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刘卿柳今天的运气貌似出奇地好。
沈遥岑和白闲坐的地方距离她所在的赌桌不远,于是时不时就能听到纷扰的人群中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声感慨的惊叹。
远远地从人群缝隙望去,能看到刘卿柳面前已经摞满了大大小小的筹码;而在赌桌对面,一个看样子稍显青涩的年轻人眉头微皱,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太热,他的额上浮现出几滴汗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荷官手中的扑克。
白闲此时此刻已经结束他的口语练习: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口语老师一个“F”的评价。
唯有这种时候,一向懒懒散散的白闲才会感慨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
“你都盯着刘卿柳那地儿看着多久了,”白闲嘟嘟囔囔地抱怨,“我还以为你过来是给我当僚机的呢——你在国外留学那么多年,英语肯定很好,结果来到这儿一屁股坐下一句话都不说……你说,你是不是来故意看我出丑的!”
白闲抓狂地开始暴饮暴食:他坐在吧台上,狂点可乐橙汁折磨自己;顺带随手抓过一旁端着小蛋糕路过的无辜侍从,对着盘子上的糕点一把炼化!
沈遥岑无语地看着他,终于从嘴里吐出尖锐的“幼稚”两个字。
“你确实该好好练练英语了,”沈遥岑说,“我只是来对你的学习成果进行简评的。”
白闲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都高中毕业多久了——那点儿知识储备早就还给老师了。再说对外贸易这不是还有我哥么?我哥不行不还有他专用翻译?不然花那么多钱请人来工作是干啥的?”
说的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总结为四个字:有钱任性。
但沈遥岑还是要说:“你就庆幸你有个顶事的哥吧。”
现在他们四个人里,貌似就白闲这看着最傻的最清闲最幸福了。
也许从他名字里就可见一斑——清闲生活,无忧无虑。多好。
还真就是“傻人有傻福”。
白闲当然也明白现在自个儿的幸福到底是哪儿来的,于是他也不托大,只“嘿嘿”笑了两声,其中得意和炫耀的意味不言而喻:“有哥就是好啊——当哥的可就不一定了。小山,你实话实说,其实你也很希望自己有个哥哥姐姐啊什么的吧?这样就能轻松不少了。”
沈遥岑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不理他的揶揄,只淡淡道:“我不想去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既然现在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呗。”
“你看得倒是很负责任嘛,”白闲悠悠然地说,“要是我是你啊,我就干脆在美国不回来了!什么家族恩怨爱恨情仇风云诡谲的,都跟我无关——你没看有些人忙忙碌碌一辈子都不一定顶得上我们几天赚的钱?好不容易投胎到了这种富贵人家,为什么不放自己一马呢?”
沈遥岑瞥他一眼:“……就是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所以你英语口语才会拿‘F’。”
白闲笑了:“英语口语‘F’怎么你了?这里是中国!当然要说中文!就算是外国人来了,我也得首先问一句‘Can you speak Chinese’?”
沈遥岑不想再和他争辩:毕竟两个人志向不同,实在是没什么好辩驳的,而他不会觉得自己现在的选择错了,当然也不会觉得白闲是错的。
二人言语间,人群聚集处再次爆发出一声惊叹。
而顺着声音望去,刘卿柳面前的筹码又多了几层,她面前的少年则面上微红,显然是输急眼了——像他们这种年纪轻轻就腰缠万贯的孩子难免对实际的金钱没什么概念:更不要提那些沉甸甸的真金白银在主办方的有意操控下换成了轻飘飘的筹码……就好像无论数去多少,它们就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数字罢了。
主办方显然精于此道,早在社会和名利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刘卿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于是现如今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场景就是:连续的厄运让这个年轻的男孩儿眼眶微红,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赌桌,他咬牙切齿地拿出了一只车钥匙放在面前。
车钥匙上的海神三叉戟毫不遮掩地展露着这辆车的身价不菲,以及男孩的出手阔绰……还有急切渴望从连续的厄运中抽身的决心。
刘卿柳笑了笑,将面前的筹码推倒一排,任由那些塑料圆片在桌上铺满一小块面积。
看着荷官发牌,就连一旁不关己事的白闲都难免看得有些紧张起来了。
他要了一杯牛奶,塞在沈遥岑的手心,又期待地问他:“你觉得这把谁会赢?”似乎是考虑到刘卿柳和沈遥岑的特殊关系,他连忙补了一句,“诶——你可不能因为刘卿柳是你女朋友就偏心啊!据我刚才观察,刘卿柳几乎一直在赢,就输了无关紧要的几局。这次赌得那么大,要是再让她赢,那命运之神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沈遥岑喝了一口牛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和白闲一起干这种幼稚的事情。但直觉告诉他,保持清醒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更何况,他也不讨厌牛奶。
“你要承认,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人运气会好到让人嫉妒的程度,”沈遥岑漫不经心地说,“这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天赋。而且,你说我偏心刘卿柳,难道你就不会因此而选择诅咒她么?”
