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穿着杏黄色外套的少年正站在窗边看向下方。此时的雪已经停了,也因为铺了水泥的缘故,地上没有积雪,仿佛刚才下的是雨。少年的左手搭在窗台上,骨节因为低温微微泛红,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右手则插在口袋里。目光跟着跑大圈的队伍巡视整个校园,风从窗户缝隙中渗入,掀起他额前微卷泛黄的刘海。
这个学校太小了,从这里可以看到全貌。西侧北侧沿墙全是两层的宿舍楼,供初一二以及高一的学生住宿,北侧往外凸出一个小院,是所有女生的宿舍。南侧三分之二靠墙是三层的教师宿舍楼,也是老师们放学后办公的地方。三分之一是凸出去的一个小广场,两边的墙上贴着当年中高考优秀学生榜,广场南边就是学校唯一的大门,除非有老师接引,否则不会放学生家长进门。东侧一半靠墙是六层的教学楼,每层大致对应一个年级。东侧另一半是六层的初三和高二三宿舍,但只有二层到六层住人,一层是大餐厅,宿舍楼与教学楼之间有廊桥相连。一圈大的水泥路平铺在这群建筑前。水泥圈内,北边一半是操场,操场由篮球场,绿化带,跑道组成。顺着往南依次是小餐厅、小实验楼、自行车棚和小卖部、教务综合楼和后勤部。
少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条不紊的在各自的跑道跑着,不自觉回忆起了最近发生的事。
学校倒闭后,他们四个自己打包行李,在鹅毛大雪中扛着走了五公里的路回到家里,当晚他的父母亲聚在王磊超市后院的客厅里,屋内烟雾缭绕,四位家长商量着如何去学校讨说法以及孩子们去哪里上学。十点多的时候,王伟父母跑车回来,也火急火燎的加入。那天他们谈到深夜,一致决定第二天先去学校看一下怎么回事再决定后续。
第二天家长们从学校回来,似乎谈的很不顺心,王伟父亲砸了东西,自己的父亲则疯狂抽烟,面前丢了一地的烟头。
第三天王磊父母开始联络同意插班的学校,他们还不想麻烦自己的侄女。他的父亲和王伟父亲又去了镇里的学校讨说法。这次谈好了,学校同意退一半学费,然后学校里的东西随便拿,当晚他俩拉回来一车的桌椅板凳,分给了邻居们。王磊父亲那边却不是很顺利,一听到一下子要来三个转校生,很多学校都拒绝了。
第四天刘洋家长也来了,这下联系学校更难了。
第五天,王磊家长还是拨通了侄女的电话。王霞也是村里长大的,对这里几个孩子知根知底,欣然同意帮忙,但是当天他们忙着月考,王霞只简单去教务处说了几句好话。
第六天,王霞把学校说服了,同意他们转来。
今天,他便站在了这里。这七天,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他们只能跟着干着急,他索性带着另外三个开始学习,因为只有成绩好,才能有让学校接受自己的资本。他忘不了连抽一晚上烟的父亲,第二天嗓子都哑了,脸皮蜡黄,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家里还有三十亩地,父亲是家里一顶一的劳动力,这次回去估计他又会废寝忘食地一头扎进地里。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好,请问你是王浩吗?”只能看到背影的时喻飞并不知道他哭了,礼貌的问了一下。
“嗯,是我。”王浩深呼吸,假装打哈欠然后顺手擦了眼泪,慢慢转过身来。“你是···时喻飞?”王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直接认出来他,明明只在四年级的时候见过几次。
“嗯嗯嗯,是我是我,你还记得我呀!这是我奶奶让我送你们的水果,这次一定要收下哦!”对方还记得自己,他非常开心。
“啊这,我······”王浩又开始纠结了,“我,我说了不算,我得和他们商量一下。”他为自己找到这个借口非常满意。
“你就拿着吧。”说着,便用空着的左手去拉他揣在兜里的右手。“一再拒绝别人的好意,别人会生气的,知道吗?”
“嘶——啊——”时喻飞的手碰到了他的伤口,他没忍住发出了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是这只手受伤了。”时喻飞赶忙放下水果,双手捧起他的右手仔细查看,“对不起,弄疼你了。”
“没,没事。”王浩想抽出右手,但是对方力气太大抽不出来,“就碰到的那一下疼,现在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时喻飞抬头,看到他的泪眼,顿时心中一紧:“你···哭了?”
