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手中的手机屏幕,在不祥地闪烁了一下后,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焦黑的芯片碎屑,如同死去的蝴蝶翅膀,从他松开的指间无声滑落,散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切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孤注一掷的读取,只是一场幻觉。
隔间内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
伊万·彼得罗夫的心率,在监护仪上,已经跌落到了无法挽回的“15”。
那条绿线,彻底成为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巡视领地般的从容。
沈砚的呼吸声粗重如磨砂,他死死盯着那扇被强行撬开一条缝的铁门,像一头即将发起最后冲锋的困兽。
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等待着林恪的命令。
而林恪,却在此刻闭上了双眼。
他隔绝了视觉,将所有的心神沉入意识的深海。
那七行在手机屏幕上仅仅停留了零点三秒的代码,此刻正如同烙印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解析、重组。
三秒。
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已然没有了对逝者的半分哀伤,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秩序与决断。
他看向沈砚,语速平稳且清晰,仿佛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法典:
“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7号,地下三层。第一道关卡,月相锁。”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恪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吐出关键信息:“密码周期,格林尼治时间每整点变更。”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环,“但,这只是前七行。入口坐标和第一道关卡。完整的十六行代码,记录着后面三层递进式的安防机制。我们拿到的,只是钥匙,却不知道锁芯的结构。”
话音未落,门外,安娜·拉尔森的声音猛然变得尖利而急促,充满了压抑的惊恐。
“有人来了!脚步声,至少三个,正从管道交汇处过来!他们走得很快!”
几乎是同一瞬间,隔间顶部那台老旧的通风口,传来“咔哒”一声金属卡死的轻响。
一直“嗡嗡”作响的扇叶,骤然停止了转动。
最后一丝新鲜空气的供应,被掐断了。
这狭小的铁棺材,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真空坟墓。
“操!”
沈砚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再没有半分犹豫。
他将那柄几乎报废的工具刀死死卡进门缝里,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抵住了那根拇指粗细的钢制插销。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将全身的重量与怒火,毫无保留地压在了刀柄之上!
“——开!”
一声低喝,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腔深处爆发而出。
嘎——吱——!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扭曲悲鸣。
那根坚固的钢制插销,在他的蛮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慢弯曲、变形!
火星四溅!
就在插销即将崩断的刹那,林恪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没有去看门,而是俯身,一把抓起地上那支被他撬开的、空空如也的壁挂电话听筒,用尽全力,朝着墙角那台唯一亮着屏幕的监护仪狠狠砸了过去!
“砰!”
屏幕应声碎裂,最后的光源熄灭。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走!”
林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也就在他声音响起的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崩断声炸响!
“哐当!”
铁门被一股巨力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
一道夹杂着灰尘与霉味的昏暗光线,如同救赎般涌了进来。
沈砚高大的身影第一个侧身挤出门缝,他没有片刻停留,反手就将林恪从那片黑暗中拽了出来。
林恪紧随其后。
两人冲出隔间的瞬间,便看到安娜·死死贴着墙壁,脸色惨白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手指颤抖地指向左侧那条相对宽阔的管道入口。
那里,三道刺目的手电光柱正像毒蛇的信子一般,来回扫射,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他们被发现了。
沈砚的身体瞬间紧绷,下意识地就要护着林恪朝反方向的右侧退去。
但林恪的反应更快。
他没有冲向任何一方,而是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安娜冰冷的手腕。
“这边!”
他没有解释,拉着惊魂未定的安娜,转身就朝右侧那条更为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废弃管道冲去。
那是通往疗养院早已废弃的焚化炉的通道。一条死路。
安娜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在接触到林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时,所有反抗的念头都在瞬间被冻结。
他毫不犹豫地殿后,在三人即将钻入那黑暗管道的前一刻,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旁边那辆用来运送杂物的空置铁皮平板车,狠狠地推向了左侧通道的入口!
“咣——当啷啷啷!”
沉重的铁皮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翻滚,发出了一连串巨大而刺耳的噪音,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
左侧那三道手电光柱的移动戛然而止,齐刷刷地被吸引到了噪音的来源处。
“什么人!”
“站住!”
混乱的呵斥声与子弹上膛的“咔嚓”声,从那边传来。
就是现在!
沈砚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右侧那条漆黑狭窄的管道。
冰冷、潮湿的黑暗,如同巨兽的喉咙,瞬间将三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他们身后,那三道被成功引开的手电光柱,以及追兵愤怒的叫骂声,被迅速隔绝、拉远,直至微不可闻。
管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浓重的铁锈与陈年烟灰混合的刺鼻气味。
空间极为狭窄,他们只能弯着腰,几乎是半蹲着前行。
脚下凹凸不平,时不时会踩到松动的碎石或是黏腻的积水。
沈砚走在最前面,用宽厚的脊背为后面两人开路。
他的呼吸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一堵移动的墙,将所有的未知危险都挡在了身前。
林恪紧随其后,一手依旧紧紧抓着安娜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扶着冰冷的管壁,以此来辨别方向和维持平衡。
安娜被动地被他拉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高跟鞋在不平的地面上好几次险些崴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和细微的呜咽。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他们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尘埃,能感觉到管壁上渗出的、刺骨的湿冷。
没有人说话。
在这条通往未知的求生之路上,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是对体力的奢侈浪费。
林恪的头脑却在急速运转。
右边是死路。
这是安娜说的,也是常规逻辑。
但正因为是死路,才最不容易被设防,才是最有可能的生路。
追兵被平板车引开,但这只能争取到几十秒的时间。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上当,然后分头追来。
这条管道只有一个入口,他们是瓮中之鳖。
必须在他们追上之前,找到出口。
焚化炉……
林恪的脑海中迅速构建出疗养院的地下结构图。
焚化炉连接着排烟系统和垃圾处理通道,理论上,一定有通往地面的出口,哪怕只是一个维修口。
这条路,赌的是速度,赌的是对方的思维盲区。
不知跑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也或许只有三十秒。
走在最前面的沈砚,脚步猛地一顿。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管道完全堵死。
跟在后面的林恪,险些一头撞在他的背上。
“怎么了?”林恪压低了声音,气息有些不稳。
黑暗中,沈砚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
“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