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拄着枯木,一瘸一拐挨到乱葬岗时,恰是子夜阴气最盛之刻。
他想起方晦曾提过一嘴。
末世之前,天下鬼市三载一启,在西泽丰雪城深处的巨凉国地宫,逢子夜宫门自启,金鸡啼晓则闭。
及至末世骤临,丰雪城连同整座地宫凭空消失,各地却如雨后腐菇般冒出了大大小小的“鬼市”,一月一现,散布于乱葬岗、古战场、瘟疫死城这些阴气最重之地。
眼前这片灰绿如陈年铜锈的湿冷雾霭,便是永安鬼市的入口了。
无幡旗指引,不见灯笼照明,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似沤烂百年的腐草虫尸,又混着铁锈腥气,引着人不由自主朝那雾中沉陷。
小雨攥紧了枯杖。
方大夫说过,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他还是来了。他的腿……等不了,而方大夫……还没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瘸腿往前迈了一步。
雾霭像活物一般裹上来,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一步踏入,长街豁现,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脚下路面黏腻,踩上去悄然无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吮吸着鞋底,令人脊背生寒。
小雨打了个寒颤,枯杖戳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借力站稳,手掌心早已被粗糙的木杖磨得发红发烫。
两旁的“铺面”简陋得骇人:或是以几块油污破烂的布幔勉强支个遮身棚,或是以一截早已朽空、渗着黑水的棺材板横搭乱石上。
此地没有寻常市集的喧嚣吆喝,所有的交易都在沉默与阴影中进行。
鬼市的光源,是几点飘忽不定的磷火,绿荧荧、冷森森,悬浮在某些摊头摆放的“货物”之上。
一个佝偻如虾的老妪蜷在角落阴影里,面前摆着几个粗瓷大碗,碗中盛满浓稠黑红的液体。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指向小雨,咧开的嘴里没有舌头,唯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小雨心头猛跳,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拖着瘸腿加快脚步。
瘸腿在湿滑泥泞中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隐隐作痛,那是断骨处被颠簸牵拉的钝痛。
他强压恐惧,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寻一味“续骨草”。
方大夫说过,这药在鬼市偶尔能见到,但需以物易物,且莫与那些卖活物的摊主打交道。
他的腿是在逃难时摔断的。
那时末世刚至,天塌地陷,山河倒悬,他们从废墟中爬出来,姐姐背着他蹚过一条快要沸腾的河,然而上岸后他的腿却莫名其妙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姐姐判断是骨头断了,但又没有正经大夫,方晦是路过时顺手接的骨,她说还缺一味续骨草,否则就算骨头长好了,也是歪的,一辈子别想走路。
“那药不好找。”方晦当时皱着眉头,难得正经了一回,“寻常药铺没有,深山老林里也难寻。但鬼市上偶尔能见着——不过那地方,去不去得,你自己掂量。”
小雨当时说:“我去。”
方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塞给他一块符牌,说是能辟邪。
他担心自己走后没人保护姐姐,便将符牌给了姐姐。幸而来找方晦时,她的妹妹给了他一块。
小雨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摊位。大多摆着辨不清用途的诡异物件,偶尔见着几样草药,凑近一看,叶片上却爬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血管,还在微微搏动。
他不敢碰。
拐过一个弯,雾气稍散。
一个用黑布半掩的摊位前,摆着几只粗陶罐,罐口封着蜡。罐身贴一小块黄纸,写着药名。
小雨一眼扫见“续骨”二字,心头一跳。
续骨。就是它。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大夫说这药难寻,他本以为要在鬼市里转上大半夜才能碰见,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是运气?还是……
他不敢多想,快步走上前去。
摊主是一个裹在灰袍里的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那下巴白得不正常,像上了釉的瓷,没有一丝血色。
小雨在摊前站定,犹豫片刻,低声问:“这……续骨的药,怎么换?”
灰袍人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小雨正想再问,一只手从袖中缓缓伸出,掌心摊开,露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和一截断骨。
那手势不明所以,小雨想起方大夫教过的鬼市暗语——食指和中指交叉,表示“以物易物”。
他比划了一下。
灰袍人终于微微抬头。兜帽下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但有一道目光落在小雨身上,冰冷黏腻。
灰袍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雨腰间的布包——那是方蔼塞给他的符牌。
小雨心头一紧,下意识捂住布包:“这个不行。”
灰袍人沉默片刻,收回手,将那只写着“续骨”的陶罐推到他面前,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小雨手里的枯木拐杖。
拐杖?
小雨愣住。这枯木是他在路边捡的,方大夫随手削了削,给他当拐杖用。不值钱,甚至算不上正经物件。
木头粗糙,握久了掌心会磨出茧子,杖身有好几处裂痕,用麻绳缠了几道才勉强撑得住。
可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支撑。没了它,他连路都走不了。
但如果他的腿好了……
小雨咬了咬牙,将拐杖横放在摊板上。就在拐杖离开他手掌的瞬间,杖身裂痕中似乎有什么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他眨了眨眼,又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当是眼花。
灰袍人拿起拐杖,掂了掂,竟点了点头。然后将陶罐推向小雨,又推回,再推向——那手势的意思是“成交不退”。
小雨抱起陶罐,只觉得罐身比想象中沉得多,像抱着一颗湿漉漉的人头,一股寒意透过罐壁渗进掌心。
他撕开蜡封,凑近闻了闻,苦涩中带着清冽的药香,不似腐坏。又将罐子塞进怀中,试探着将符牌贴近——符牌没有发热,也没有异常。
他略略放心。
可就在他抱起陶罐的瞬间,那股黏腻的注视感又来了。
他猛地抬头——
灰袍人已经缩回阴影里,兜帽下空无一物。
小雨汗毛倒竖,不敢再留,拖着瘸腿加快脚步。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然而前方雾气似乎更浓了。隐约可见一个十字路口,停着几顶惨白的轿子,轿帘低垂,绣着百鬼夜行的图案,那些鬼眼用血红色丝线绣成,在绿光下微微转动。
抬轿的“人”垂手侍立,身形僵直如棺木。
小雨想绕开,脚下却一个趔趄,踩进一滩暗红的“积水”中。透骨的寒意瞬间从鞋底窜起,像有千万根冰针扎进脚心。
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那顶白轿,轿帘无声无息地掀开一角。
轿内没有乘坐者的身影,只有比外界更浓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眼白瞳仁,整个眼眶里是两团幽幽燃烧、冰冷彻骨的青色火焰,精准无误地锁定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周围所有的细微声响骤然消失,整条鬼市长街陷入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
小雨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走!立刻走!
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来路跑去。瘸腿在泥泞中打滑,他跌跌撞撞,像一只被猛兽追赶的猎物。
怀中符牌开始滚烫,烫得他胸口发痛,那股热度沿着皮肤蔓延,竟让他僵硬的腿脚多了一丝力气。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身后的寂静持续了仿佛一千年,又像只是一瞬。直到那股灼烫感猛然加剧,符牌像是要炸开一般,一道无形的热浪从他怀中涌出,将身后的寒意猛地推开。
小雨一个踉跄,感觉周围的雾气骤然变淡,两侧的摊位和憧憧鬼影像被什么力量抹去,眼前只剩一片荒凉的乱葬岗。
他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小雨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前翻滚出去。他以为自己要摔进什么深渊里,却重重砸在了一处冰冷的石板上。
膝盖磕破了,掌心擦出了血,怀中的陶罐却被他死死护住,没有摔碎。
他趴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发抖。怀中的符牌渐渐凉了下去,那股灼烫感变成了余温。
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抬起头。
然后小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