“刚才想我爸了,不好意思啊。不是疼哭的。”这是他的心里话。
“你等我一下,我回趟教室,马上过来。”说完,他拎起水果去了教室。
王浩突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四年级的寒假,王浩家门口,丢完垃圾的王浩回来发现门锁了,他被家里人忘记了。双重打击下他开始难过的哭了起来。前天下了大雪,导致这两天的天气异常寒冷,留过泪的脸颊再被冷风一吹,冻得他生疼,衣服袖子也因为擦泪,现在已经冻出一层薄冰,再擦泪的时候,也会刮到脸,疼的他哭出了声来。
“你哭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同时伸手帮他擦泪。
“我想我爸爸,我想我妈妈了呜呜呜呜”王浩抽噎着说。
“你等我一下,我进入一趟,马上出来。”说完,他跑进了王浩邻居家。
“耗子你站在这里干嘛呢?”王磊上来看到王浩正盯着二班发呆。
“哦,没事,教室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回忆被打断,王浩猛地回神,回答道。
“欸,你哭过了?想家了?”王磊总能看出他的心思。
“嗯嗯,刚才想我爸了。现在没事了。”王浩不想在想家的话题上继续聊下去:“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还在跑操吗?”
“我姐说那个时喻飞上来送水果,怕你不收,让我来收了。她说一直拒绝人家不好,会心寒的。你没见到他吗?”
“见过了,我已经决定收了。”
“那,水果呢?他人呢?”
“他又拿回教室了,待会应该会给我。”
“行,收就行,那你在这等着吧。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趟厕所。”说完,王磊就朝洗手间走去。
“刚才你在和谁说话呢?”时喻飞又拎着袋子出来。
“我发小,一起转来的。”没见到本人,王浩也不好说名字。
“哦哦哦。喏,这个里面有纸条的袋子给你。”说完便打开袋子,递到王浩面前。
袋子里面的水果被分成四等份。王浩取出来有纸条的袋子,时喻飞赶紧放下袋子,用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再次打开递到王浩面前。王浩取出纸条,单手打开,里面是一幅简笔画,画面里是一个有英雄气质的男人,面带慈祥的微笑向前伸手,仿佛会透过纸张伸出来一般。
“这是我根据我爷爷描述的画面想象出来的你的父亲,以后你想哭的时候,就拿出来,就好像爸爸会帮你擦眼泪,一直陪在你身边。”时喻飞用非常柔和的眼神看着王浩,微笑着给他讲解这幅画的含义。“还有里面的每个水果上,我都画了简单的表情。希望你吃的时候会开心,还有就是,这么可爱的水果,你要是拒绝的话,他们会难过的。”
王浩鼻子一酸,眼看着又要哭,但是他做了个深呼吸,把眼泪憋了回去,和时喻飞对上了眼神,微笑着说:“谢谢你,时喻飞,我很喜欢这幅画,这个水果我也收下了,认识你很开心!”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一起笑了起来。
而四年级的那次,时喻飞端出来了一个脸盆,脸盆里同样有一幅画,画的歪七扭八的三个人,他当时说是王浩和他的爸爸妈妈。王浩收下画之后,他俩在脸盆里放上柴火,生起了火。然后火星子溅到了王浩衣服上。由于穿的太厚,一时间没什么感觉。半小时后俩人放炮仗的时候,王浩胳膊下方开始冒黑烟,这才反应过来衣服着了。王浩赶紧脱下衣服,埋进雪里,但并没有用,衣服还在冒黑烟,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于是便上脚踩。时喻飞在一旁已经吓傻了,他害怕这个刚认识的哥哥会回头揍他一顿,也怕他去找自己爸爸告状,然后被自己爸爸打一顿,越想越慌,哭了起来。这个时候,王浩的姑姑来串门,发现这一幕,以为王浩欺负这个陌生小弟弟,但是仔细看情况又好像不对劲,细问之下,王浩坦白了一切,但是隐瞒了一部分。他把过错全揽了过去,他说是自己被锁在门外太冷了,所以逼这个弟弟搞来火盆和柴火,最后衣服不小心点着了。王浩姑姑也不忍苛责,毕竟这么冷的天孩子一个人关在外面,能做出这事也正常。随后便带着王浩去了自己家。而时喻飞则被她送回了老姨家,心里过意不去的他和奶奶坦白了,奶奶说你遇到了个好哥哥,也答应他保守这个秘密,不告诉他爸爸。
再后续就是,王浩身体着凉,烧了一个星期。而时喻飞再也没去过老姨家了,一是老姨家没有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小朋友一起玩,二是一直愧于面对那个善良的小哥哥。
“对了,你奶奶也托我们给你送红薯,你等下,我放教研室了。”说着,王浩便转身去教务室。时喻飞赶紧把水果拎起来跟了过去。
“你在这里等着就行,提过来提过去的,你不嫌重吗?”
