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深寒,岁末腊月,南城一连三日飘着细碎冷雪,江风裹挟着刺骨寒意横扫滨江两岸,街边行道树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凝着薄薄冰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支离伸展,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凝成淡淡的白雾,整座城市被湿冷厚重的寒气牢牢包裹,万物沉寂,唯有顶层商圈的浮华喧嚣,不因风雪减半,反而愈发热烈张扬。
沈家老爷子七十大寿,是南城年末分量最重、规格封顶的私人家宴。沈家斥资包下滨江地标鎏金国际顶层整层宴会厅,放弃了家族老宅的小型家宴,选择对外开放圈层席位,一是为沈家老爷子寿辰造势,稳固沈家在本土商圈数十年的龙头地位,收拢四散的人脉资源,安抚观望的合作方;二是借着寿宴的由头,悄悄对外释放江沈两家停战和解的信号,为即将官宣的一年期契约婚姻提前铺垫舆论,缓和三年来两家针锋相对、恶性竞标、项目互卡造成的紧张圈层氛围。这场寿宴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沈家专属花艺团队走遍国内三座花艺基地,甄选耐寒高端花材,大厅主通道铺满香槟色玫瑰与白色冬青,两侧花艺摆件点缀银线松枝与细碎冰晶装饰,长达八十米的红毯从宴会厅入口直通主舞台,红毯两侧立式水晶灯一字排开,上千颗切割面水晶串联成垂坠灯幕,穹顶巨型环形水晶灯缓缓转动,细碎光影倾泻而下,落在光洁如镜面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层层叠叠晃动的光斑,奢华感扑面而来,一眼望去满目流光,浮华到近乎失真。
宴会配套的休息偏厅、露台酒水区、独立会客包间划分清晰,专业调酒师团队全天候在岗,珍藏年份香槟、勃艮第红酒、单一麦芽威士忌整齐陈列在恒温酒柜之中,冷餐区摆满进口鱼子酱、和牛刺身、法式鹅肝等高端餐食,穿着统一定制礼服的侍者手端银质托盘步履轻盈穿梭在人群之间,全程低声细语,分寸拿捏恰到好处。门外滨江主干道提前进行临时交通管控,专属泊车区停满市面少见的限量版豪车,宾利慕尚、迈巴赫S级、劳斯莱斯古思特首尾相接排成长龙,车灯连成绵长光河,车队绵延数百米,安保人员身着黑色制服逐层把守,核对邀请函与身份信息,非圈内受邀人员半步不得入内,壁垒森严,将寻常烟火彻底隔绝在外。
受邀宾客名单经过沈家高层层层筛选,剔除了闲散网红与三流投机商人,留下来的全是南城本土深耕数十年的老牌世家掌舵人、政企体系中层以上领导、跨省头部资本创始人、娱乐圈顶流艺人与头部制作人,以及江、沈两家世代交好的同族亲友,数百位身份不菲的宾客齐聚一堂,男士清一色高定西装剪裁得体,腕表袖扣皆是价值不菲的收藏款,女士身着长款丝绒礼服,珠宝配饰流光溢彩,脂粉香气混着香槟甜腻酒香、鲜花馥郁气息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名利网,裹着场内所有人,笑语寒暄之下,藏着无数利益试探、人情拉扯与暗中权衡,这是属于顶层圈子独有的虚伪热闹,表面和气融融,眼底各有盘算,举杯是客套祝福,转身便是利益算计,人心冷暖,在这场盛大宴席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江岐与沈钰敲定契约婚约之后,两人第一次以“关系缓和的世交晚辈”身份公开并肩亮相在大型圈层场合。一纸为期一年的婚约目前仅双方直系长辈与核心法务知晓,并未正式对外官宣,外界只知晓僵持三年的江沈两大家族突然停止无休止的商业内耗,接连两次大型项目选择互相避让,高层之间开始有常态化会面,种种反常举动引得圈内流言四起,无数双眼睛暗中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们的相处细节里挖掘出背后深层缘由,揣测是利益捆绑结盟,还是年少情谊重燃,五花八门的猜测在私下圈层群聊里不断发酵,只等一个合适时机尘埃落定。
