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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惊鸿,一眼成劫

隆冬腊月,南城彻底坠入岁末的大寒寒境。

连日不歇的暴雪席卷整座城池,没有一丝停歇的征兆。铅灰色的厚云层层叠叠积压在天际,密不透风地遮盖了日月星辰,将整片天地压入一片沉肃死寂的灰白之间。凛冽北风穿街过巷,裹挟着鹅毛大雪肆意肆虐,落满高楼檐角、江岸长堤、枯冻枝桠、青石路面,把人间所有鲜活烟火尽数冻敛封存,尽数掩埋在茫茫白雪之下。

寻常市井街巷一片萧索冷清,车马稀疏,行人绝迹,寒风刺骨,万物蛰伏。寻常人家闭门取暖,隔绝外界风雪酷寒,整座南城的世俗烟火气,尽数被这场隆冬大雪冻得销声匿迹。

可南城顶层的权贵繁华,从来不会被风霜雨雪桎梏半分。

城芯半山,澜庭会馆。

这是南城独一份的顶级私人圈层领地,不对外开放,不接纳市井游客,只为本土深耕数十年的老牌世家、资本寡头、政商顶层名流所专属。整座会馆依半山而建,揽全城夜色,造景极尽中式古典风骨,飞檐翘角错落有致,九曲回廊缠绕山石流水,亭台水榭清雅幽深,一木一瓦、一梁一柱皆是重金定制、匠心雕琢,低调的肌理之下,藏着寻常人难以窥见的滔天富贵与圈层壁垒。

此地承载的从来不止是宴席欢聚,更是南城顶层资本的人脉交织、利益制衡、格局博弈。每一次灯火亮起,每一场宾客齐聚,都牵动着整座城市的商业风向与圈层秩序。

今夜,沈家老爷子六十大寿,专属私宴落址于此。

沈家,南城扎根半世纪的顶级望族,横跨高端地产、海外投行、风险资本三大核心命脉,家族根基盘根错节,人脉网络遍布政商两界,权势稳固,地位超然,是南城无人敢轻易撼动的标杆世家。沈老爷子半生执掌沈家权柄,少年立业、中年拓局、晚年守业,杀伐果断,眼光毒辣,驭人有度,坐镇南城商圈数十年,辈分尊崇,威望深重,是无数后辈权贵俯首敬畏、争相攀附的元老人物。

他的寿宴,无需媒体大肆宣扬,无需舆论刻意造势,无需铺张博眼。

仅仅一句圈内私邀,便已是南城顶层最高规格的礼遇,整个城市的上流圈层,无人敢推脱,无人敢缺席。

暮色彻底沉落,浓稠夜色铺满天地,半山环山公路彻底被连绵车流点亮。

数不尽的黑色豪车顺着山道蜿蜒上行,宾利、迈巴赫、劳斯莱斯次第排列,绵长车龙贯穿整条半山道路,鎏金车灯刺破漫天风雪与沉沉夜幕,恢弘壮观,极尽圈层声势。会馆外围安保力量层层布防,黑衣安保身姿挺拔、神情冷峻,列队肃立,多重卡口严格值守,隔绝外界所有窥探、偷拍与闲杂人等,将世俗烟火与顶层名利场彻底割裂为两个互不相融的世界。

风雪簌簌飘落,覆满会馆鎏金大门的雕花纹路,覆满层层叠叠的青石长阶,覆满庭院两侧精心陈列的冬青与红玫花艺。暖黄色地灯沿道路次第铺开,柔和光影揉碎皑皑白雪,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斑,层层叠叠,温柔盛大。高空悬挂的鎏金宫灯随风轻轻晃动,光影摇曳错落,将漫天飞雪衬得透亮剔透,整座澜庭灯火鼎盛、华贵逼人,尽显顶级世家的磅礴气度。

