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夹进本子,包放到门边,第二天出门时,谢知遥便没有再找。
夏临最后还是跟她一起下楼了。
早餐铺刚掀开蒸笼,热气扑到玻璃上,里面的人脸一时看不清。谢知遥要了两个包子,夏临看了眼另一边的锅,又添了一杯豆浆。
“你不是回去吃?”
“下来都下来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吃完,到了分开的路口,夏临停住。谢知遥往站牌看了一眼,车还没来,便也站了一会儿。
“今天应该不会太晚。”她说。
“定了再说。”
她笑了,点头。
第二天比第一天忙。
上午那张低清图片终于有了回复,客户发来新的,文件名却和旧的一样。谢知遥先核过尺寸,另存,再把需要替换的位置标明,没直接覆盖。
小林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写的日期,点了一下头。
没人再专门问她适不适应。
她拿着水杯去接水,回来继续做事。中午吃饭,跟余姐说了两句附近的店,下午又一起看了一版校样。到了下班,留下的事情写在本子上,已经不需要每一项都从头问。
日子就是这样往前的。
并没有在某个早晨突然变轻松,车仍然堵,文件仍有要返工的地方。谢知遥有一次回家晚了,热过的菜放在桌上,夏临已经吃完,坐在旁边陪她说了几句话,就去忙自己的。
她也没有觉得那顿饭少了什么。
一个多星期后,两个人第一次交共同住处的整月房租。
谢知遥按说好的金额转过去,夏临合在一起付给房东,将记录发来。水电另记,买菜的支出零零碎碎,攒到周末再看。
她们算着算着,发现有一笔买锅刷的钱记了两次。
“你也记了?”夏临问。
“不是你让我别忘吗?”
两个人对着手机找了半天,删掉重复的那条。剩下没有太多问题,便收了本子,去洗衣服。
谢知遥渐渐认熟了从住处到工作室的路。
哪一个站台下雨不会淋到,哪条人行道早上会被卸货的车挡住,她都知道了。偶尔早到,便去附近吃一碗热粥,不再抱着饭团站在门口等。
母亲隔几天问一次近况。
她没有只回挺好,也不把每个小失误都讲成大事。哪天做得慢,便说还在熟;哪天帮着核清一份文件,也会顺口讲一句。
母亲听不懂全部,通常只问:“人家没说你吧?”
谢知遥起初会解释不是每件事都为了不被说,后来听得多了,知道母亲真正想问的是她在那边有没有难处。
“有事会讲清楚。”她答。
母亲便应一声,让她吃饭。
到了第三个周末,弟弟发来消息。
“你还回来吗?”
谢知遥在厨房削萝卜,手机放在一边,夏临替她看见了,念了一遍,没有代她回复。
她洗净手,拿起手机。
“回。怎么了?”
“没怎么,妈说你刚换工作,别催。”
她看了一会儿,将休息安排翻出来。
星期日有完整的一天。
谢知遥问夏临想不想回镇上。对方正在洗菜,头也没抬,说想,随后才问要不要留她自己跟家里说说话。
“一起去。”她说。
夏临应了。
那天她们没有买很多东西。
一小袋水果,给弟弟带的一本他提过的书,还有母亲上次落在县城房间、后来跟着她搬过来的两只饭盒。谢知遥装包时看了又看,最后把相机也带上。
夏临问今天有约拍。
“没有。”
“那带着?”
她点头。
“想拍就拍。”
车上,两个人挨着坐。
夏临起得早,走出城市没多久便困了。谢知遥将肩膀往她那边靠一点,让她枕得稳些,自己看着窗外。
经过县城外的路口,她看见熟悉的站牌。
那一站有人下车,拎着装菜的袋子,往她以前走过的方向去。她坐在车上,没有起身。
车继续往镇里开。
到五金店时,继父正在门口给一卷水管量长度。弟弟扶着另一头,往后退得不情不愿,听见她们说话,手一松,差点让管子弹回去。
“拿稳。”继父说。
谢知遥伸手接了一下,等他们量完,才把东西放进去。
母亲从柜台后站起来,先看她的脸。
“瘦了?”
