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闻来自姐姐的请求后,女孩静默了一会儿,从岑序秋肩头抬起脑袋,单薄的肩背微微向后仰。
原本环紧岑序秋后颈的手臂,也松开了,只有白皙的指尖没什么力气般地,轻轻搭在岑序秋肩头。
岑筱的呼吸依旧带着哭泣后的潮气。
跨坐在岑序秋腿上的姿势,让她的视角比岑序秋高一些。
她垂了脑袋,前额抵着岑序秋,让岑序秋抬起脸。
随后,她又稍稍退开,眨着眼睛,凝神去瞧岑序秋的神色。
妹妹细顺的发,从岑序秋的颈侧轻轻扫过,留下撩弄着神经的、微痒的异物感。
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拒绝的信号,岑序秋滞了一下,但仍然一只手稳稳地托在妹妹后背,另一只手扣在妹妹大腿。
她小心地将女孩患肢与车座之间保持距离,防止妹妹在这样表示抗拒的姿态下受到磕碰。
妹妹正疑惑地观察着她。
岑序秋在这样的目光下,并没有抬眼去与妹妹对视,而是维持着神色上的平静。
“岑序秋……”妹妹唤她了。
岑序秋在心里设想应该怎样做出回应。
可出乎意料地——
“可以。”
柔软的手臂,从她两肩抬起。
手指,仍有些冰凉的手指,穿经她的发,轻柔地放在了她的脑后,然后牵引着她。
牵引着她……她被怜惜地拥进了柔软的怀抱。
“筱筱?”她声音微哑。
岑序秋的鼻尖挨碰着女孩颈侧的血管。
她嗅到女孩身上干净而温暖的味道。
“岑序秋,你可以抱我。”妹妹又软声重复。
是的……妹妹抱住了她。
筱筱的身躯被她用双手捧着,而她的脸埋在了妹妹的怀里。
岑筱抱着姐姐的脑袋,下巴抵在岑序秋额角,察觉到托在自己脊背的手轻微地僵住。
紧接着,她听到怀中女人深而慢地吸了一口气。
贴在自己颈窝的脸,随着胸腔的起伏,不容抵抗地想要向她进一步探近。
可已经肌肤相贴了。
所以,她的身体不得已随着女人的力道向后倾倒。
她的背和前座皮革材质之间,只隔了一只岑序秋的手。
然后,停住了。
岑序秋的呼吸,深重而潮热地落在她颈部。
而岑序秋另一只手肘正横在她的双膝,手掌握住了她患肢的膝盖。
岑筱被固定在了岑序秋的怀里。
以一种安全的不会跌落的、一种危险的无法逃脱的姿态。
像昂贵钉珠下的永恒蝴蝶,稚嫩而无力地伸展着脆弱的筋骨。
或许从车窗外向里望,会被这样倒错的、近于暴力的单方面倾轧惊吓到。
“岑序秋,你的力气好大啊。”岑筱一无所觉。
她转了转脑袋,想要避开颈侧异常灼热的呼吸,可只是一动,岑序秋也寻觅般地凑近。
“好痒。”她笑得想要弯起身子,柔韧的腰身弓起,又被细长有力的手抓按了回去。
她只得歪着脑袋看向车窗外,小口小口喘着气。
“筱筱。”岑序秋低低在她耳边唤。
“嗯?”岑筱眨了下眼睛。
但岑序秋没有再说话了,只是耳边的呼吸依然沉重。
车里一片静寂。
岑序秋抱得好紧。
岑筱的拥抱,被岑序秋如此在意地需求着,让岑筱原本无名的失落一扫而空。
真新奇。
窗玻璃倒影里看不见岑序秋的脸。
岑序秋一边顾念着岑筱的伤腿,一边又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儿塞进岑筱怀里、硌得岑筱骨头都痛的样子,很矛盾,很狼狈。
也……很可怜。
我好像一个小小的巢啊。
岑筱看着玻璃中的自己。
虽然很小、很崭新,不够温暖松软,但也能让岑序秋在很少的时刻意识到,这个小小的巢可以供她停息,为她遮雨。
也许,以后的每次落雨,湿答答的岑序秋都会想起在狭小的车厢里,被她托在手上的、小小的巢。
岑筱的心,因为这样的可能而羞耻地生出一丝怯怯的喜悦。
她疼爱地揉了揉岑序秋的脑袋,比岑序秋想象中更慷慨地将对方搂紧。
她的手指抚过怀中女人紧绷的肩背线条,安抚地轻拍。
直到过了很久,察觉到岑序秋的气息已经很平稳了,她好脾气地开口:“我的头撞到座位啦。”
放在后背的手旋即向上垫在了她的脑后。
手指细致地一寸寸摸索。
“筱筱,撞痛了吗?”
岑筱重新得以坐直身子。
岑序秋抬起脸,眼神关切而柔和,就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
岑筱摇摇头。
长而浓密的眼睫还是湿漉漉的,但是女孩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意。
她搂着岑序秋的脖颈,把脸贴过去,细声说:“岑序秋,我饿了,我们回家吃饭吧。”
被柔软的负担轻压着后倾身子的,变回了岑序秋。
就好像,这样静谧、潮闷的寻常夜晚,本就该在这样微痛而紧密的拥抱中度过。
.
一年前,岑曈曾经和岑筱约定好,每周会同她视频两次。
彼时,正逢岑筱高考结束签收录取通知书。
岑曈先是由衷地为女儿感到自豪,随后宣布了自己可能需要长期在异地工作的消息。
由于工作出色,她被告知即将调任去往远在平城的母公司,接触核心管理层。于她而言,这次调任无疑是个人能力得到肯定的高光时刻。
岑筱当时有些懵懂地看向岑曈,单纯而兴奋地为岑曈感到高兴。
她下意识捧场地夸赞:“妈妈好厉害。”
只是这样的雀跃,很快冷却下来。
平城和宛市之间,直航需要近3小时,高铁6小时,另外还要加上候机、驾车……无疑大大增加了岑筱和妈妈的亲密成本。
岑筱茫然地捏着录取通知书:“妈妈,你要去多久呢?”
