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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

入冬之后,侯府上下开始筹备年节。

往年这个时候,池砚院里总是最清静的。他不爱热闹,侯夫人也由着他,年节的宴席能推就推,实在推不过便去露个面,坐一炷香就回来。云枝喜欢这样的日子,主子不在,她便有许多工夫做自己的事,纳鞋底也好,补衣裳也好,或者干脆坐在倒座房的窗根底下晒一会儿太阳。

可今年不同。

今年池砚出门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侯夫人像是铁了心要让他多在前院走动,隔三差五就打发人来叫,有时是议事,有时是见客。池砚推了两回,第三回便去了。

他一走,院子里便只剩云枝和两个洒扫婆子。她照例去收拾书房,把那盆素心兰搬到日头底下晒着,又把他案上堆着的几卷文书按次序排好。做完这些,她站在书房中央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后院的角门被封了之后,那把钥匙去了哪里?

她记得从前角门的钥匙是挂在门边一颗铁钉上的,方便婆子们出入取水。后来池砚让人上了锁,钥匙就再也没见着。她曾经问过刘嬷嬷,刘嬷嬷说钥匙在大少爷自己手里,旁人碰不得。

可那天,她去前院送手炉回来的路上,在夹道的青石板缝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齿痕磨得有些圆滑,上面沾着一点泥。她认得这钥匙的样式,和后院角门上那把锁是一套的。池砚大概是在某次去前院时,从腰间掉落的。

云枝蹲下身,手指触到那把冰冷的钥匙,心跳骤然加快。她左右看了一眼,夹道里空无一人,只有细雪簌簌地落。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照得青石板上一片暖黄的光。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迅速塞进了贴身的衣袋。

回到院子,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进了书房伺候。池砚正坐在案前批阅一沓文书,没有抬头看她。云枝站在屏风外头,手心全是汗,那把钥匙硌着她的肋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怕被人看出来,便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得比平时更规矩些。

她不敢立刻跑。

院子里有巡夜的婆子,角门外面还有侯府的高墙。就算她能出去,身契还在池砚手里,她跑出去也是个没有户籍的黑户,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

她得等。等一个池砚不在府里、巡夜松懈的时机。在那之前,她必须把戏演好。

从那天起,云枝变得比从前更乖了。池砚让她端茶她就端茶,让她磨墨她就磨墨,夜里唤她写字,她也老老实实地坐在矮凳上,一笔一画地写。只是她写字的时候,手不再抖了。池砚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一回她写完了“云枝”两个字,池砚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纸。

“写得比从前好了。”

云枝低着头:“是少爷教得好。”

池砚看了她一会儿,松开了手,继续翻他的书。云枝把纸收好,退到一旁,心里砰砰跳着,却面上一丝不露。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到了腊月。侯府的年节宴席定在腊月二十。池砚那天一早就被侯夫人叫走了,说是要见几房远亲。云枝替他备好了衣裳,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穿着那件玄色大氅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她回到屋里,摸出衣袋里那把铜钥匙,攥了攥,又放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天宴席散得很晚。池砚回来时已是深夜,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脚步比平时沉了许多。云枝听见院门响,赶紧从倒座房里出来迎。池砚站在廊下,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细雪,肩膀微微塌着,一只手扶着廊柱,像是站不太稳。

“少爷,奴婢扶您。”

云枝上前搀住他的胳膊。池砚没说话,任由她扶着往卧房走。他身上酒气很重,混着寒气和苏合香的味道,整个人像是被雪水浸透了。云枝扶他进了卧房,将他安置在榻边,蹲下身去替他脱靴。

池砚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因为酒意而有些发红,眼神也比平时要散一些,可那目光落在云枝头顶的时候,依旧沉甸甸的。

“云枝。”

“奴婢在。”

“你今日做什么了?”

云枝的手停了一拍,随即继续解他的靴带:“奴婢把书房的文书整理了一遍,又替少爷把那盆兰花搬进屋里了,怕今晚下雪冻着。”

池砚没说话。靴子脱下来,云枝起身要退下,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少爷?”云枝的声音紧了一下。

池砚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他坐在榻上,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平日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消去了大半,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更让人不安了。

“今晚在这儿睡。”他说。

云枝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

“少爷,不合规矩……”

“规矩?”池砚似乎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弧度极浅,“这院子里,我说了算。”

他松开她的手腕,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云枝站在原地,攥着衣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池砚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自己合衣躺了下来,闭上了眼。

“把灯灭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

云枝吹了灯,在榻边站了很久。外头风雪拍着窗纸,呜呜地响。池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的矮榻上,和衣躺下。那矮榻又短又窄,她蜷着身子,膝盖抵着胸口,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实。

天快亮时,她听见里屋传来翻身的声音。她赶紧闭上眼,装睡。脚步声从里屋走到外间,在她身边停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池砚站在她头顶,目光落在她蜷着的身子上。

然后一件外袍轻轻搭在了她身上。带着体温的,是池砚那件玄色大氅。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云枝睁开眼,攥着那件大氅,心口跳得乱七八糟。

她开始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前院放了一挂鞭炮,震得檐下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云枝在院子里扫雪,刘嬷嬷从隔壁过来串门,手里提着一小壶烫过的黄酒,说是厨房多出来的,让她喝一口暖暖身子。

两个人坐在倒座房的窗根底下,一人倒了半碗。黄酒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刘嬷嬷喝了两口,话就多起来了。

“云枝啊,我听说前儿个大少爷留你在屋里过夜了?”

