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六点五十分响起来。
谢知遥伸手按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去洗脸。窗外阴着,客厅的光比平时晚,烧水时她开了厨房灯,顺手把昨晚晾着的碗收回柜子。
手机上有夏临凌晨发来的消息。
“刚收完,明天上午不用早起。你上班路上慢点。”
时间是零点四十七分。
谢知遥看了一眼,没有立即问为什么又忙这么晚,只回了句:“我起来了,你接着睡。”
锅里水开,她将面下进去,吃完一小碗,换鞋出门。
工作室这天事情不多。
街区项目的主要工作交完,剩下的是归档和几笔费用核对。谢知遥将每家店确认过的内容整理到同一处,旧版本留档,不再放进日常使用的文件夹。
做到一半,她停下来,把邱师傅新地址的文件另外复制到交付目录,检查过日期,才继续。
小林从旁边经过,指了指她手里的本子。
“这个项目终于能合上了。”
“还有一笔交通费没填。”
“填完合上。”
谢知遥笑了一下,找到票据,慢慢录进去。
中午,夏临醒了,发来一张窗外的照片。
楼下停着一辆卸货的车,前几天堆在路边的材料少了一半。她说今天先去看看收尾,暂时没有别的安排。
谢知遥回:“那中午吃好一点。”
过了一阵,夏临又发来一句。
“可能下周能回,比原来晚两三天。我问清楚再说。”
她把这句话读完,手指停了几秒。
“好,定了告诉我。”
这一次,她没有先把日历翻出来。
她已经知道,“可能”不是一张车票。夏临在那边也要等人、等材料、等别人的答复,她不能替对方把每一个没定的日子都变成延期。
晚上回到家,谢知遥做了两份菜。
不是为了等谁。她第二天带饭,装好一盒,剩下的当晚吃。盛到一半,夏临的视频打来,她将手机靠在调料架旁边,开着免提。
“今天挺有胃口?”夏临问。
“明天带一份。”
“我还以为你准备多吃点。”
谢知遥笑了,问对方今天怎么样。
夏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屏幕,见对方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张纸,像刚拿到,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有事?”
“负责人今天过来了。”
谢知遥将饭盒盖好,转身拿起手机,回到桌前坐下。
夏临讲得慢。
这次项目比最初想的复杂,中间改过两处安排,也有些地方耽误了时间,但到现在,主要的工作都已经做完。负责人看了现场,说后面几个类似的项目,可以让她继续主跟。
不是当场升职,也没有一份新的工资表递过来。
只是多了一条确实能往前走的路。
“你想做?”谢知遥问。
“想。”
夏临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但也得谈。不能这次做完了,后面就默认都照这样来。”
谢知遥点头。
“你准备问什么?”
“人手、项目奖金,还有连续出差怎么排。总不能做完这边,第二天又去下一处。”
她听着,没有替夏临补一份更长的清单。
对方已经在想了。
过了一会儿,夏临抬头看她。
“我本来有点怕跟你说。”
谢知遥的手指贴着杯子。
“怕我不高兴?”
“嗯。”
她安静了一阵。
厨房里饭还温着,桌上放着自己刚封好的饭盒。屋子不是冷清得不能住,白天也有许多事情占着她,可晚上偶尔起身倒水,看见另一张桌子空着,心里还是会落一下。
她没有假装这些已经全没了。
“会舍不得。”她说,“也不想你一直出去。”
夏临看着她。
“但你先把条件问清楚。我想你在家,跟你只能在家,不是一回事。”
说完,谢知遥也停住。
这不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一句好话。她只是说到这里,才把心里那两件原本挤着的事分开。
夏临慢慢点头。
“我也想回来。后面怎么做,得留得出自己的时间,不只是听见缺人就走。”
“嗯。”
那晚她们说得不长。夏临还有两份记录要归好,谢知遥的饭也快凉了,便各自收线。
过了两天,邱师傅打来电话。
不是为那只旧表。
他说前天有个人拿着手机里的照片找去,修好了家里的挂钟,走时问他还有没有册子,想给邻居看。他手里只有谢知遥送的那一本,不知道能不能再拿一份。
“我问问。”谢知遥说。
工作室正好多留了几册,她请示过,拿了两本,下班以后送去。
钟表店门口那张新地址告示已经有些卷边,邱师傅重新压了透明胶,边上又添了一行休息时间。
店里有客人,谢知遥没多坐。
她放下册子,准备走时,邱师傅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小纸。
“这个还是给你留着。以后想修再来,不想修也不要紧。”
是那只旧表的记录。
谢知遥接过,点头。
“先这样放着,挺好的。”
邱师傅没有再劝,将眼镜往上推,低头去看客人的表带。她出了门,往公交站走。
街口有一家洗衣店,灯亮着,柜台后的人正把熨好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谢知遥看了一眼,想到罗姐,想到王秀珍,又想到前阵子拍过的那几家店。
她们不在同一条街,也不是一种过法。
有人离开原来的地方,有人留下,有人只是换了一份能按时结钱的工作。谢知遥一直在拍,却还没有把它们好好放到一起看过。
回家以后,她没有立即修图。
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将允许作为个人记录保存和使用的照片找出来,按拍摄时间放进去。工作委托的没有混入,方敏私下留念的那组也仍放在原处。
