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江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进球馆时，顾然正站在前台裁海报。
新做好的宣传海报铺满整个台面，四个角各压着一颗网球。顾然听见脚步，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很快从领口落到袖口。
“你这件衣服是不是缩水了？袖子怎么看着短一截。”
连江走过去，替她按住总往上卷的海报边缘。
“借的。”
顾然低头沿着尺子裁掉多出来的白边，随口问：“谁的？”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裁纸刀往前走了几厘米。
顾然没有马上抬头。
“以前认识的人，能让你穿着她的衣服一大早回来？”
连江看了她一眼。
“昨天雨太大，衣服湿了，借了一件换。”
“所以你昨晚没回来。”
这次不是问句。
连江也没有否认。
顾然手里的刀片停住了片刻，随后继续往前，把最后一段白边裁下来。
“行，我知道了。”
连江反而被她这句弄得笑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了？”
“什么也不知道，我又没查你的房。”
顾然把刀片收回去，伸手压平海报边缘。
她是来给球馆送设计稿的。
两个人认识三年，顾然给球馆做过活动海报，也替连江重新设计过个人课程介绍。台面上这张照片是去年拍的，连江站在室外球场，头发被风吹开，球拍搭在肩上，笑得很自然。
顾然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这张明明挺好，你们老板为什么非要换成那张抱着手站着的？”
“他说那张看起来更专业。”
“他是让你教网球，还是让你上门催债？”
连江笑起来。
“就用这张吧，等会儿我跟他说。”
“等会儿？”
“我先睡一会儿。”
话刚说完，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眼底那点熬夜留下的疲惫终于藏不住。
顾然侧身让开路。
“你下午不是还有课？”
“两点，小班课。睡两个小时够了。”
连江往休息室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顾然手边那支快滚到桌沿的裁纸刀往里面推了推。
“上次那批物料的尾款催过没有？”
“发过消息了。”
“下午我跟前台说一声，让他们抓紧点。”
顾然抬头看她。
“你别替他们先垫。”
“我不垫。我只是怕你懒得催。”
“我哪里懒？”
“上次是谁拖了半个月才问？”
顾然看着她，终于笑了。
“行，你最操心。”
连江把裁下来的废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这才往休息室走。
顾然在身后又叫她。
“下午真能上？”
连江头也没回。
“睡醒就能。”
“你这也叫睡够？”
连江抬手摆了摆，没再解释。
走到休息室门口时，手机正好响了一声。
一个学生家长问她，第二天能不能临时加一节课。
连江靠在门框边，把自己的排课表重新核了一遍，确认时间以后才回复过去。
休息室不大，靠墙只有一张窄沙发。
她拉上窗帘，往沙发上一躺，灰色卫衣的领口正好蹭到鼻尖。
衣服其实一点也不合身。
韩聿比她矮一些，肩也更窄，卫衣穿在她身上袖子明显短了一截。可那点洗涤剂留下的清淡气味还在，存在感甚至比尺寸更明显。
连江把领口往下扯了扯，翻过身。
手机就放在眼前。
和韩聿的聊天框还停在最后那个“好”。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屏幕按灭。
这一觉只睡了两个小时。
下午的小班课上，一个女孩连续三次把球打进边网，第四次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
连江把喂球的速度降下来，让另外几个孩子先去捡球，自己走到女孩面前。
“刚才这个球为什么不追？”
女孩低着头。
“打不到。”
“你一步都没动，怎么知道一定打不到？”
女孩抿着嘴，没有说话，眼圈已经有点红。
连江没有继续问。
她把自己的球拍放到一边，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一起看地上的底线。
“这样吧，我们先不管球最后打到哪里，也不要求你打回对面。下一轮你只做一件事，追上它，拍子能碰到球就算成功。”
女孩还是没抬头。
“他们会笑我。”
连江朝旁边几个正在捡球的小孩看了一眼。
“那我先罚他们跑十圈，跑到没力气以后，自然就顾不上笑你了。”
女孩终于抬头看她。
连江也没忍住笑了。
“假的。真跑十圈，你们家长明天要来投诉我。起来，我们就试三个球。”
三个球以后，女孩追到了两个。
最后一个虽然打偏了，却没有像刚才一样站着不动，反而自己跑过去把球捡回来。
下课时，连江蹲在器材箱旁边收球。
前台从门口经过，顺口问她：“下周体验活动还有几个成人名额，你有没有朋友想来？老板让我今天尽量把人凑齐。”
连江把最后一颗球放进去。
“还有几个？”
“周日下午还差两个。”
“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
等前台走远，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聊天框里仍旧是韩聿那个简单的“好”。
连江想了一会儿，拍了张刚收拾完的空球场发过去。
周日下午有成人体验场，还有空位。你要不要来试试？
韩聿没有马上回复。
连江也没再追问。
她去洗澡，出来以后坐在休息室里给球拍换手胶。直到新手胶绕了一半，屏幕才亮起来。
周日有班。
连江用小指把手机勾近。
那就算了。以后有合适的时间再说。
