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岱的家离大路有一段距离，只能寻个地方泊好车，人穿过小巷走过去。
巷子两面都是人家，现下刚过早饭时段，不时响起一些人声或是收拾锅碗碰撞声，偶尔有饭后消食的人在自家门前伸着懒腰，易岱全是一一问好。
段昭对于一些邻里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称谓会混淆，所以干脆也就没叫人，只是在对方询问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笑一下，权当打过招呼了。
穿过小巷是一望的平地，上面已经加加减减了好些房屋，和段昭脑海中的样子出入很大了。熟悉的方位上立着一栋白灰石漆外立面的房子，小三层。
“什么时候新建的？”段昭两只手都被东西占着，只能用鼻尖点了点那房子。
“前年冬天进的火。”
小镇上好些年轻人根本不会选择在这里自建新房，而都是拿着钱去外边城市里买房子。这里新建的屋子，通常是给老人住的，一幢幢空大的房子，里面就住了一两位老人。所以那些房子，只是满足最基本的房屋要求就够了。
相比之下易岱家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出，很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所以段昭又问：“不打算出去买房了？”
易岱笑着摇了摇头，“没这个打算。”看着段昭略略垂下的眼神，又补充到，“不过以后的事也说不准，再看吧。”
门前原先的台阶被铺平了，改成了一个缓坡。左右各开了一方树圃，但现在只是在左边种上了一颗桂花树，右边没做本职，里边排列着整齐的青绿葱蒜叶，前些天一直下雨，长势喜人。
双脚还未完全进门，易岱就已经打了招呼：“奶奶我回来了。”
入户就是客厅，没有隔断，采光良好。左手边是电视墙，右手边就是沙发。屋里放着收音机，里边花鼓大筒的伴奏声在这挑空层里回荡，热闹的有些空洞。
易奶奶斜躺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是洗完不久的水果，拿了一只水晶托盘摆着，盘底和水果之间还有着蒸发凝结的水珠。
易岱将手里的菜先暂时搁置在了茶几旁边的副桌上，见状段昭也紧接着将大包小包全放下了。
原先易岱那大声的招呼没唤醒瞌睡的易奶奶，倒是这细微的窸窣塑料袋摩擦声和放置声惊醒了老人家。
段昭先出声问候了一下，“易奶奶身体还好啊？”
“哎呦小昭呀，快坐快坐，好着呢......”而后又冲另一个有着零碎动静大方向道，“易岱你怎么也不喊我？”
段昭就近易奶奶坐下，刚坐稳双手就被老人家把住，重重握了两下。
易奶奶一辈子操劳，手上全是硬茧子，双手干燥豁人，却又有着切实的温暖。
“哎呀真的是老了不中用了，我才洗好水果，想着听听戏，哪里知道一下就睡过去了哟......这次回来看奶奶吧，待多久呀？”
段昭笑着回：“这个不好说，把钱花完了我就回去上班了。”
明知道段昭实在故意逗乐，但易奶奶还是轻轻蹙眉努了一下嘴，“哪里能这样讲，你们现在就是要多攒钱呐，正是用钱的时候嘞......”
段昭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易奶奶就问道，“你谈朋友了没有？现在要准备成家咯。”
原先听见前一句话的易岱已经从茶几上顺走菜往厨房方向去了，注意到这句话却是将脚步放缓了一些。
“哈哈，没有呀，这在外面上班每天就是两头跑，哪里有时间精力。”
“哎呀你们都说忙，易岱也是，你俩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你奶奶还想比谁先当上曾奶奶，现在倒好，你们两个人都是没有一点动静，就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话一出，段昭面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的寻找易岱的身影，见人应该是已经进到厨房去了，又缓和下来了一点。
害怕易奶奶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段昭立即抛了几个能让易奶奶侃侃而谈的话头，譬如西面新建的房屋是谁的，小巷里叼着包子蹿过去的小孩是哪家的......
易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原先只给段昭接了一杯茶，看见自家奶奶滔滔不绝的样子，又从茶几上拿了杯子，给她也续满了水。
聊得差不多了易奶奶又开始拉着段昭在屋里四处转悠参观，有些细节部分虽然她看不见，但应该是易岱都和她讲过，于是她又重复给段昭听。
段昭这才发现屋内的格局其实和以前基本一样，就连一些定制的桌柜开几个格子，开在什么位置，都和老房子一样。每一个转角，无论是墙面的、柜台的、柜门的......都是做的圆弧形，温和不伤人。
考虑到易奶奶上下楼不便，暂时奶孙俩都是住在一楼，二楼几个房间从房子装修完就基本荒在那里。
易奶奶一只手摸着沿路的柜台，一只手拉着段昭，成环形在一楼绕了个大圈，每一处都要说上个二三，等到绕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易岱都已经将一些菜预处理好了，削好皮的萝卜段、切好块的老鸭、掏空的苦瓜、腌好的肉沫......