整理到一半,她发现有几张自己已经不喜欢了。
当时觉得光线好,回头看,画面却像先有了她想说的话,再把人塞进去。她没有删原片,只将它们移出待选。
余下的不多。
她一张张看,最后留了十二张。
没有立刻取名字,也没有决定要投稿或展出。她只想先洗成小图,摊开,看看自己这些日子究竟在看什么。
周六,她去店里取照片,回来经过市场,买了水果和两把青菜。
夏临的车票就在这时发来。
星期日下午四点二十,到站。
谢知遥站在摊边,将照片放大,读过车次,又读了一遍日期。摊主把袋子递给她,她接住,才回复。
“我接你。”
“好。”
她没有多发别的。
回到家,先把菜放进冰箱,再将那十二张小图摆到桌上。夏临的桌子没有动,她把自己的电脑收起来,才空出一整块地方。
图与图之间留了一点缝。
程师傅那组不能放在这里,她便只在本子上记下,若以后做别的用途,需要再确认。罗姐的照片有许可,放进来;一张没有问清楚的街边人物,先拿出去。
窗外的光落在纸面上。
谢知遥站着看了一会儿,换了两张的位置,又停下。不是把所有照片排顺,就能把所有人的生活接成一个故事。
她坐下来,将每张照片的日期写在背面。
星期日下午,她提前到了车站。
没有带花,也没带一大袋吃的,包里放着水和纸巾。车晚了八分钟,电子屏上的字变过一次,她看见,便坐到旁边等。
夏临出来时,先看见她,脚步明显快了一点。
箱子还是那只,轮子比上回顺,走近以后才说在当地找人修过了,不用再斜着拖。
谢知遥伸手去接拉杆。
夏临却先松开箱子,抱住她。
这个拥抱没有很久。
人从旁边经过,拖着行李,喊着名字,出口一直在往外吐人。谢知遥将手贴在她背上,掌心下是熟悉的体温,还有一路坐车压出的衣服褶。
“回来了。”夏临说。
“嗯。”
她退开一点,看见对方晒黑了一些,鼻梁旁有一小块被风吹干的皮肤。
“脸怎么了?”
“太干,忘了擦。”
“回去再说。”
夏临笑了,重新拉起箱子。谢知遥接过背包,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回到家,夏临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屋里没有大变化。自己的杯子还在,椅子推在桌下,衣架上多了一条谢知遥新洗的毛巾。
她换鞋,把箱子拉到卧室旁边,没急着打开。
谢知遥倒好水出来,看见她站在照片前。
“你洗的?”
“嗯,想摆着看一看。”
夏临弯腰,一张张看过去,没有伸手替她换位置。看到罗姐整理衣服那张,认出来,问是不是上次拍的店。
谢知遥点头。
“还没想好做什么。”
“先看着也行。”
夏临往后退了一点,留出她的位置。
“有一张我以前没见过。”
“哪张?”
她指出最边上的一幅,是一把空椅子,旁边搭着围裙,门外有很浅的一块光。人不在画面里,桌上的活却做到一半。
“那天等老板回来时拍的。”谢知遥说。
夏临看了一会儿。
“像等会儿就有人坐下。”
谢知遥没有说对,也没说自己想表达的不是这个。
她把水递过去。
“喝完先洗澡,晚上做饭。”
夏临接住,低头喝了半杯,随后说:“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薄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现场完成后的照片。手机也能看,她却特意打了出来,有两张标着她自己写的字。
哪里改过,哪里原本不打算这样做,后来又怎样决定。
谢知遥拿着,一张张听。
那些夏临在电话里讲过的门洞、管线、柜子,到这时终于落在了完整的空间里。并不全像最初的图,有些更好,有些只是妥协之后能用。
“这里是你坚持要留的?”她问。
“嗯。不留,后面检修又得拆。”
夏临说得快,手指在图上比了比,随后抬眼看她。
谢知遥点头。
“现在看明白了。”
她把照片放在自己那十二张旁边,没有压上去。
桌面一下变满。
两个人站在桌前,看着各自在这些天里做过的事。窗户开着,风把最上面一张纸吹起一角,夏临伸手按住,谢知遥拿来一本书,轻轻压好。
晚饭没有复杂的菜。
夏临帮着洗,谢知遥切,谁也没觉得出差回来就该被照顾一整晚。吃到一半,夏临有些困,筷子停着,眼睛慢慢垂下去。
“吃不下就留。”谢知遥说。
“还能吃。”
“那慢点。”
饭后,行李箱才打开。
脏衣服放一边,洗漱用品拿回卫生间,资料收进自己的抽屉。夏临找到一张收据,拍照留好,又将一只带回来的杯垫放到桌边。
谢知遥看见,问哪里买的。
“店旁边的小摊。觉得你那个杯子底下总有水。”
很普通的木片,边缘打磨得不完全平,印着一片叶子。
她拿起杯子放上去,大小正好。
夜里睡下,夏临没有马上说下一次什么时候还要走,谢知遥也没问。
后面还有工作要谈,休息要排,条件要确认。不是回家这一刻就得把下一次离开一并处理完。
她们各盖着自己的被子,手在中间碰上。
“照片准备摆多久?”夏临问。
“几天吧,再看看。”
“我的要收起来吗?”
谢知遥在暗处笑了一下。
“不急,明天一起看。”
夏临应了一声,慢慢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谢知遥没有在对方睡着以后起身清桌子。
客厅里留着两个人带回来的东西,明早吃饭时,挪开一点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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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她说过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