韩聿过了一会儿回：
好。
连江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压手胶最后那一圈。
她没有问韩聿哪天休息，也没有说可惜。
至少现在，韩聿应该还没有想见她想到愿意特意腾一天出来。
第二天，连江把那件卫衣洗了。
灰色衣服挂在阳台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最终没有发出去。
周一上午，韩聿在办公室见到林颂，才知道她也去过望川。
林颂正坐在电脑前吃能量棒，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熟悉的蓝绿色球场照片。
“周六下午还有体验场，差两个人。”她举着手机问旁边的人，“有没有谁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挨练太惨了。”
旁边同事笑她。
“你不是已经去过了吗？”
“就是因为去过才知道累。我上次打完第二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韩聿从打印机里拿走刚出来的资料，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扫过，没有停。
林颂却正好看见她。
“韩老师，你打网球吗？”
“不会。”
“不会才适合去体验。你要是已经会了，还体验什么？”
韩聿低头翻了一页资料。
“我没什么运动天赋。”
“这个不看天赋，而且我那个教练特别有耐心。她教小朋友都不发火，我上次球都快打到隔壁场了，她居然还能夸我挥拍动作完整。”
旁边的人笑出声。
“你铺垫这么久，不就是因为教练长得好看？”
林颂一点也不否认。
“长得好看和教得好又不冲突。”
她说着把手机转向韩聿。
“你看。”
屏幕上是那张球馆宣传照。
连江穿着深绿色运动上衣，一条手臂夹着球拍，另一只手抬在额前挡太阳。阳光很亮，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一点很自然的笑。
照片下面印着名字和课程信息。
韩聿手里的纸停了一瞬。
林颂立刻注意到。
“你认识？”
“以前认识。”
“那不是正好？周六一起去。”
韩聿把资料重新夹进文件夹。
“认识和会不会打球没有关系。”
“就是体验，她又不会因为认识你就要求你第一次上课直接打比赛。”
韩聿没有答应。
林颂也没继续缠她，很快转头问起另一个同事周六有没有空。
办公室的话题没过多久就转去了别处。
韩聿却在坐回电脑前以后，想起连江前一天发过来的那张空球场。
连江邀请她的是周日下午。
看来这次体验活动不止一场。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澄发来一个链接。
是那本建筑画册的电子版。
后面跟着一句：
纸书你留着吧，挺重的，我以后回来也不好带。
韩聿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了一会儿，回复：
你不是说过阵子回来拿？
聊天框很快出现“正在输入”。
停了。
过了一会儿，消息才真正发过来。
行程还没定，也不一定回南城。
韩聿看完，把手机放到一旁。
对面的同事问她下午的病例讨论几点开始。
她准确报了时间，随后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下午很忙。
医患沟通，病例讨论，急诊会诊。
一直到晚上回家，韩聿才重新想起那条消息。
她把茶几上的画册拿起来，走到书架前。
原本属于它的位置已经被别的书占了。
许澄以前嫌它重，翻完以后总随手放在外面。韩聿不喜欢茶几长期堆东西，提醒过几次，后来却还是默认那本画册就放在那里。
现在真要收进去，也不过是挪几本书的事。
韩聿站了一会儿，把旁边几本书抽出来，重新腾出一个位置。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连江发来一张照片。
灰色卫衣已经洗干净叠好，旁边放着那把借走的伞。
衣服洗好了。你哪天方便，我拿过去。
韩聿回复：
放门卫就行。
连江隔了一会儿才回。
那伞也一起放？
嗯。
又过了几秒。
连江发来：
周六那场你朋友也参加。
韩聿看着屏幕。
这句话没有问她去不去。
像只是通知一个事实。
紧接着，第二条又进来。
你如果临时想来，我给你留一个名额到周五晚上。过了我就给别人。
韩聿站在书架前，没有马上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先去洗澡。
等她出来，屏幕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消息。
连江真的没有再问。
韩聿擦着头发，在餐桌边坐下。
过了几分钟，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排班表。
周六休息。
上午原本约了去取干洗的衣服，下午没有安排。
她盯着下午那一整块空白看了一会儿。
退出排班表。
重新点开连江的聊天框。
几点？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三点。两点五十到就行。
韩聿看着时间，还没来得及退出去，连江又发来一条。
第一次体验不用准备东西，穿方便运动的衣服就行。拍子我给你。
语气正常得像她只是一个教练。
韩聿回了一个：
好。
连江没有再说别的。
韩聿锁了屏。
书架上，那本画册还斜靠在刚刚腾出来的位置。
封面被酒泡过以后，边角已经有些变形，与旁边整齐排列的书显得格格不入。
韩聿伸手把它往里面推了推。
这一次，没有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