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穿墙透窗。
“敲锣打鼓，半夜哭丧啊！”
“鬼哭狼嚎，嚎你妈！嚎你娘！”
“嘿，我看是嚎她爹！嚎她爷！”
“大晚上发疯，让不让人睡了还！”
有人狠狠一啐，骂道：“艹你娘的，老子明儿清早还要赶行程，妈的碰到这么个天杀的鸟玩意儿。”
众人附和时，忽听到一阵钝响，有一茶壶被人从二楼厢房用力往下一掼，“砰——”的一声，炸得人心慌。
随后，一道爆喝自那房内冲出：“死去！”
脚步声传来，有二人边走边说，一人骂骂咧咧，一人唯唯诺诺。
“赶快把那小畜生给我扔出去！”
“哎，掌柜的。”
那孩子突然就没了动静。
莫离尘睫毛上下微微一动，将窗开了一个小缝，看见那孩子脑袋低垂。
唉。
一声叹息，十里凝定。
莫离尘拿起桌上茶杯，斟满水，手指轻点，又一声轻呵。
“泰和。”
而后手心一送，窗扉自开，茶杯飞上云端，水如星漫，又作霜飞。
点点光华似霰，散满人间。
虫复鸣。
方才暴怒的人们一身戾气和疲倦皆退去，困意侵袭，他们纷纷躺回床上，一夜安眠。
莫离尘站到窗前。
“纪明月。”
纪明月仰头望去。
“莫……师尊，我……”
“去睡吧。”
“我睡不着。”
“那随你吧，”莫离尘转身走向床边：“别再把人都吵醒了。”
纪明月“哦”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发了会儿呆，她又开始低声喃喃：“师父走得好突然，该让弟子怎么办？师父一路你走好，弟子无需你挂牵。”
渐渐地，脚打起了节拍。
渐渐地，她倒在了地上。
鼻息渐沉。
清早，莫离尘换了身竹青色衣袍，戴了顶黑纱帷帽，来到院里，站到纪明月身旁。
见她躺在地上，眼睛露出一条缝，翻着眼白，莫离尘立刻将其身体一番检查。
一息过后，他垂下睫毛，嘴唇轻抿——
这孩子，睡姿理应如此。
他唤道：“纪明月。”
一连几声，纪明月也没醒，四肢还突然用力一抻，身子在地上蹭了两下。
莫离尘就此作罢，摘了帷帽坐在一边的长凳上候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纪明月醒了过来。她眼睛半眯，肿肿胀胀间恍惚看见一片蓝天，心中惊了一下，顿时全然清醒。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泥土，腾起一阵黄雾。
莫离尘被呛了个措手不及，掩唇轻咳了一声，随即指尖一捻，周遭空气重又清爽。
他忍不住道：“你为何不用清洁术？”
纪明月暗里嘴角一撇，腹诽道：为什么？没学会呗，为什么。不过，她面上却是讪笑道：“忘了，忘了。”
莫离尘看了她一眼，又道：“你既醒了，我们就走吧。”
纪明月问道：“你昨日不是说不回山上吗？如今在这儿待得好好的，又到哪儿去？”
在这儿待得好好的？
莫离尘长睫敛了敛，又抬眸看了一眼楼上厢房，道：“至少换个客栈。”
纪明月想起昨夜那些凶恶的骂声，点了点头。她眼珠转了转，道：“不急，我还有点事。”
她边说边往屋里去，到门口，转头交代道：“莫……师尊，你再去昨日那老儿那里给我化缘两个馒头来。”
莫离尘眼角跳了跳，起身戴上帷帽，进了大堂，又迈过门槛，走到街上。
纪明月趁伙计不注意从柜台上顺走一根毛笔，随后上楼，进了一间空房。
“怎么回事儿？”
她嘴巴一撇，又换了间房。
一连进出了近十个房间，她终于眉眼一弯，毛笔一扔，下了楼。
一刻钟后，莫离尘回了客栈。
纪明月笑盈盈对他招手：“我在这儿！”
莫离尘走过去，纪明月迫不及待伸出手：“馒头，馒头。”
莫离尘淡淡道：“没买。”
纪明月笑容瞬间一掉：“那你出去干嘛了？”
莫离尘自袖中拿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道：“买了包子。”
他咬了一口道：“比馒头好吃。”
他对上纪明月期待的眼神，又道：“没买你的。”
“你！”纪明月一下子站起来，正欲发作，余光瞟见从楼上下来一人，她又掩唇偷笑起来。
她低着头，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道：“莫离尘，快看快看，你看那人。”
莫离尘奇怪看去，只见一大汉正往楼下来。
那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人生得五大三粗，走路大摇大摆，衣服往两边扯开，袒露着大片结实的胸膛。再往面上看去，那汉子阔嘴宽鼻，腮胡如针，粗眉倒竖，虎目圆睁，只是……
只是在那粗犷的脸中央，赫然画着一只王八……
随后又下来数人，间杂着几个脸上亦画着王八。
身侧那细细碎碎的笑声越发明显，莫离尘眼角再次一跳。他指尖轻轻一动，那些人脸上的墨迹便消失不见。他转头正欲发问，却被纪明月抢先一步。
“哎哎，怎么回事儿？”
纪明月伸长了脖子仔细看了看，旋即盯着莫离尘：“莫离尘，又是你？”
什么叫又是我？
莫离尘不解，还未开口询问，再次被纪明月堵住话头。
“昨儿晚上本弟子就想教训他们，只是突然动不了。等能动了，这群黄毛小儿又一个个跑回去睡觉了。你说，昨儿晚上是不是就是你捣乱？”
莫离尘脑海里浮现那孩子垂着脑袋的模样，开口道：“我以为……”