傍晚六点半,江岐随同父母一同抵达宴会厅门口,接过侍者递来的温热擦手巾,缓步踏入灯火璀璨的主厅。他今日挑选一身米白色意大利手工高定西装,哑光面料细腻软糯,肩线经过专人二次微调,贴合身形却不紧绷,内搭纯白色真丝衬衫,领口仅松垮解开一颗纽扣,没有佩戴繁复领带,只在袖口点缀一对极简铂金袖扣,黑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眉眼温润清隽,肤色是常年养在优渥环境里的通透冷白,周身气质温和内敛,自带书卷气的儒雅,和周遭部分满身锐气、刻意张扬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入行商圈数年,江岐早已练就一身滴水不漏的应酬本事,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语速平缓,谈吐有度,面对长辈恭敬有礼,面对同辈分寸得当,即便遇上曾经竞标场上针锋相对的对手,也能从容举杯客套寒暄,情绪永远收放自如,在外人眼里,他是完美无缺的江家少主,稳重靠谱,心性成熟,从不会在公开场合失态,更不会任由私人情绪打乱场面节奏。
可只有江岐自己清楚,平静皮囊之下,心底早已翻涌着连绵的暗流,连日来积攒的压抑与茫然,像一团湿冷棉絮堵在胸腔,压得他呼吸都带着滞涩感。婚约敲定整整七日,这七天里,他强迫自己摆正心态,一遍遍在深夜独处时自我宽慰,不断给自己灌输慢慢来的念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朝夕相伴,同一处居所生活,共同出席圈层宴会,应对家族长辈问询,无数独处与共处的细碎时刻,就算沈钰心如寒冰,不近人情,长年被利益规则包裹,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与妥帖照料,总能撬开一丝缝隙,融化一点寒意,就算最后无法换来同等爱意,能拥有一整年名正言顺陪在对方身边的时光,弥补九年求而不得的遗憾,于他而言,已经是命运格外施舍的馈赠,是他遥不可及的奢望照进现实。
他刻意收敛了年少时明目张胆的偏爱,压下脑海里无数次想要主动靠近、搭话、分享日常的冲动,主动划清私人边界,恪守契约里约定的人前演戏、人后疏离的准则,不贸然闯入沈钰的私人空间,不随意发送无关琐事消息,不主动邀约私下见面,安分扮演合格的契约搭档,小心翼翼捧着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机会,生怕自己过于急切的举动惹得沈钰反感厌烦,提前拉开更远的距离,把仅有的交集亲手断送。
可沈钰的冷漠,远比他预想中更加极致,更加不留情面,完全没有半分年少同窗时零星片刻的松弛感,彻底化作一台只遵循利弊规则运转的冰冷机器。婚约敲定的第二日清晨,沈钰便安排自己的金牌法务团队带着厚厚的资产公证文件登门拜访江家,整整十六份细分文件,从市中心独栋江景别墅、城郊山林庄园、多处商业商铺不动产,到个人名下上市公司股权、私募投资份额、海外账户现金流、祖辈单独赠予的古董字画与珠宝藏品,每一笔私人资产都单独罗列条款,逐条标注归属权,明确婚后互不挪用、互不抵押、互不继承,合约到期离婚时自动恢复原有权属,不存在任何财产分割纠纷,条款严谨苛刻,毫无转圜余地。
公证手续敲定之后,沈钰亲自手写一份书面相处细则,通过助理转交至江岐手中,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公开场合同步扮演关系融洽的准联姻对象,话术提前简单对齐,配合长辈合照与圈层寒暄;私下居住两套独立卧室,共享公共客厅与餐厅,作息互不迁就,私人领域绝不随意踏入;日常无必要不进行私下闲聊,非家族事务不主动联系,聚餐、出行等私下活动仅在长辈强制安排下配合参与;精准以领证日期为合约起始日设置倒计时日历,十二个月期满第一时间对接离婚手续,不拖延、不挽留、不产生额外情感牵绊。通篇文字没有一句伤人话语,却字字划清界限,将两人的关系死死禁锢在商业合作范畴,斩断所有滋生温情的可能,直白告知江岐,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只有任务与履约,不存在半分人情与情愫。
这七日里,两人仅有两次短暂碰面,一次是长辈组织的家庭聚餐,全程全程沉默低头用餐,全程没有一句私下对话;另一次是对接寿宴共同出席的细节,三分钟敲定穿搭风格与入场时间,说完正事沈钰便起身告辞,没有多余停留,眼神都未曾在江岐脸上多停留一秒。他待人礼貌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温和笑意是对外营业的标准面具,内里的心墙筑起万丈高墙,无人能够靠近,江岐站在墙外遥望九年,如今好不容易跨过门槛,却发现墙内荒芜冻土,寸草不生,连一丝可供落脚的暖意都寻觅不到。
