珍看见,忙说别写得太厉害,真让她修坏了赔不起。
她便删去“维修”,改成“能处理常见卡线问题”。
打印以前,谢知遥把屏幕转过去,让两个人核对。女孩一行行看,改了母亲记错的入职月份,又将紧急联系人填成自己。
王秀珍说填她爸爸。
女孩低着头:“他上班不接电话。”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知遥没有问,按下打印。
纸出来后,王秀珍捧着看了一遍,问多少钱。谢知遥报了价,她付完,又从袋子里拿出三根黄瓜,非要搁在柜台上。
“自己种的,不值钱。”
等母女俩走了,方敏拿起黄瓜看,挑出弯得最厉害的那根。
“这个嫩,晚上凉拌。”
谢知遥将剩下两根收进袋里,回到电脑前,关掉简历。
弹出的窗口问她要不要保存。
她点了是,文件名写“王秀珍”,日期跟在后面。保存好,她顺手打开自己的那份。
页面比刚才那张更短。
工作经历只有一行:方姐文印。
她将光标放到下一行,想加一点什么,先写“负责”,停了停,又删掉。每天做的事情很多,放进这张纸里,却都像写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方敏喊她,说有人发照片来了。
谢知遥关掉文档,先做生意。
下午三点多,夏临才出现。
她抱着电脑,腋下夹了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时被塑料帘挂住,退回去重新走了一遍。
方敏在后面打电话,谢知遥正在给一叠材料盖塑封膜。
“能借个地方坐一会儿吗?”夏临问,“我得改完再印,怕回去一趟又不对。”
谢知遥指了指靠墙的小桌。
那里平时堆样品册,桌面一半被裁纸刀占着。夏临把电脑搁稳,先问那些册子能不能挪,再一摞摞搬到旁边的空凳子上。
“插座在底下。”谢知遥说。
夏临弯腰找了一阵,插好电源。
她今天没怎么说话。电脑打开后,手指很快在键盘上敲起来,中间接了个电话,声音不高,说收到的尺寸少了一项,让对方量过以后再发。
谢知遥把封好的材料压平,隔了一会儿,听见她说:“不是按照片估,拍摄有角度,差一点最后也装不上。”
这句话语气跟前面不同,仍然客气,却没留商量的余地。
电话挂断,店里只剩两台机器的声音。
谢知遥忙完手里的活,去后面接水。经过小桌,夏临抬头,问有没有能装满A4纸的硬文件夹卖。
“有,透明的行吗?”
“行,要两个。”
谢知遥拿给她,又递过去一杯水。
夏临接水时,视线还在屏幕上,道完谢才低头看杯子,顺手把电脑往里面推远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杯子过来。
“我发了六页,最后两页先不印。”
谢知遥打开文件。
前面是几张图,有尺寸、色块,也有沿街店面的照片。她看见一处小字贴着页面边缘,提醒夏临普通打印会切掉一点。
夏临俯身看。
“我改一下。”
“整体缩一点也行。”
“字已经小了,还是我挪。”
她回到小桌前,重新发来文件。这次留够了空隙。
谢知遥设好打印质量,纸慢慢从机器里出来。夏临站在旁边等,手里捏着那两只文件夹,沿着开口来回抹了几下。
“你每天都坐这么久?”
“也要搬东西。”
“我坐一下午腰就不行。”
“你那凳子太矮。”
夏临回头看了看,像是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一直高过椅面。
“难怪。”
谢知遥从柜台后面拉出另一把椅子。椅背有点松,但高度合适。
“换这个。”
“你坐呢?”
“我现在站着。”
夏临没有再推,搬过去换好,将低凳放回原处。
打印出来的颜色比屏幕暗一点。她拿着纸到门边看光,来回比了两遍,只说足够核对,没有要求重印。
这让谢知遥省了几句话。
店里常有人拿着手机来问,为什么印出来不一样。解释纸、墨和屏幕亮度,多半没有用,最后还是要再调一遍。
夏临收好四张纸,付了钱,暂时没有走。她还要等对方回复,坐回去的时候,朝谢知遥问:“一直在这里做?”
“四年多。”
“那些菜单、招牌都做?”
“能做的做。”
“活还挺杂。”
谢知遥点头,低头擦裁纸刀的底板。刀槽里卡着细小纸屑,要用硬卡片一点点挑出来。
夏临看了一会儿,便回去处理自己的事,没有接着问工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别处。
五点,方敏从后面出来,说要回家煮饭,让她们走时记得关风扇。
夏临立刻抬头:“要关门了吗?”
“还有半小时。”谢知遥说。
“够了。”
她低头发了几条消息,开始收电脑。充电线绕了两圈,又散开,她重新绕了一遍,终于塞进包里。
谢知遥将最后一张塑封好的价目表装进袋子,放到待取的格子中。电脑上还开着上午那份简历,刚才切换文件时,被她带到了最前面。
她伸手要关,夏临恰好走到柜台前,便先接了对方递来的水杯。
“我洗一下?”
“放着吧。”
夏临把杯子放到一旁,没有去看屏幕。
“你几点吃晚饭?”
“回去就吃。”
“那我也去买点。”
她翻了翻文件袋,确认打印的纸都在,才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转过来。
“前天本来想来买个本子,后来修房子的来了,忙忘了。”
谢知遥想起河边那句告别,过了一会儿才说:“卖笔的店在对面。”
“你这里没有?”
“有几本,都是横线的。”
“横线就行。”
谢知遥从柜台下面取出三个本子。都是厚纸封面,没有花样,最底下一本落了灰,她拿纸擦干净,放到旁边。
夏临选了灰色的,翻开看纸张透不透,又问能不能试笔。
谢知遥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夏临在最后一页画了两道,笔尖忽然不出墨。她没再用力,轻轻甩了一下,重新落笔。
这次写出来了。
她写了一个“临”,看了看背面,合上本子。
“就这个。”
谢知遥收了五块钱,把另外两本放回去。
夏临走后,桌上还留着她挪开的样品册。谢知遥过去整理,发现册子已经按大小叠好,最上面那本封皮原先翘着,现在被压平了一些。
她把椅子推回柜台后,坐下。
距离下班还有十分钟。
自己的简历仍在屏幕上,工作经历下面空着很大一块。谢知遥重新把光标移过去,没有再写“负责”。
她一项项列:证件照拍摄及处理,菜单、宣传单排版,文件扫描与整理,打印装订,机器日常维护。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有些机器故障她不会修,要打电话找人;有些图也得试很久,不能说样样熟练。她便把会做的留下,把拿不准的改得具体一点。
页面渐渐占满了一半。
她调好行距,存了文件,又发一份到自己手机上。
手机很快亮起来。
不是文件提示,是母亲问她怎么还没回去。
谢知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她回了“马上”,关电脑,将装黄瓜的袋子拎起来。
出门前,她又把门口那块地踩了一下。
刷掉青苔以后,水泥面有些粗,鞋底落上去,稳稳的。
她放下卷帘门,听见钥匙在锁里转到底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