话说一半停住，莫离尘暗道自己自作聪明会错了意。
原来，并不是所有垂头都是丧气。
“你以为什么？”纪明月气呼呼问道。
莫离尘不答，选择递给她一个包子，道：“买多了。”
一股鲜咸肉香窜入鼻腔，纪明月吸了吸鼻子，心中想吃，却又闷着一股气。她头往旁边一撇，想说“本弟子才不要你这破包子”，偏偏太过用力，扭了脖子。
痛痛痛！酸酸酸！
她眼眶带了一层水，倒是一声没发。
莫离尘把包子放在她面前，托着腮看她，不紧不慢道：“若是旁人半夜敲敲打打，扰你睡眠，你待如何？”
纪明月眼睛微微睁大，回头瞪了他一下，再打仗似的抓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我知道了！”
香浓肉汁在舌间摊开，微甜软韧的包子皮填满唇齿，纪明月凶巴巴的表情蓦地一转，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那滚圆的肉包，心下庆幸道：好险好险，差点错过这等好东西。
她动作变得轻柔起来，小心翼翼啄了一口包子皮。于是，难以置信的人成了莫离尘。
那一丁点的面皮在嘴里却是翻不出花来，纪明月鼻息一哼，珍而重之地盯视片刻手中包子，又张大嘴，将其三口吃完。最后一口她嚼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吞下喉咙。然后她手肘支在桌子上，托着脑袋，神情十分懊恼。
唉，吃得慢了不过瘾，吃得快了还是不过瘾。
她抬眸看了看之前被她画了王八的大汉，又叹一口气。
这包子要是跟那人一般大就好了。
正在喝粥的大汉突然汗毛倒竖，只觉四周似有危机潜伏，于是，亦抬头扫视一圈，正对上了纪明月幽怨的目光。
纪明月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本能地扯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那汉子浑身警觉和戾气瞬间化开，回了个笑，并举起手中茶碗略一示意。
纪明月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好的。
她眼睛在客栈大堂看过一圈。
注意到她的人皆和善一笑，没注意她的人，也不过是在吃着自己的早饭。
薄薄的日光中带着淡淡的灰尘。
如此平和。
纪明月心头被什么东西击中。
她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来。
她自怀中掏出那三两银子，捧在手心看了良久。
莫离尘见她左顾右望，现在又盯着银子，便问道：“怎么了？”
那孩子沮丧说道：“这点银子是不是换不了包子？”
莫离尘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道：“是。”
那孩子更加沮丧。
莫离尘却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又道：“不过不是因为太少，而是因为太多。”
“嗯？”
纪明月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莫离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把昨日在街上说过的白银换算之道又说了一遍。末了，他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听到心里去了吗？”
纪明月这次听得认真，她确认道：“所以，我这三两银子就是三千文铜板对吧。”
“对。”
“那一个肉包多少钱？”
“十文钱。”
纪明月腾地站起来。莫离尘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移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说话。
纪明月又坐下去，声音不自觉压低：“我可以买三百个。”
莫离尘又自袖子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她：“出了客栈向左再走半里路，便是包子铺。”
“哦。”
纪明月看着包子，却没有伸手接。她坐在凳子上动了动，似乎想起身，却也没有起来。她拿着银子的手紧了紧，却又松开。她看了看大堂四周，最后却对莫离尘说：“我现在吃不下去了，你吃吧。”
莫离尘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亦侧目看了眼窗边大汉，然后，倒真吃起包子来。
纪明月却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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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少女的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