宴会厅另一侧,沈钰已然先行抵达,被沈家几位同族长辈围在中间交谈生意近况。他身着定制纯黑暗纹西装,面料自带低调哑光质感,冷白脖颈衬得黑色衬衫愈发肃穆,身形挺拔峭立,脊背挺直如苍松寒玉,五官轮廓锋利冷硬,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下压,漆黑眼眸深邃无波,像是常年冰封的深潭,望不见底,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周遭哪怕喧闹嘈杂,靠近他三米范围,都会下意识放缓语速,不敢肆意说笑。接手沈家核心产业四年,无数棘手危机与资本厮杀磨平了他少年时代仅剩的柔软棱角,高压的职场节奏让他习惯凡事以利弊为先,摒弃无用情绪,儿女情长在他的价值排序里排在末尾,甚至被归类为扰乱判断、拖累脚步的累赘情绪,他分得清公私边界,拎得清轻重缓急,对于这场联姻,自始至终只有清晰的规划与履约方案,没有半分多余情绪起伏。
察觉到江岐入场的视线,沈钰淡淡抬眸对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继续应答长辈的问话,简单一个对视,浅淡疏离,不带任何情绪,如同看待一位普通世交晚辈,九年同窗岁月、三年商圈对峙,仿佛都只是轻飘飘一段过往,不足以在他心底留下半点涟漪。江岐指尖无意识攥紧掌心,指腹微微发紧,心底泛起一阵细碎酸涩,他收回目光,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缓步走向自家父母身侧,接过父亲递来的高脚杯,杯中琥珀色威士忌液体轻轻晃动,酒液撞击杯壁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宴席流程有条不紊推进,先是沈家小辈登台送上祝寿贺词,乐队奏响舒缓悠扬的管弦乐,侍者推着三层巨型祝寿蛋糕缓缓走上主舞台,全场宾客举杯齐贺,掌声与祝福声此起彼伏,寿宴正式进入自由应酬环节,宾客四散开来,三三两两抱团交谈,宴会厅彻底陷入人声鼎沸的热闹氛围,碰杯声、谈笑声、乐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填满每一处角落。江岐跟着父母辗转应酬各个长辈,客套祝福,互换名片,几番周旋下来,神经持续紧绷,心底压抑的情绪无处排解,他悄悄移步至酒水吧台,接连给自己倒了三杯威士忌,没有兑苏打水,纯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灼痛感顺着喉咙滑入胃腑,灼烧感蔓延四肢百骸,短暂麻痹紧绷的神经,试图用酒精压制快要冲破理智的执念。
几杯烈酒下肚,脸颊渐渐泛起淡淡的绯色,头脑微微发晕,视线蒙上一层浅浅雾气,周遭的喧闹变得模糊遥远,耳边旁人的闲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其中关于他与沈钰联姻的调侃话语,格外清晰刺耳。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牌地产大佬端着酒杯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位相熟的商圈前辈,几人目光落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沈钰身上,又转头看向身旁面色微醺的江岐,脸上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欣慰笑意,语气满是善意打趣:“今天沈家大寿,最大的喜事莫过于你们两家冰释前嫌,斗了整整三年,抢项目、争地块,谁也不肯相让,我们这群老家伙看着都捏一把汗,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竟是年少同窗的缘分牵了线,听说两家长辈已经敲定婚事,属实是良缘天定,年少相识知根知底,家世匹配能力相当,南城往后的商业格局,就看你们两个年轻人并肩掌舵了。”