“我哪里有那么坏?四舍五入,她也算我的朋友嘛!”白闲笑嘻嘻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是押刘卿柳赢咯?”
沈遥岑不置可否,但白闲已经很干脆地默认了他就是偏向刘卿柳那边的。
“比起这种令人嫉妒的运气一直好到头,我更宁愿相信‘否极泰来’这种说法,”白闲说,“所以我还是觉得那个几乎倒霉了一整个赌局的小伙子会赢。”
“那就看最终结果吧。”沈遥岑说。
大概半分钟后,手牌发完。
在赌桌上的两者言语交锋间,牌面也一一揭露。
二者比分接近——决定关键的,则是那最后一张牌。
周遭看戏的人们也跟着紧张起来,不由得屏住呼吸。
白闲甚至连饮料都不喝了,伸长脑袋去观察那边的情况。
下一刻,赌局揭晓: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幸运之神就是偏心到让人感到不公平的程度。刘卿柳分明已经赢得够多,可在这场对面几乎赌上尊严的终局之战中,她还是赢了——赢得既轻松、又优雅,仿佛她早就有所预料。
看着面前颓丧的年轻人,她从赌桌上起身,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颈。
“Maserati周年限定款,东西不错,多谢这位小少爷忍痛割爱,我就笑纳了。”刘卿柳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眼前晃了晃:钥匙扣上镀金的材质在吊灯下呈现出一种迷人的光彩,这光也顺着海神三叉戟的标志折射进她黝黑的眼瞳中,像是夜空中寂寥的星,“就这样吧。”
她将车钥匙收起,一旁的侍从则走上前来,替正打算离开的她收拾满桌散落的筹码:这些筹码最终会折算成现金汇入赢家的个人账户。即便在场的各位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缺少这笔钱的人,但这样的好运与从容也着实是令人眼红。
就在刘卿柳转身之时,那位少年再次叫住了她:“等等!”
刘卿柳居然还很好心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微笑道:“怎么了?”
那少年咬牙思考片刻,最终还是不甘心地说出了口:“我们再来一把——最后一局!”
他还是不相信:自己怎么就能运气这么差?下一局……下一局一定可以赢回来的!
刘卿柳却无情地摆摆手:“不了。”
少年瞪着眼,摆出自己的筹码:“我还有很多钱……!”
刘卿柳耸耸肩:“小少爷,你得知道——在场的无论哪一位都是身价不菲的人,换言之,我只是没有兴趣和你再玩下去了而已。更何况,身为年长者,我告诉你一个道理……”她往回走了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这位濒临爆发的男孩儿面前,凑上前去轻轻跟他说了句什么:当然,用一种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音量。
而在外人面前,少年的脸色很快由微怒的薄红变得苍白,紧接着又浮现出一阵不情不愿的尴尬,但到底没再纠缠着刘卿柳想再来所谓的“最后一局”。
刘卿柳笑了笑,像个知心大姐姐那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便慢悠悠地离开了这一小块风云之地。
而在他二人下赌桌之后,自然会有更多人跃跃欲试:那是个从来不缺人的地方。
有太多太多人想要证明自己被幸运之神所眷顾,是独一无二的、超乎众人的幸运儿。
不过,谁想证明什么,谁会怎么什么,这和已经置身事外的刘卿柳早已无关。
当她晃晃悠悠地来到白闲面前时,还很好心地抬手在白闲面前晃了一下。
“他怎么了?”刘卿柳侧头问沈遥岑,“呆住了?”
沈遥岑说:“刚和我打赌输了,在装木头人。”其实根本没有赌注,单纯是白闲自个儿不可置信罢了。
“哦~这样。”刘卿柳挑了张高脚凳坐下,“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你们刚才在赌什么。”
沈遥岑笑笑:“那你很懂他了。”
刘卿柳点点头:“毕竟某种意义上——我们也算是‘朋友’。”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她手里甩了出来,沈遥岑下意识地接住,才发现原来是刚才刘卿柳从其他人手里赢来的“好彩头”。
“喜欢么?”刘卿柳凑过来,下巴垫着手压在他肩上,笑吟吟地说,“下车的时候看你多看了两眼。”
沈遥岑淡淡瞥了她一眼:“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在看那辆车?”
刘卿柳故作惊讶道:“居然不是?”
沈遥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哼笑道:“你自己猜吧。”
他收走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白闲可不擅长和她独处,便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徒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冥思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