“没有。”
“看着下巴尖。”
夏临在旁边笑,说每天都有吃饭。母亲看她一眼,也跟着松了点神色,接过水果,让她们往里面坐。
店里的东西没有换回原来的位置。
抽屉上的纸有两张脏了,母亲重新抄过,字比谢知遥写的大。最下面那格添了一行提醒:重的叫人拿。
谢知遥蹲下看了一眼。
母亲在后面说:“你弟写的,怕我看不见。”
她回头看弟弟。
对方已经翻开新带来的书,没理她,耳朵却有些红。
午饭前,母亲让她们别进厨房挤,自己和继父能弄。谢知遥没有像上次那样先拦着,站在门口看她走动,脚步已经稳了,便只帮着把菜洗好。
夏临切豆腐,弟弟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说这个切得比自己整齐。
“你也切过?”夏临问。
“上次她脚不好,我切了一次。”
“什么叫切了一次。”母亲在灶边说,“切成一碗渣。”
弟弟不服,转身说那也能吃。
厨房里几个人都笑了。
谢知遥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洗干净的盆,没有立刻放下。
这种笑声并不新奇。以前家里也会有,只是她常常不在中间,或坐在柜台后,或忙着把自己收得更安静一点。如今夏临站在灶台旁,低头将切好的豆腐装盘,弟弟还在替那碗碎豆腐辩解。
她忽然很想拍一张。
手碰到相机包,又停住。
母亲说过自己的照片不往网上放。后来去过展览,也没有收回那句话。
谢知遥把盆放好,问:“等会儿能不能拍张照?”
母亲抬头。
“拍什么?”
“家里。你们,店也拍一点。”
“这儿有什么好拍的。”
她看向柜台。
“我想留。”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停了片刻。
“拍完给我看。”
“好,不往外发。”
“那吃完再说,手上都是水。”
谢知遥点头,把相机包拉链重新合上。
饭菜照常上桌。
继父问起城市里的路,说最近接过一单往那边送,听谢知遥报出地址,想了想,表示不是同一个方向。母亲问新地方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再让她一早去外地。
她说暂时都在工作室,先把日常的事做好。
“那挺好。”母亲说,“慢慢熟。”
饭吃到一半,夏临手机响了一声。她看完,只回了几个字便放下,解释是一份文件的位置,已经说清楚。
母亲点头,没有再问能不能挣多少。
弟弟倒问她们城市里哪家书店大,等自己放长假,能不能去看看。谢知遥答应了,随后提醒他先把手里的看完。
他低头吃饭,隔了一会儿又问:“我去了住哪儿?”
谢知遥看向夏临。
夏临笑着说客厅能腾开,办法总有。
母亲让他别一听见去玩就什么都问。他没有再出声,吃饭却比刚才快了些。
收拾完,太阳已经照到店门里面。
谢知遥拿出相机,先给母亲看自己准备站的位置。不是要把货架清空,只将路中间一只箱子挪开,柜台上的账本和量尺仍留着。
母亲换了件外套出来。
谢知遥看见,没有说不是让你就穿原来那件。她等母亲把领口理好,才举起镜头。
起初只拍母亲。
她坐在柜台后,手放得很规矩,神情却不自在,眼睛总往门口去。谢知遥放下相机,问她那卷没收好的电线放哪儿。
母亲转头找了一下,伸手拿过去,又顺口说这卷不能卖整的,已经用了几米。
谢知遥拍了一张。
母亲听见,立刻回头。
“我还没看你。”
“先看看。”
她把屏幕递过去。
照片里,母亲一只手压着电线,脸偏向光来的地方。柜台边有她写的新标签,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旧收据。
母亲放大看自己的脸,又缩回去。
“还行。”
谢知遥给这张做了标记。
随后她叫继父也进来。
对方站在门口擦手,说自己就不拍了,衣服脏。母亲看他一眼,让他先去洗,别一会儿又把柜台摸黑。
继父只好去了。
等人回来,弟弟也被叫到旁边。三个人站在柜台后,有些挤,谢知遥让他们往前一点,别都退到货架里面。
夏临在旁边帮着看距离,把挡到脚边的小凳子挪开。
拍了两张,弟弟忍不住说:“你又不在。”
谢知遥放下相机。
她本来没想到这一步。
夏临伸出手。
“我给你们拍。”
谢知遥看了看她,把相机递过去,讲了两句设置,自己走到母亲旁边。她站得离夏临最远,往那边看时,忽然有种没来由的别扭。
镜头里的家人有了自己。
镜头外又留下夏临。
拍完,母亲叫夏临过来,一起看屏幕。
她看过以后,问:“不能自己放着拍?”