旁边一位女士笑着附和:“早先就听说高中时期你们俩就在同一个班级,成绩名列前茅,算得上当年校园里的两大风云人物,年少时有同窗情谊打底,如今联姻走到一起,默契定然旁人比不了,以前针锋相对都是少年人好胜心作祟,如今尘埃落定,好好相处,往后互相扶持,前程无量。”
一句句祝福,一声声成全,旁人眼里顺理成章的美好姻缘,落在江岐耳里,字字都化作细密银针,狠狠扎进心底深处。年少相识,同窗情谊,良缘天定,多么美好的词汇,可这段旁人艳羡的缘分,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九年独自心动,九年独自收藏心事,九年独自遥遥观望,沈钰从头到尾都是局外人,清醒游离,从未入局,从未动心,甚至连自己这份沉甸甸的爱意,都一无所知。
酒精彻底冲破层层理智防线,九年层层堆砌的克制围墙轰然坍塌,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卑微、无望、一次次放下又一次次沦陷的挣扎情绪,如同决堤洪水汹涌泛滥,彻底吞噬他最后一丝体面与隐忍。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灯火之下的沈钰,那人身姿清冷,眉眼淡漠,岁月沉淀让他愈发耀眼夺目,是他从十七岁盛夏第一眼望见,就刻进骨血里的执念,九年光阴匆匆而过,校服换成西装,教室换成宴会厅,遥遥相望换成咫尺并肩,距离不断拉近,心与心的隔阂却越来越深。
全场视线因为长辈的打趣,齐刷刷汇聚在两人身上,数百双眼睛灼灼凝望,等待两人点头默认,顺势敲定外界的猜测,给圈层一个明确答复。沈钰面色平淡无波,薄唇噙着一抹公式化浅淡笑意,淡淡颔首敷衍回应,不承认不否认,态度模棱两可,完美维持体面,漆黑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旁人谈论的婚事与情谊,和自己毫无关联。
江岐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微微发颤,眼底温润的底色褪去,染上浓重的赤红,眼尾泛红潮湿,长久压抑的情绪再也无法禁锢,他往前缓步踏出两步,脱离父母身侧,直直站到沈钰对面,两人相距不足两米,璀璨灯光落在江岐苍白泛红的脸上,他微微仰头,目光牢牢锁住沈钰的双眼,周遭的喧闹在这一刻尽数退去,偌大宴会厅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心跳声剧烈轰鸣,盖过所有外界声响。
全场哄笑渐渐停歇,宾客察觉到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交谈声慢慢压低,喧闹一点点褪去,气氛悄然变得诡异安静,所有人下意识放慢动作,默默观望事态发展。
江岐嗓音带着酒后沙哑的颤音,音量不算高亢,却穿透力极强,清晰穿过渐弱的人声,响彻整片宴会厅,字字沉稳,句句坦荡,剖白内心深藏九年的隐秘心事:
“诸位长辈,各位前辈,抱歉打乱宴席节奏,但有些话,我憋了整整九年,今日实在无法再继续藏下去。旁人都说我和沈钰是年少结缘,天作之合,两家握手言和顺势联姻,是水到渠成的好事。可事实并非如此,从来没有双向的缘分,只有我单方面,从十七岁高一开学初见他的那一刻起,就心生爱慕,默默喜欢了他整整九年。”
短短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死寂,原本零星的交谈声彻底戛然而止,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吊坠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数百位宾客神色错愕,纷纷面露震惊之色,难以置信地看向神色破碎的江岐,私下的小声惊呼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哗然在人群里层层扩散开来。
圈层里人人都知晓江岐性情沉稳内敛,情绪从不外露,行事稳重克制,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谁也不曾想到这般体面自持的世家少主,会在沈家主场、老爷子寿宴这种关键场合,当众袒露长达九年的暗恋心事,更没有人猜到三年来两家不死不休的商业对峙,背后藏着一场卑微漫长的单向奔赴。
