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知道。”钱牧之的声音有些苦涩，“可是……”
“钱大人。”裴云昭打断了他，“下官知道您在顾虑什么。您是怕得罪崔阁老。但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裴云昭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钱大人，您不妨将此案与韩庆的案子分开审理。韩庆案归宸京府，韩德茂案归刑部，各有其责，互不干扰。皇上要的是一个公正的结果，不是要您站队。您把案子查清楚，把证据呈上去，该怎么判，那是皇上的事。您只是秉公执法，谁也不能说您做错了。”
钱牧之愣了一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分开审理？
对啊！
韩庆强抢民女的案子，已经交给了宸京府杜明远。杜明远刚直不阿，肯定会秉公办理。韩德茂贪污的案子，归刑部查办。两案分开，各走各的程序，互不牵扯。
这样一来，他钱牧之不是在“站队”，只是在“履职”。查清楚了，把证据呈给皇帝，皇帝说杀就杀，说剐就剐，那是皇帝的事。崔文远要恨，也恨不到他头上。
“妙啊！”钱牧之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裴主簿，你这主意妙啊！”
裴云昭谦虚道：“钱大人过奖。下官只是随口一说，大人觉得可行就好。”
钱牧之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他端起茶碗，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这几天的郁闷都冲下去。
裴云昭看着他，心中暗暗想道：“钱牧之这人就是太谨慎了，什么事都想两全，最后往往两头不讨好。他要是再这样畏首畏尾，这刑部尚书的位置迟早坐不稳。皇上用他，就是因为他圆滑、不得罪人，可圆滑过头了，就成了无能。”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钱牧之的耳中。
钱牧之正喝着茶，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钱牧之这人就是太谨慎了，什么事都想两全，最后往往两头不讨好。”
他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僵。
“他要是再这样畏首畏尾，这刑部尚书的位置迟早坐不稳。”
钱牧之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缓缓放下茶碗，抬起头，看向裴云昭。
裴云昭正坐在他对面，面带微笑，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话。他的嘴唇没有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就是一个谦逊有礼的年轻官员。
可那些话，确确实实地响在了钱牧之的脑海中。
钱牧之终于明白，为什么赵铭那天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宫道上那些官员听到裴云昭的心音后，会露出那种见了鬼的表情了。
这个人，真的能洞悉人心。
而且他自己不知道。
“钱大人？”裴云昭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您怎么了？是不是茶太烫了？”
钱牧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老夫……老夫突然想起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告辞了。”
他站起身来，动作有些仓促，差点碰翻了茶碗。
裴云昭连忙起身相送：“钱大人慢走。下官送您。”
“不必不必。”钱牧之摆了摆手，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裴主簿留步。”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门，上了等在巷口的轿子。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钱牧之整个人瘫在了轿子里，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裴云昭……”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太可怕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声音。
“钱牧之这人就是太谨慎了，什么事都想两全，最后往往两头不讨好。”
“他要是再这样畏首畏尾，这刑部尚书的位置迟早坐不稳。”
这两句话，像两把刀子，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他知道裴云昭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太谨慎了，什么事都想两全其美，结果往往是两头都不讨好。他在刑部尚书这个位子上坐了五年，办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真正办得漂亮的，屈指可数。不是他无能，而是他不敢。
不敢得罪人，不敢做决定，不敢承担责任。
裴云昭一眼就看穿了他。
“这个年轻人，绝不能得罪。”钱牧之在心里对自己说，“也绝不能小看。”
轿子在刑部衙门前停下，钱牧之下轿，快步走进后堂。
他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萧景琰的，内容是韩德茂案的调查进展和下一步的审理方案。他按照裴云昭的建议，将韩德茂案与韩庆案分开处理，刑部只负责查办韩德茂贪污一案，其他一概不管。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盖上印，让人送进了宫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三天的阴霾，终于散了一些。
“裴云昭。”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真是个怪人。”
而在城北的小院里，裴云昭正在收拾茶碗。
他看着钱牧之留下的那盒点心，笑了笑，打开来，拿起一块尝了尝。
“嗯，味道不错。”他点点头，又拿了一块。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钱牧之刚才的脸色。
“钱大人刚才怎么了？”他自言自语，“脸色突然那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着也不像啊。”
他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了。
“算了，不管了。反正我的建议已经给了，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他又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地吃着，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心情不错。
隔壁院子里，王正言又听到了裴云昭的心音。
这一次，他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听完，然后叹了口气。
“钱牧之去找他了？”王正言自言自语，“看来韩德茂那个案子，钱牧之是真的没辙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批阅公文。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但王正言知道，这平静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崔文远不会善罢甘休，皇帝的态度还不明确，朝堂上的暗流还在涌动。而那个住在隔壁的年轻人，正站在这一切的中心，浑然不觉。
“裴云昭。”王正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会把大景带向何方？”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唱一首不知道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