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尘托腮蹲在树边，在等一声惨叫。约莫半盏茶功夫，等到了。
旧景重现，纪明月再次声音嘶哑问道：“为什么？”
莫离尘起身，掸了掸衣摆的灰尘，想了个最简单的回答，淡淡道：“你跑不掉的。”
连撞两次树，实在是太他娘疼了。
纪明月先没工夫计较莫离尘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地打起坐来缓解痛楚。
莫离尘本打算冷眼旁观。按这孩子飞回来撞树的速度来看，她的经脉估计受到了严重震荡，此时引气，不仅不能缓解，估计一不小心还会一命呜呼。若真如此，倒是正巧，任务完成，自己便可回仙域继续当个清闲仙君。
然而下一瞬，他面色蓦地一变，不露声色地扫过四周林木。
枝桠轻颤，无风自动。
脚下的土地，似乎从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震感。
他又将目光投向纪明月。
这算是......因果反噬的先兆吗？
莫离尘沉默了几息，最终抬起手指，向那孩子渡过一丝灵力。心叹道：看来这孩子甩不得，还不能随意动得，须护着。
好麻烦。
一炷香过后，纪明月睁开了眼，忆起莫离尘的话，想跳起来质问一番，却已无力再折腾，便往后一倒，瘫在地上，语气虚弱：“为什么......我跑不掉，你......做了什么？”
莫离尘言简意赅：“言灵契约。”
纪明月一愣：言灵契约？什么时候？她一番回溯，心下有了定数，咬牙切齿道：“好小子，胆敢给本弟子下套！”
莫离尘垂眸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彼此彼此。”
纪明月声音染上些许沧桑：“两回了，回回都是堪堪走了一里路，然后飞回来撞到树上。你知道多疼吗？”顿了顿，她又苦笑一声：“你知道这多耽误我下山吗？”
她挣扎着坐起来，难得服了个软：“抱歉，我不该诓你。可你拿一堆破纸耍我，又让我经受如此猛烈的皮肉之苦，你我扯平。”她语气带上乞求：“把言灵契约解了吧。”
莫离尘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哈哈。
纪明月大抵是有些疯了，竟从喉咙里蹦出两声笑来，然后又倒了下去。
好蓝的天啊。
这一刻，纪明月与黄皮子达成了精神上的共鸣。
在山的三分之一高处，黄皮子亦是仰躺在地悲切望天。明明感受到突破的苗头，可它自辰时正一直打坐到巳时正，还未进入状态，又因一个喷嚏，彻底破功。
微斯人，孰知其痛？
黄皮子忧郁了半晌，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往山下走去。
“罢了罢了，许是错觉吧。正好也不放心那傻徒儿，找她去罢！”
忽然它面色一变，紧张道：“那傻徒儿，可莫要遇到劫道的了。”
担忧中，它的脚步越来越快，走了大约二里路，却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
“告诉你，快给本弟子解开！不然，本弟子饶不了你！本弟子可是，练！气！四！层！”
黄皮子扶额。这可不就是那傻徒儿，好生嚣张。不过，这是被人绑了？被人绑了还这么嚣张？幸好，本大爷及时赶到。
“哦。”
黄皮子又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想来是绑了那丫头的人。听声音倒是年轻得很，修为至少练气五层，怎么会做出如此强盗行径呢？
“还有我师父，他可是筑基大能！你再不解开，他也绝不会放过你！”
“哦。”
那声音还是淡淡。
黄皮子甫一听到傻徒儿搬出自己，一时间不知道是骄傲还是羞愧，只道对面那小儿临危不惧，是个人才，只是可惜不走正道。
既是人才，本大爷就好生教导一番罢！
黄皮子露出一抹笑来，再次提速。
“呔！”
气氛僵持中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喝声。如此熟悉的感觉，莫离尘猜测是那师父到了，便转头望去。
黄鼠狼啊。
他平淡的表情微裂。原本以为是自己判断失误，却听到身旁的女孩音量蓦地提高：“师父！”
哇。
莫离尘愕然之际，黄皮子也是一愣：那傻徒儿好好的，一没被绑脚，二没被束手，又是叫那小儿解开什么？
还未反应过来，纪明月已跳至面前对着它一顿大倒苦水。黄皮子弄清了来龙去脉，先是扶额叹息后，又怒目圆睁，对着莫离尘骂道：“好你个黄毛小儿，挖墙脚挖到你黄爷爷头上来了！今日本大爷非教训你不可！速速报上名来，本大爷不打无名之鬼！”
莫离尘只是微微叹息，而后作揖道：“莫离尘。”
“仙君在上，请受小妖一拜！”
滑跪之干脆，变脸之神速，让莫离尘不由得感慨道：有其师必有其徒。
现在轮到纪明月傻眼了。
莫离尘抬了抬手，让黄皮子站起来，声音带了丝冷意：“我且问你，你那徒儿于山道上打劫行人，可是受了你教唆？”
黄皮子暗中一拍大腿，满心牢骚：那傻徒儿哟，好的不学学坏的。昨日就不该跟她说那劫道的事，今日更不该心软让她一人下山。这下，可是害惨本大爷咯！好一会儿，它才哆哆嗦嗦答道：“回仙君，小妖并未教唆，定是我那傻徒儿会错了意。那孩子从小随我生活在山里，没见识，脑子又不灵光，这才做了傻事，还请仙君莫怪。”
纪明月眼睛一瞪:“说谁脑子不灵光呢？”
无人理她。
莫离尘并不轻信，指间轻点其额，探识记忆。几息之后，愧疚感油然而生，同时心叹道：那孩子哪里是脑子不灵光，分明是，思而不学，则殆！
纪明月目露警惕：“你在对我师父做什么？”
无人理她。
莫离尘收回手指，面色如常道：“姑且信你一回。”想了想，又道：“你方才说那孩子从小随你在山里生活，这是何意？”
黄皮子只觉头皮微微发麻，缓了缓，将纪明月的身世一一道来。
纪明月神态急切：“师父，报仇报仇！”
无人理她。
莫离尘听完黄皮子的讲述，微微点头，又道：“亦父亦师，你对那孩子倒也不错。不过，我若想收了你这徒弟，你可还反对？”
黄皮子忙不迭答道：“不反对！不反对！能被仙君看上是我那徒儿的福气。只是……”黄皮子欲言又止，顿了顿，才接道：“那孩子一来痴傻，二无见识，仙君恐得费番心思调教了。”
“无妨。”莫离尘面上如是答道，心中却是无比疲倦，又问道：“她叫何姓名？”
“纪明月。”黄皮子答着，伸手将坐在一旁生闷气的纪明月招呼过来，语气难得和蔼：“明月，见过仙君，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师父了。”
纪明月心中莫名发堵，扭过头不说话。黄皮子见状，叹息一声，劝道：“明月，听话。”
纪明月胡乱敷衍一番。一时间，三人静默无言。
云卷云舒云遮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