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复苏的时节，繁茂的枝叶从老城区青灰色的围墙里探出来，被雨水洗的青亮的树叶里开着一簇又一簇的的小花。
随着学校放学的铃声响起，伴随着喧哗的人声、脚步声，学生像出笼的鸟兽一般从教学楼冲出，有人随手折下花朵轻捻。
教室里人走的差不多，只有几个男生在聊天。
付灵臻做完值日收拾好，跟他们说一声最后离开记得锁门。
“知道了。”
“今天怎么就她一个人做值日，她同桌呢？”
“请假了，感觉是要准备移民，之前家长会我听到她家里人跟老师说转学的事。”
“好突然啊，初二就移民吗，有钱真好。”
细碎的说话声一点点落入耳朵，付灵臻握着书包背带的手紧了些。
校门口，一辆纯黑的迈巴赫停在梧桐树下，待她快近前，车门被打开，踩着小皮鞋的脚从车里踏出。
“臻臻，我要去美国了。”
女声响起，付灵臻猛抬头，车前女孩的漂亮眸底多了不加掩饰的不舍与落寞。
“因为我爸爸妈妈有些事情要回去处理，不知道要处理几年，他们在那边也给联系好了学校，我这次只和你一个人告别。”
付灵臻好一会儿没说话，十三岁的少女第一次和最好的朋友的分开，还是跨越了12000公里外的国家，正是自由上网时间都不能长久拥有的年纪，白天与黑夜的时差，她不知道这段友谊是否就此因为无法见面无法聊天结束。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我们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利，但等我有能力一定会回来，而且你也可以来找我，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呀。”
那时候的承诺因为距离与时间的不确定因素脆弱的像泡沫，后来不知道哪一天，通过扣扣发出去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原本不算频繁但是还能偶尔分享生活的聊天记录在某一句永久定格。
而时间却依旧在一直向前流逝，路过一个又一个的人。
过去二十年人生的一个个重要片段在梦境里断续播放。
直到定格在某一帧，原本一直在前路跟不上的少年听到脚步声放缓步伐，看到她与他终于同行。
最后轻轻笑下。
“记得跟上我，付灵臻。”
四人寝室里，空调开的偏低，某一角落的闹钟响起的一瞬立刻被关掉，但早八的预报已经发出，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替代了室内的安静。
付灵臻不愿睁开眼。
蜷缩身子，将被子拉高，密密实实地裹住自己，在清醒的脑子里继续编织那个荒诞而美好的梦，直到枕边的手机嗡嗡震动，是她调的闹钟。
洗脸时，旁边的陆乔问付灵臻：“臻臻你今天没课吧，怎么起那么早？”
付灵臻点头：“是没课，但我要陪我奶奶去元山寺。”
陆乔说：“那你求个姻缘签吧，这么漂亮一张脸大学不谈恋爱太可惜了。”
元山寺姻缘签20一签，据说特别灵验。
付灵臻有些犹豫，她觉得她用不着这些。
陆乔苦口婆心的劝她：“你现在不谈恋爱，以后毕业了你更不会谈恋爱，因为那时候你忙着工作，下班只会厌人，不会爱人。”
她们下学期大四，除了毕业论文还有实习要忙。
室友也是好意，算了，求个姻缘签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付灵臻点头：“好吧，那我就求一个。”
陆乔说：“顺便帮我也求一个。”
沈月听到声音，脑袋也从化妆镜前离开，跟了一句：“帮我也代购一个吧，都快大四了，再不谈我觉得我要单一辈子。”
只有全宿舍唯一谈了恋爱的冉笙举手表示不需要。
这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没什么不行，不过付灵臻有点疑惑：“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个姻缘也能代购吗？”
陆乔笑的意味深长：“佛渡有缘人，你品，你细品。”
虽然是占着谐音的玩笑，但是又在情理之中，古往今来拜佛的，谁走之前不添点香油钱以示对佛祖的诚信。
元山寺远在郊区，作为南城最有名的古刹，一年四季都是旅游大热景点。
山上人头攒动，山脚下的客运大巴来来往往，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的中老年游客。
大多是拿了退休金后在家闲置的本地住民，不是大富大贵，但是财务自由，每年总会不辞辛苦的来元山寺添功德做慈善。
付奶奶就是元山寺的忠实香客，比不得大善人，但是在增添香火钱的事情上也贡献颇多。
付灵臻和奶奶分两路出发，等她乘坐的班车到时，时间已接近中午，奶奶发消息说自己和谢奶奶已到在大雄宝殿。