江岐全然无视周遭探究、唏嘘、看热闹的各色目光,无视此刻摇摇欲坠的两家颜面,无视即将席卷整个南城顶层圈层的漫天流言,他眼里只有面前冷若冰霜的沈钰,积压九年的心事尽数倾泻而出,过往一幕幕细碎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教室窗边擦肩而过的侧影,暴雨放学路上偶然同撑一把伞的微凉指尖,月考榜单紧紧相邻的姓名,毕业典礼人山人海里遥遥相望的孤单背影,毕业后南北分隔四年的杳无音信,重回南城商圈一次次竞标对峙的遥遥对视,无数个深夜独自翻看旧照片的落寞孤寂,无数次下定决心放下又再度沦陷的反复挣扎,一幕幕拼凑起他完整的九年青春,所有心事无人诉说,今夜尽数摊开在灯火之下。
“高中三年,我坐在斜后方的位置,无数节课悄悄望向他的背影,课间刻意绕远路只为和他短暂擦肩,悄悄在他抽屉里放温热的牛奶与备用文具,怕被察觉,每次都提前匆匆离开,流言四起全校议论我对他格外上心,他刻意划清界限,当众和我保持距离,那时候我就清楚,他性子冷淡,无心儿女情长,只能把心意死死藏在心底,假装只是普通同窗交情。高考结束毕业典礼,全校人相拥告别,有人告白,有人合影留念,我攥着提前写好却始终不敢递出去的信纸,站在人潮末尾看他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校门,全程没有回头,我们没有合影,没有道别,没有一句再见,就此彻底断了联系,奔赴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读大学。”
“分开的四年空白岁月,我刻意避开所有能打探到他消息的渠道,强迫自己投入学业与课外实习,尝试结识新的朋友,培养新的爱好,一遍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年少懵懂的心动只是一时新鲜感,距离会冲淡一切,时间会抚平执念。可越是刻意回避,心底的牵挂越是浓烈,偶然从老同学口中听闻他成绩稳居专业第一,接手家族零散副业做得风生水起,心里既为他欣喜,又忍不住心生落寞,千里山海相隔,我们早已活成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四年大学落幕,我学成归国接手江家产业,恰逢沈钰全面接管沈家核心业务,两人重新扎根南城商圈,不可避免频繁相遇。旁人觉得我处处针对沈家项目,疯狂抢占市场份额,是积攒多年的竞争敌意,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只是想用对手这个合理身份,名正言顺留在他的视野里,不至于彻底沦为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哪怕每次竞标场上针锋相对,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短暂交锋过后,我都能收获片刻和他同处一室的机会,于我而言,已是奢侈的念想。”
“整整九年,我挣扎过,逃避过,疏远过,试图放下过,试过删掉所有悄悄留存的照片,避开所有会遇见他的场合,收敛所有不合时宜的心思,可执念早已融入骨血,越是压制,越是根深蒂固。这次两家敲定一年期契约婚约,外界纷纷送上祝福,觉得是两家和解的圆满结局,于我而言,这是我九年暗恋生涯里,唯一一次,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能够合法合理、光明正大靠近他的珍贵机会。我清清楚楚明白,这场婚姻绑定的是家族利益,平衡的是商圈格局,是白纸黑字写清权责的商业契约,沈钰从头到尾只把它当作一项需要按时履约、到期交割的工作任务,心里没有半分私人情愫,更不会对我动心。这些现实我全部了然于心,心里早有预料一年期满大概率会体面分开,空留一场虚幻泡影,可九年的漫长等候摆在面前,我实在舍不得再次擦肩而过,舍不得亲手推开这来之不易的朝夕相伴机会。”
话音缓缓收尾,江岐胸膛微微起伏,眼眶通红,隐忍多年的酸涩堵满喉咙,鼻尖发酸,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湿意,不肯让眼泪当众滑落,九年赤诚心意全盘托出,孤勇过后,只剩满身裸露的狼狈与忐忑。