段昭忙说要进去给他打下手，话说一半就被易奶奶一手给牵走了。
“哪有要客人帮忙的道理。”对方嘟囔道。
易岱就像是后面长了眼睛，虽然在专心低头剔虾线，但却补充道：“奶奶你别拽得那么急，段昭他下盘不稳。”
明知道那人是在故意打趣，但段昭还是没出息地脸上升了点温。
他爱摔跤，亲近的人都知道。
可能是小的时候学步方式不太对，导致他走路的姿势重心不够稳，平时倒是没所谓，但一旦疯跑起来或者突然有外力干涉，就很容易摔。
易奶奶倒是有些不赞同，扭过头对着段昭，但眼睛还是一贯的虚焦“多走了这么多年的路了，早就不会摔了，对吧小昭。”
段昭笑了笑，不置可否。
确实是，段昭甚至想不太起上一次摔跤是什么原因，在什么地方了。一方面可能是平常刻意训练走姿，已经矫正过来一点了，重心能够落在脚跟而不是脚尖上。一方面也是因为成年后，需要跑动起来的情形已经减少了。
不过段昭倒是记得摔的最蠢的一次，因为这并不是因为所谓的下盘不稳导致的。
那段时间他出水痘，放假在家也没去学校，但易岱倒是会每天跑来找他，他出过水痘，是不怕和段昭接触的。
刘赛芬害怕段昭额头上留痘疤，给他找了顶黄色毛线帽戴着，说是要防风。
易岱刚放学，手里拿着新集的卡牌，在路边往上喊段昭的名字。
于是一顶黄色帽子就飞一般的从屋前那条小路冲下来。易岱目光紧紧跟着他，生怕段昭又摔一跤。不过段昭这次十分争气，安安稳稳定在了易岱面前，一只手掌心向上，向他索要新卡牌。
“你上次摔的疤还没掉呢，又是这么急吼吼。”易岱说他。
“不会，我心里有数。”段昭点点手里的卡牌，确认无误，就和易岱告了别打算往上走。刘赛芬拘着他，不让他在外面呆太久。
鬼使神差的，段昭燃起了一丝好胜心，他站在小路上，叫住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易岱。
“你看！”他一面叫道，一面将毛线帽往下拉，盖住眼睛，转过身子，逆着走那条上坡路。
易岱大为震惊，不知道段昭又在犯什么蠢，那人老是想一出是一出，立即调转想回来抓段昭。
但双脚还是比不过坠落的速度。段昭一脚踏空，一下就从那坡上滚了下去。
易岱把人从枯树叶里刨出来的时候，那人还顶着扎满了破叶子的黄色毛线帽在那傻笑。
后面段昭听易岱和他说，他都吓死了，还以为这一跤把段昭摔傻了。
其实现在的段昭也无法理解当时的行为，成长以及时间是很神奇的，你的性格、思维都会在无声中变化，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段昭又和易奶奶坐回了沙发上，正巧隔壁的邻居来串门，段昭简单寒暄了几句，想着易奶奶也有人陪，干脆就到厨房来了。
易岱对此倒是并不意外，丢过来一颗蒜，让段昭帮忙扒。
段昭握着蒜蹲在了垃圾桶边，一边剥一边问：“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易岱思索了一下，给出了答案：“十七那年吧。”
十七......正好是他俩高二，易岱退学那年。一般一年当中有什么重大事故发生时，往后人们代指这一年通常会用事来代指，而不是简单说多少年或者多少岁，比起这些，事件会更加令人深刻，从而精准定位日期。
譬如是考上大学那年、结婚那年、房子进火那年......
而易岱思考的那一下迟疑，好像就是在替换“退学”那个名词。这个词好像成为了两人之间的软刺，两个人都尝试去规避它，但平时意识到的时候却又有细细的疼，也不像硬刺，这个是挑也挑不出，拔也拔不掉，就一直这样在那留着。
“还没吃过你做的饭菜呢。”段昭迅疾接上话，不让易岱感觉到他一丝的思考。
水池旁的人将处理好的虾放置到了蒸盘上，洗了洗手，回过身来，从段昭的一只手里拿去了两只刚剥好的蒜瓣。
“那你今天尝尝，看看怎么样。”
段昭瞥了一眼厨房台面，上面基本都是他爱吃的菜色，又低头看着手心里刚刚残留的水珠，刚才的冰凉触感很轻的一下就从他手心里擦过去了，待到这句话出现，他才反射弧很长的发了一下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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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