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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小杜

日子像老座钟里的摆锤,不紧不慢地晃悠着,郝欣欣渐渐将地铁口那场猝不及防的偶遇,轻轻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生活依旧是公司与家之间两点一线的往复,清晨踩着晨光出门,傍晚裹着暮色归来,平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只是偶尔,在下班挤地铁的拥挤里,在深夜台灯下发呆的间隙,那个黑红色的爱心轮廓,会冷不丁从脑海里闪出来,像一粒细小的沙,硌得心头微微发紧。可她每次都刻意偏过头去,强迫自己忽略那份异样,只当是连日加班疲惫产生的幻觉,一场无厘头又古怪的小插曲,翻篇了,便不该再惦记。

她以为,这件事会就此尘封在记忆里,再也不会泛起涟漪。直到六天后的那个傍晚,同样的下班路线,同样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天际,郝欣欣再一次,毫无预兆地遇见了那个男人。

那天的天气格外憋闷,像是老天爷憋着一场大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重的纱,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潮湿,裹在身上,驱散不走周身的燥热。郝欣欣从便利店买了一根绿豆冰棒,冰凉的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她边走边轻轻舔着,试图用这一丝凉意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的人行道上,脚步慢悠悠的,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是他!那个地铁口的男人!

郝欣欣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手里的冰棒微微倾斜,融化的糖水差点滴落在手背上。她定睛看去,男人依旧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款式普通,料子偏厚,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空空荡荡,没有那个依偎在他身侧、眉眼温柔的女人,孤身一人,脚步慢悠悠的,不似上次那般带着仓皇的急促,倒像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

郝欣欣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他的心口,因为没有另一个出现,那里平平无奇,没有突兀浮现的黑红色爱心,也没有其他任何颜色的光晕,就和大街上每一个普通的路人一样,只有布料贴合着肌肤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两人恰好顺路,便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互不打扰,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顺着人行道往前延伸。

就这样默默走了几分钟,迎面走来两位拎着菜筐的阿姨。她们穿着宽松的花色衬衫,脚上是舒适的平底鞋,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手里的竹编菜筐沉甸甸的,边缘还挂着新鲜的菜叶,里面装满了带着露水的青菜、红彤彤的西红柿、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有一把翠绿的小葱,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两位阿姨性格爽朗,嗓门洪亮,眼尖地看见了前方的男人,立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隔着老远就打起了招呼:“哎,小杜啊!下班回来啦?”

被称作 “小杜” 的男人停下脚步,原本平淡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弧度很浅,转瞬即逝。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阿姨好。”

“小杜啊,我可正想问你呢!” 其中一位烫着棕色卷发的阿姨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热切的笑意,语速飞快地说道,“你家冰冰几时回来啊?她上次教我做的冰粉可受欢迎了,又滑又甜,我家小孙子天天念叨着要吃,我可得好好感谢感谢她!她这回老家都得一个多月了吧?也该回来了,再不回来,我这刚学会的冰粉手艺,都快忘得一干二净咯!”

卷发阿姨说得兴致勃勃,眉眼间全是对冰冰的想念,自顾自地絮叨着,语气里满是期待。旁边另一位梳着齐耳短发的阿姨也连忙点头附和,拍了拍菜筐道:“是啊小杜,冰冰那姑娘手巧,人又热心,上次还帮我修好了发圈,我们都挺想她的。老家那边的事应该忙完了吧?该让她早点回来了,一个人在老家也让人惦记。”

郝欣欣走在后面,原本已经放松的心,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猛地揪紧。她手里的冰棒停在嘴边,连咀嚼都忘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什么?一个多月?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六天前的画面 —— 地铁口,男人紧紧搂着身边的女人,女人依偎在他怀里,心口没有一丝光晕,两人相依着慢慢走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过去短短六天!六天前,那个叫冰冰的女人还好好地陪在他身边,怎么到了两位阿姨嘴里,就变成回老家一个多月了?

这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巨大的疑惑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比当初看到那颗黑红色爱心时还要强烈,还要令人心慌。郝欣欣的心跳莫名加快,砰砰地撞击着胸腔,连手心都微微冒出了细汗。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悄悄往前凑了几步,竖起耳朵,想听清楚男人的回答。

只见男人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眼神微微闪躲,不敢直视两位阿姨的目光,头微微低着,嘴唇轻轻动了动,小声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实在太轻了,被傍晚街头的风声、路边商铺的嘈杂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掩盖,郝欣欣踮着脚,屏住呼吸,也没能听清一个字,只看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两位阿姨见状,脸上的热情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遗憾,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摆了摆手道:“这样啊,那还得等一阵子啊。行吧,那你先回家休息,等冰冰回来了,记得让她来我家坐坐啊,我给她做她爱吃的红烧肉。”

“好,阿姨再见。”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说完便加快了脚步,匆匆从两位阿姨身边走过,像是在逃离什么一般。

郝欣欣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六天和一个多月,这中间差了二十多天,根本不可能是记错了。两位阿姨住在这附近,看着就和男人十分熟悉,街坊邻里的寒暄,没必要撒谎,也没有撒谎的理由。那问题,一定就出在这个叫 “小杜” 的男人身上!他为什么要对阿姨们撒谎,说冰冰回老家了?六天前,她明明亲眼看到冰冰就在他身边,好好的,根本没有离开!那这所谓的 “一个多月”,冰冰到底在哪里?