谢知遥抬起头。
“可以定时,但得找个稳的地方。”
母亲指了指柜台对面的一摞硬纸箱。
“这里行不行?”
夏临没有说话。
谢知遥试了试,把最上面那只移开,用平整的底板垫好。相机放稳以后,位置略低,她又调整了角度,走过去站了一次,确认能把人都放进来。
画面里没有谁被挡住。
她设好延时,回头喊夏临。
“过来吧。”
夏临走到她旁边,肩膀轻轻挨着她。
弟弟嫌倒计时太慢,刚说一句怎么还没拍,灯便开始闪。母亲让他别动,他又赶紧抿住嘴。
快门响了。
第一张,弟弟的眼睛正闭着。
几个人凑过去看,都笑了一阵。谢知遥重新放好相机,又拍一张。这次她没有急着跑,走过去站稳,手自然垂在身侧,碰到夏临的手指。
夏临轻轻握了一下。
照片拍下来的那一刻,谢知遥看着镜头,没有刻意笑得更好一些。
下午还有客人来。
相机很快收起来,母亲去找零,继父出门搬货,弟弟把书拿到后面。夏临问需不需要帮忙,被母亲指着桌上的点心叫去吃,说拆开了就别一直放着。
谢知遥坐在旁边翻刚拍的照片。
最后那一张,五个人的神情并不整齐。母亲嘴角只是微微抬着,继父站得直,弟弟像仍觉得有点好笑。她和夏临挨在一起,谁的手都藏在画面边缘,看不清。
她没有把那里裁掉。
临走前,母亲叮嘱洗出来带回来一张。
“哪张?”谢知遥问。
“最后那个,大家都在的。”
她低头把镜头盖扣好,隔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回程的车上,夏临看见她反复放大照片,问是不是哪里没拍好。
“没有。”
“那看什么?”
谢知遥把相机转给她。
夏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将画面缩回完整的一张。
车过桥时,谢知遥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镇子并没有因为她回来一趟就变得更宽,也没有因为她离开便停止那些议论。前面仍有人会说难听话,新的工作也还有许多不会的地方。母亲有些想法未必改得快,她和夏临往后的日子,更没有写成一份不会变的安排。
但今天有一张照片。
她能把它带回去,洗出来,再送回来。
夏临把相机交还给她,问晚上想吃什么。
谢知遥将相机收好,想了想。
“煮面吧,冰箱里还有菜。”
“你是不是忘了,早上那点菜已经拿走了。”
她愣了一下,两个人都笑起来。
“那下车买。”
“好。”
回到城市,天已经黑了。
她们在小区门口买了一小把青菜,拎着上楼。谢知遥开门,夏临伸手接过她的包,各自换鞋,进厨房烧水。
水还没开,她先把照片导进电脑。
文件夹里已经有糕饼店、洗衣店和许多沿街拍下的片段。她另建了一处,写下日期,将今天的照片放进去。
母亲那张单人的也在里面。
她没有急着修,先关掉软件,去给夏临递碗。
面煮好,两个人坐下吃。桌角的工作本翻着明天的一页,写着她还要继续完成的检查,旁边压着一张未收进抽屉的小票。
夏临问:“照片什么时候洗?”
“这星期找时间。”
“给我也留一张。”
谢知遥抬眼。
“合照?”
“嗯。”
她点头。
吃完饭,夏临去洗碗,她把桌子擦干净,拿起笔,在明天的待办下面添了一行。
合照,洗三张。
写完,她没有再往后写。
厨房的水声停了,夏临叫她找一条干净的毛巾。谢知遥合上本子,起身走过去,从柜子里取出,递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