岑曈回答暂时还不确定。
“没关系,现在交通很便利,妈妈随时都可以回来看你,筱筱也可以随时去看妈妈。”
岑筱点点头。
她已经成年,明白哪怕是女儿也不应当束缚母亲的脚步,所以懂事地表示体谅。
体谅大学开学时没有妈妈相送,体谅国庆节放假她坐飞机到平城落地后等待三个小时妈妈才出现,体谅年夜饭那天她兴冲冲下厨做了几道饭菜可是妈妈没吃几口就赶去了公司。
事实上,因为工作忙碌,岑曈很难与女儿达成一周两次视频的稳定频率。
她记得在刚开始失约时,岑筱表现得异常伤心。
“妈妈,难道你不想我吗?”
因为视频申请总是无应答,所以女儿发了一条语音。
当时岑曈在开会,她用语音转文字后才意识到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
愧疚、后悔、焦虑……以及一丝很细很细的烦躁,萦绕在心口。
这样的烦躁来自于没有尽头的工作,来自于在孩子面前失诺的不适,或许……还有一部分来自于被戳穿后的心虚。
直到看清消息内容的那一刻,岑曈打了个激灵,陡然从被会议信息侵占的思绪里抽身。
她通体发凉。
她紧盯着语音条。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脑中宣告,是的,她不想念岑筱。
这个被她宠爱着长大的孩子。
在繁杂的工作节奏下,她完全……遗忘了她。
哪怕是孩子哭求着她的关心的此刻,比起安抚孩子的委屈,她更在意的是还有几分钟就要到她发言的时候了。
是不是太粘人了。
很多孩子都不想被家长干预生活的吧。
为什么刚好是这个时间申请视频,她很忙啊。
都已经成年了,也是时候独立一点了。
等一下再回复筱筱吧,打一个长长的电话,好好哄哄她。
抱着这样的想法,岑曈挂起商务化的笑容,在同事与合作伙伴的注视下打开笔电,不紧不慢地复述起她提前修改过无数次的讲稿。
会议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她达成了一次双方满意的合作。
她在同组下属的欢呼中,允诺前往附近的知名酒店给办一场不醉不休的尽兴聚餐。
岑曈喝了一些红酒,看身旁的年轻人玩扑克,在那天的晚上,请了代驾送组里两个实习的女孩回家。
“谢谢曈姐!”她们抵达公寓后,俏皮地冲她挥手再见。
岑曈回应了她们。
之后,她坐在副驾驶,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流水般的月色,裹在风里,从眼前急驰而过,拖曳成斑驳的线条。
她的工作结束了。
为什么感觉缺失了什么。
岑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等代驾刹车在她的住宅车库,她也终于回想起来。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进屏幕,看到一条六个小时前孤零零没有回应的语音条。
迟疑着,她按下语音条。
“妈妈,难道你不想我吗?”柔软而难过的声音落在狭小封闭的车厢里。
明明已经长成大人,岑筱还是会喊“妈妈”,声音黏黏糊糊,听起来是小女孩习惯性撒娇的样子。
岑曈有些怔然。
“您女儿啊?”代驾解开安全带,客气搭话,“跟您关系真好。”
岑曈敷衍着点了点头:“嗯。”
该说些什么。
她的手指不自觉停留在屏幕,一松,女儿可怜巴巴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妈妈”
“妈妈”
“妈妈”
代驾已经离开,她坐在车子里,下意识听了一遍又一遍。
已经十二点了。
她犹豫着发出视频申请。
她等了一会儿。
对方网络异常,无法接通。
岑筱有睡觉开飞行模式的习惯。
岑曈不知道为什么松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妈妈想你啊,筱筱,今天开了很长时间的会,所以没有能及时回复你。”
她又说:“妈妈明天上午休息半天,到时候打电话给你,好吗?”
很可惜的是,第二天岑曈临时被电联去公司。
她只得在路程中草草与岑筱通话,叫岑筱看她开车时偶尔露在屏幕的小半张脸和始终关注路况的视线。
公司来电太多,岑曈和女儿的聊天几次中断,女儿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落。
“筱筱,你刚刚说什么?妈妈没听清。”
视频另一端沉默下来。
在抵达公司前,她隐约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妈妈,你要注意安全。”
“我今天还有课。”岑筱告诉她。
岑曈心里的弦松了下来。她先是回道自己开车会小心,随后连声让岑筱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见女儿表示知道,她便挂断了视频,接听起另一通电话。
岑曈在新的工作领域如鱼得水,她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收获来自上级、同事、客户的欣赏与褒奖。
与她设想中有所冲突的是,她依然很难有足够的时间做到和女儿进行稳定的视频联系。
她深爱的女儿,坍缩成她生活里排名靠后的部分。
但好在,或许是因为适应了大学生活,岑筱也没有再发语音,忐忑地询问妈妈什么时候可以回宛市陪她。
一年后,岑曈在一个寻常的夜间傍晚发起视频,想要关心岑筱的伤情,岑筱始终没有接听。
想了想,她给大女儿发了消息,两个小时过去,竟也没有回应。
来晋百的第七年,终于写满70万字啦,作者收藏也刚好是七千!
谢谢时岛和星妍的深水,影的浅水,谢谢大家的喜爱?>?o? .?.?很开心!
我暂时没有办法做到加更,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话,欢迎三位大人番外点梗.?(ゝ?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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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