场内彻底炸开剧烈的哗然,宾客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不断,手机悄悄收起又悄悄拿出,简短文字飞速发送给圈层好友,这场寿宴上惊天告白以裂变速度向外扩散,流言如同寒冬狂风席卷南城顶层圈子,江沈两家多年恩怨背后的暗恋秘闻,一夜之间成为圈内最热话题,江家端庄子弟的深情痴念,沈家少主的漠然疏离,形成极致反差,引得无数人唏嘘感慨。
所有目光再度聚焦在沈钰身上,全场屏息静待他的回应,不少长辈面露不忍,觉得九年深情沉甸甸摆在眼前,就算无法回应爱意,也该委婉体面地圆场,顾及江岐颜面,给彼此留几分台阶。
可沈钰的态度,冷得超乎所有人预料,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心软,眼底不起一丝波澜,只有被当众打乱既定节奏的淡淡不耐,以及对这份突如其来心意的全然漠然。于他而言,高中同窗只是人生路上短暂同行的过客,年少细碎交集早已被数年高压工作彻底淡忘,江岐九年的默默倾心,他全然不曾察觉,从未放在心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于他而言只是无端打乱计划的多余困扰,毫无分量,毫无意义。
静默两秒,沈钰薄唇轻启,清冷声线不带半点温度,字句利落干脆,当众直白回绝,不留一丝情面,字字如锋利冰刃,狠狠劈碎江岐倾尽九年时光编织的美梦,当众碾碎那颗滚烫赤诚的真心,公开处刑,决绝到底。
“江岐,收起你自我感动式的执念。你的九年心事,我此前一无所知,往后也无意知晓,你的心动与等候,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个人的选择,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不必强加在我身上。”
“这场婚约的敲定,经过两家高层数轮商业推演,基于商圈□□、资源互换、风险对冲的综合考量,是最优战略决策,纯粹的利益合作,不存在年少情谊的延续,不存在心意的互相成全,更不存在你口中所谓靠近的机会。合约规则早已白纸黑字敲定,公私边界划分清晰,我们只需要按照条款安分履约,扮演好对外的联姻人设,配合家族安排完成必要应酬,十二个月合约到期,按时办理离婚手续,干净切割所有牵扯,互不纠缠,回归原本的生活轨迹。”
“你心里滋生的多余期许,只是你的主观臆想,我不会配合,不会回应,更不会给你任何不该有的错觉。你的心意,我明确拒绝,全盘不接受。往后相处恪守契约规矩,摆正合作身份,不要再自作多情,扰乱彼此节奏。”
一字一句,冰冷刺骨,斩钉截铁,封死所有退路,没有委婉措辞,没有场面话缓冲,在满堂数百位名流权贵的注视下,彻底否决九年深情,划清生死界限。
江岐浑身猛地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用力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痛感都比不上心口骤然传来的撕裂般剧痛,脸上血色飞速褪去,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弱光亮一寸寸熄灭,彻底沦为死寂灰暗。他终于血淋淋认清现实,自己数年的自我宽慰、卑微期许、温柔妄想,全都是单方面的自我欺骗,寒冰不会因为长久凝望而融化,寒玉不会因为漫长等候而生温,沈钰的心终年冰封,他耗费九年奔赴而来,撞碎一身傲骨,换来一句自作多情。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依旧环绕耳边,目光如细密针芒扎在身上,难堪、羞耻、心碎、绝望层层包裹住身躯,盛大灯火璀璨夺目,映着他落寞破碎的身影,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对立而立,一厢情愿的滚烫爱意撞上万年不化的寒玉,半生迟光,彻底葬于冰封心底。
喧嚣慢慢重新回归宴会厅,寿宴依旧照常推进,乐曲悠扬,笑语再起,可属于江岐的青春幻梦,在今夜万众瞩目之下,彻底落幕,第九卷心事当众落幕,往后婚后岁月,爱意缓缓熄灭,执念逐步耗尽,一步步走向既定的BE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