云枝一口酒差点呛出来:“嬷嬷,您听谁说的?”

“赵婆子那张嘴,什么话传不出去。”刘嬷嬷压低声音,凑过来,“丫头,你跟我说实话,大少爷到底对你什么意思?”

云枝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碗沿,半晌没说话。

刘嬷嬷叹了口气:“我在这府里待了快十年,见过的主子多了。有那明面上宠丫鬟的,也有那暗地里疼人的。可大少爷这种人,我头一回见。”她抿了一口酒,压低了声音,“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云枝没接话。

“你要是真想走,”刘嬷嬷忽然说,声音压得极低,“初五之前。初五那天府里有大宴,前院的人手不够,后罩房这边巡夜的要调走一半。那是全年里最松的时候。”

云枝抬起头,看着刘嬷嬷。刘嬷嬷没看她,端着碗慢慢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嬷嬷……”云枝的声音有些哑。

“别说了,”刘嬷嬷拍拍她的手,“你自己掂量。”

那天夜里,云枝把钥匙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那把钥匙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铜面上泛着一层暗光。她攥着它睡了一夜,梦里全是那条夹道,青石板上的雪,和廊下晃动的灯笼。

第二天就是除夕。

池砚一早就去了前院,直到入夜才回来。他带回来一身的酒气和寒气,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唇色也淡,像是有些乏了。云枝替他脱了大氅,又端了醒酒汤来。他喝了两口,忽然把碗搁下了。

“今晚不用你伺候了。”他说,“去歇着吧。”

云枝愣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低头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云枝。”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池砚坐在榻边,烛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替。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看一件拿不定主意的东西。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池砚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去吧。”

云枝退了出去。她走在回倒座房的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池砚还坐在榻边,低着头,手指捻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动作很慢。

她忽然觉得,那一刻的池砚,看起来有些孤单。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把冰凉的钥匙,心跳开始加速。

今晚是除夕。前院有宴席,后罩房的巡夜婆子被调走了一半。刘嬷嬷说的日子不是初五,是今晚。

她回到倒座房,换上那件新裁的细棉衣裳,把荷包里剩下的碎银揣好。那把钥匙捏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她坐在床沿上,等了很久,等到外头的更鼓敲过三更。

院子里静了。

云枝推开门,猫着腰穿过廊下。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她绕过后院的月洞门,角门就在前面不远处了。那把铜钥匙在她手心里攥出了汗,她哆嗦着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

“咔嗒”一声,锁开了。

云枝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拉开角门,外头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就是侯府的后巷了。她迈出一只脚,踩在雪地上,冰凉的雪沫灌进鞋里。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从她身后传来,踩在雪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近。云枝浑身僵硬,手还扶在门板上。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那是谁。

“云枝。”

池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很轻,很平,像在叫她回屋添茶。

“三更天,后巷,”他走到她身侧,侧脸被月光照得苍白,手里攥着那串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你倒是把时辰都打听好了。”

云枝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雪水渗进衣裳里,冰凉刺骨。

“少爷,奴婢求您……”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您放奴婢走吧……”

池砚低头看着她。月光照着他的眉眼,清冷得像一尊玉雕。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截细细的金链。那链子极细,缀着一只精巧的锁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回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拉过云枝的手腕,将金链一圈一圈地缠上去。链子很短,刚好够绕两圈,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严丝合缝。

云枝低头看着腕上的金链。链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她觉得手腕上像是坠了千斤的石。

池砚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温柔。他替她拂去裙摆上沾的雪,又将她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云枝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池砚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若再跑,我便将你锁在院子里。哪一天我高兴了,再放你出来。”

云枝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池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可很快又沉了下去,像石头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便没了踪迹。

他将云枝带回院子。那一夜,他把她锁在耳房里,自己坐在外间的榻上,一夜没睡。云枝蜷在榻上,听着外头更鼓一声一声敲过去,手里攥着那条细细的金链,哭到眼睛肿了,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池砚院里所有的下人都被换了一遍。刘嬷嬷和赵婆子被调去了前院,新来的丫鬟和婆子都是池砚自己挑的。后院的角门加了一道锁,钥匙只有一把,挂在池砚腰间。

云枝被搬进了池砚卧房隔壁的小耳房。耳房很小,只能放下一张窄榻和一只矮柜。窗子开得很高,她踮起脚才能看见外面的一小角天。

可那天夜里,池砚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喝了,驱寒。”他把碗放在矮柜上,在榻边坐下来。

云枝缩在榻里,裹着被子,没有动。池砚也没有催她。他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佛珠,看着窗纸上的冰花,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云枝坐起身来,端起那碗姜汤,小口小口地喝了。汤是甜的,放了红糖,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池砚看着她喝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云枝。”

她没应声。

“你八岁那年,在城西的破庙里,给了我半个馒头。”

云枝猛地抬起头。

“我找了你很多年。”池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后来听说侯府买了个姓谢的丫头,我就知道是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落下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云枝攥着那只空碗,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底。她忽然记起来了,那年她跟着人牙子进京,路上饿得头晕眼花,在城西破庙里躲雨,看见一个少年缩在墙角。她掰了半个馒头给他,那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很浅,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早就不记得那个少年的脸了,可他记得她。他找了她很多年,然后用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一点一点地圈进了自己的院子里。

窗外,盛京的雪又下了起来。云枝将那只碗贴在胸口,碗底还有一点姜汤的余温。她闭上眼,听着风拍窗纸的声音,心里乱得像一团被扯散的棉絮。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也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