谢奶奶是奶奶两年来上香时候的香伴，两个人认识那天，谢奶奶刚好旧疾突发，周围人怕被碰瓷不敢上来帮忙。
然后付奶奶本着她年纪合适、病史也有，如果碰上碰瓷那就魔法对轰的原则，和付灵臻一起对谢奶奶进行了人道主义救援。
而谢奶奶也因为感谢她的帮忙以及两个人都爱求神拜佛的爱好，成了老年闺蜜，每年都约着一起烧香。
元山寺前有一百零八阶石台，代表佛法中超脱烦恼的一百零八种法门，每跨过一阶，就是一超脱。
作为当代脆皮大学生，付灵臻不说有一身病，但逃不过体力差，于是路上歇了又歇，这才勉强抵达山顶。
抽签的地方设在殿后那爬满各种红绳与方牌的架子前，有风吹起时，红绳的丝绦就会随风摆动，是灵元寺网红打卡点之一。
付灵臻询问负责抽签的小沙弥：“我可以求三次签吗？”
“牛逼！”
身后的女生忍不住爆了粗口，付灵臻回头，对上女生略显尴尬的眼神。
她捂着嘴，眼里是歉意。
付灵臻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朝她笑了笑，转回头。
而看她转过去了，女生眼里闪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神色，然后低头，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击着，女生美甲敲击在屏幕上的啪嗒声急促而响亮。
付灵臻：……
她能猜出小姑娘误会了什么，现在估计正在和朋友吐槽世风日下，一女海王居然明目张胆到佛祖脚下求一份鱼塘进货名单。
事实证明，佛祖真的渡有元人，即使付灵臻一次要求三个签，小沙弥也依旧面色不改，手指敲了敲旁边立架上的二维码：“扫码支付摇三次签的费用。”
支付成功界面弹出，付灵臻拿起签筒摇晃，木签在签筒里晃了又晃，然后跳出一支。
“上上签。”小沙弥笑着为她解答：“恭喜施主。”
连续摇了三次上上签，付灵臻拿着手里的木签让开位置，心中狐疑：不会一整个签筒里都是好签吧。
“哎呀！”刚才排在她后边的小姑娘摇完签筒后就哀怨的叹气。
付灵臻看过去，小沙弥双手合十：“是下下签。”
那就是没有故意造假哄骗消费者。
她手里拎着木签往大雄宝殿那边走，心想大概是碰巧三次都摇的是上上签罢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她不迷信。
况且她所求的是不可得的东西，就算真的有神佛，估计神佛也不能帮她。
无头苍蝇一样在大雄宝殿外找了会，找不到人，付灵臻给奶奶去了电话，得知她们在吃素斋。
付灵臻刚到斋堂附近，就看到有人站在树影里打电话，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穿过，似碎金倾泻在他白色衬衫之上，映出清瘦挺拔的腰背。
他眼睛好像在看着前方，又好像没把任何景任何物放在眼里。
钟鸣鼎食百代传承世家走出来的贵公子，金质玉相的外表，内里是淡漠疏离的世家风骨，做什么都漫不经心，目空一切。
这样矜贵优雅的人，付灵臻从前只见过一个。
他声音清冷，语气平平，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似乎她目光停留太久，被人察觉，他偏头。
大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身后佛塔林立，传来阵阵空灵梵音，他眼皮轻掀，漆黑的眼眸隔着缭绕的烟雾，与她对上视线。
不知何处敲响了沉沉钟声，与付灵臻脑海里寥寥几笔就能描述完的关于他的回忆碎片一起共颤，于是化作一声嗡鸣回荡。
时隔四年，付灵臻再次见到谢辰遇。
她没有想过和他重逢，甚至想不到与他重逢的样子。
毕竟他们之间云泥之别，即使她去年在校友群看到有人讨论他的事，说他已经回国，说在哪里偶遇过他，但是她从没想过会再遇到她。
可如今这人就这么出现在这里。
她不由得想到一个荒谬的想法，是否神佛有灵，否则为什么她才刚许下了心愿，就在这里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风还在吹，有树叶随风簌簌落下。
大概是她发呆的时间太长，而对面的男人已经结束通话，没什么情绪的问她：“认识？”
他的突然发问让付灵臻大脑一片混沌。
认识他谢辰遇的人很多，喜欢他的人也很多，几乎只是回答一句“认识。”一切都会昭然若揭。
付灵臻不愿这份感情被人知晓，哪怕是他，所以身体率先做出反应的摇头。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脑海里也搜索不出关于这个人的信息，谢辰遇不再在她身上加诸过多视线。
她垂眸，轻声说了句：“抱歉。”
错身而过的瞬间，仿佛身体里的脊骨被抽走，她刚想丧气的塌下腰，就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