还有那颗诡异的黑红色爱心,那个心口没有任何光晕的女人,这一切串联在一起,实在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了。

原本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好奇心,此刻彻底战胜了理智,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郝欣欣再也顾不上所谓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也顾不上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她紧紧攥着手里快融化完的冰棒,脚步一抬,紧紧跟在了男人身后。

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隐瞒什么!那个叫冰冰的女人,到底去了哪里!这所有的谜团,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男人一路往前走,没有拐进旁边繁华的商业街,没有走向路边崭新的高层小区,而是在一个路口右转,走进了一条狭窄逼仄的老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老旧小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 富贵里。

可这 “富贵” 二字,和小区的模样截然相反,处处透着岁月的沧桑与陈旧。小区没有像样的大门,只有一个简陋的入口,两旁是斑驳脱落的围墙,墙面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墨绿色爬山虎,层层叠叠的叶子遮住了大半墙面,偶尔露出几块脱落的墙皮,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旧砖,透着一股子陈旧的气息。

走进小区,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年久失修,不少地方裂开了细细的缝隙,几株倔强的小草从缝隙里钻出来,顶着嫩绿的芽。道路两旁,种着几棵高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向四周撑开,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将灰蒙蒙的天色挡在外面。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零零碎碎地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点,随风轻轻晃动。

树下摆放着几张破旧的石桌石凳,桌面落着薄薄的一层灰尘,显然许久没有人好好坐过。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石桌上,蹦蹦跳跳地啄食着掉落的米粒,有人走过,便扑棱棱地扇动翅膀,飞到树枝上,留下几声清脆的鸟鸣。

小区里的楼房都是老式的六层小楼,外墙被岁月冲刷得泛黄发灰,墙角处长着薄薄的青苔,透着潮湿的气息。从楼下就能看到楼道的模样,没有电梯,只有裸露在外的楼梯扶手,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管。家家户户的窗户还是老式的木框窗,不少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盆,种着月季、吊兰、太阳花,五颜六色的花草在陈旧的楼体间,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楼道口堆着一些旧家具、废弃的纸箱、买菜的小推车,显得有些杂乱,空气中弥漫着老小区特有的味道 —— 混合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草木的清香、老木头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潮湿气息,烟火气十足。

偶尔有住户从楼道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摇着蒲扇,提着水壶,见面便笑着打招呼,语气亲切熟稔,透着老小区独有的温情与烟火气。可这份熟悉的人间烟火,落在此刻的郝欣欣眼里,却因为心底沉甸甸的疑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连空气中的风,都好像凉了几分。

男人走进小区后,脚步明显加快了,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其中一栋楼 ——3 栋。他快步走到楼道口,伸手推开半掩着的单元门,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走。

郝欣欣赶紧躲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后面,叼着快要化完的冰棒棍,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看着。老式楼道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光线昏暗晦涩,只能看到男人的身影一步步往上挪动,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 “嗒、嗒、嗒” 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郝欣欣的心口上。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直到五楼,男人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郝欣欣眯起眼睛,清楚地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对应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 一声轻响,502 的房门被打开,男人侧身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几秒钟后,五楼那扇老旧的木门后面,缓缓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昏黄的灯光透过老式窗户的玻璃,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在漆黑一片的楼道里,显得格外醒目,像黑夜里唯一的光点。

郝欣欣站在槐树下,默默在心里记下:富贵里,3 栋,5 楼,502。

她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目光怔怔的。心里的疑惑与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越缠越紧。

这个叫小杜的男人,住在这样一个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小区里。街坊阿姨说,他的妻子冰冰已经回老家一个多月;可六天前,她明明亲眼看到冰冰陪在他身边。此刻家里亮着灯,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吗?冰冰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要对所有人撒谎,编造出 “回老家” 的谎言?那颗突如其来的黑红色爱心,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腾,搅得她心神不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区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小路,家家户户的窗户也陆续透出灯光,饭菜的香气更浓了。

郝欣欣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富贵里小区。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那颗诡异的黑红色爱心,时间线完全错乱的谎言,凭空消失的女人,这一切都太不对劲,太反常了。她的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不弄清楚真相,根本无法安心。

这个周末,她一定还要再来一趟富贵里。

不管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不管真相有多么匪夷所思,她都要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