“我怕你手再受伤,还是跟着你吧。”时喻飞担心的说着。
进了教研室,王浩在原来的位置上没看到自己早上穿的白色棉袄,而是一个皮夹克,下面鼓鼓囊囊的似乎有东西。王浩走了过去,轻轻掀开皮夹克,他看到了自己的白色棉袄,而棉袄外还有一条围巾围绕着。这条围巾他认识,是王磊姐姐的。解开围巾,打开外套,烤红薯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嚯,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孵蛋呢。”时喻飞打趣道,他认出这个皮夹克是老唐的。
“外面这两层不是我弄的,我只有这白色棉袄和里面的热水袋,我怕凉了你吃了闹肚子。”王浩解释说。
“哥哥你真的好温柔好体贴啊!”言毕,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嘴巴,尴尬的脸开始泛红。听到这句话的王浩也是一愣,脸也开始泛红。空气突然安静,莫名的尴尬漂浮在空中,两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们果然在这里,我上完厕所出来没看到你们,想着应该是来取红薯了。”王磊的声音适时出现,俩人顿时轻松了许多。
“你好,我叫时喻飞,你是···”面前这个黑肤色的人和爷爷早上的描述匹配上,“王磊吧?”
“嗯嗯,我叫王磊,你好你好。”俩人简单握了个手。王磊继续说:“浩浩怕红薯凉了,一路上保护的可仔细了,现在看来浩浩的苦心没白费,还冒白气呢。”
王浩的脸更红了。
“这水果辛苦你拿着吧,我去取红薯。”时喻飞把水果递给王磊,然后转身去拿红薯,“这红薯太多了吧,我给你们也留点,大家一起吃。”
“我早上吃了好几个了,你分给你同学吧。”王浩说。
“你好喜欢拒绝人啊~”时喻飞用略带撒娇的口气说。
王浩的耳朵开始发红,“那,那留几个吧。”
“给你们取几个,然后剩下的连带衣服和热水袋我都先拿走可以吗?用完我就还你。”时喻飞真诚的发问。
“可以,不着急还。”王浩笑着说。
“欸,这袋水果上怎么有好多可爱的表情!”王磊说着,拿出一个委屈的橘子出来。
“噢,那个,我,我上课无聊画的。”好像心中的小秘密被人发现一般,时喻飞结巴了起来,又好害怕王浩把这袋东西拱手让人。正想着该用什么理由让王浩吃这袋水果的时候,王磊又说话了:“好可爱啊,正好这袋给浩浩,他平时最喜欢可爱的东西。”
时喻飞内心:谢天谢地,不用想理由了。
“是吗,他也怪可爱的。”时喻飞再次捂住了嘴,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净说一些奇怪的话,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算你有眼光,我们浩浩是真的可爱。”王磊自豪地说。
时喻飞内心:磊哥!!感谢你每次都能解救我!!
王浩此时面红耳赤,当然是害羞的。看着时喻飞这个样子,他的内心突然好乱好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突然楼道热闹了起来,看来是跑操结束,同学都回来了。
“看来他们结束了,我们也各回各班吧。”王磊适时说道。因为他发现聊天似乎进行不下去了,时喻飞奇奇怪怪的,面部表情很丰富但是不说话,小耗子呢已经变成红耗子了。
“好好好,今天谢谢你们帮我带红薯。”时喻飞一边打包着衣服,一边说着。一转身差点撞上走过来时拉开的椅子。王浩小声笑了一下,嘟囔道:“你也好可爱”说完将红薯放进口袋,和王磊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