可这般满目繁华、满眼盛大的景象,自始至终,都裹着顶层圈层深入骨髓的冰冷与虚伪。

这里没有寻常百姓寿宴的阖家团圆、温情脉脉、嬉笑热闹,没有亲友相聚的赤诚暖意,没有烟火人间的纯粹欢愉。

在场所有人的奔赴、寒暄、微笑、举杯,皆有目的,皆有利弊,皆为棋局。

每一次贴面笑语,是人脉维系;每一次握手言和,是资源铺垫;每一句温柔恭维,是格局试探;每一场并肩闲谈,是利益置换。

所有人都戴着体面精致的面具,游走在这场盛大的名利盛宴之中,各取所需,各谋其利,步步斟酌,步步算计。

入夜七点,千人私宴正式启幕。

主宴会厅恢弘开阔,挑高穹顶空旷凛然,无半分压抑局促。中央悬挂的巨型定制水晶灯包揽整室流光,万千切割镜面折射出璀璨光晕,浩浩荡荡倾泻而下,铺满整片鎏金殿堂。墙面拼接哑光鎏金暗纹墙板与珍稀天然大理石,四壁规整陈列名家字画、官窑古瓷、百年珍玩,每一件藏品都沉淀着岁月底蕴与不菲身价。地面高光大理石光洁如镜,清晰倒映头顶灯火、衣袂翩跹、交错人影,虚实重叠,浮华满目,极致奢靡。

场内宾客济济一堂,衣香鬓影,步履从容,气质矜贵。

男士清一色高定深色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冷挺,衬得身姿挺拔沉稳,眉眼间浸满常年执掌企业、运筹资本的老练锐利与深沉城府,举手投足皆是掌控全局的上位气度。女士身着轻奢高定礼裙,珠翠环绕,妆容精致,体态优雅端庄,一颦一笑皆是常年浸润豪门圈层的从容体面、克制温柔。

白衣侍者身姿端正,步履轻盈,无声穿梭在宾客之间,有序托举精致西餐、顶级香槟、百年红酒、定制甜品,进退有度,静默服务,无半分多余声响,维持着整场宴会极致规整的奢华秩序。

空气里的气息冗杂厚重,层层裹挟,沉沉覆体,让人莫名胸闷压抑。

顶级沙龙香水的馥郁浓香冷暖交织、缠绕萦绕,久久不散;陈年红酒的醇厚微涩、高端香槟的凛冽清甜淡淡弥漫;精致餐点的奶香、烘焙香气若隐若现;再混着冬日入室未散的清冽寒冷气,揉合成专属于顶级名利场的压抑氛围感,密不透风,裹覆周身,让人难以松弛。

耳畔笑语盈盈,杯盏轻撞的脆响连绵不绝,低声洽谈、温和寒暄、客套恭维的声音层层交织,热闹鼎沸,经久不息。

句句婉转,字字暗藏机锋,没有一句无用闲谈,没有一句真心诉语。

成年人的顶层世界,热闹是假象,博弈是常态,温柔是伪装,功利是内核。

人人沉浸在这场盛大浮华的棋局之中,乐此不疲,周旋往复,唯有年少的江岐,格格不入,清醒疏离。

彼时的江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眉眼尚且留存着少年未脱的清软澄澈,眼底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世俗世故,却早已被江家数十年的严苛家教,教养得进退有度、得体自持、温润端方。

他一身纯白定制小西装,面料细腻软糯,剪裁干净利落,不张扬、不浮夸、不刺眼,清隽雅致,温润干净。乌黑发丝柔软贴服,额前碎发清爽利落,一双眼眸澄澈通透,清亮如水,藏着未经雕琢的纯粹与温顺。身形尚且单薄纤细,肩线清瘦挺拔,身姿端正笔直,安静伫立在父母身侧,乖乖垂眸敛神,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眼底,沉默温顺,从容得体。

江家深耕南城生物科技与金融投资领域数十年,底蕴深厚,作风低调稳健,虽不如沈家锋芒毕露、权势滔天,却也是稳居南城顶层、根基稳固、不容任何人小觑的老牌世家。

自幼年伊始,江岐便被严格教习圈层规矩、处世分寸、待人礼数、进退姿态。面对长辈的慈爱问候,他躬身应答,语气温和,分寸得当;面对同龄世家子弟的客气寒暄,他浅笑颔首,不卑不亢,内敛自持;面对商场前辈的试探问话,他安静附和,得体回应,一举一动皆是顶级世家子弟绝佳的教养风范。

可教养是刻入骨髓的规矩,天性是藏于心底的本真。

江岐天生性喜安静,厌喧嚣、厌逢迎、厌虚浮、厌功利拉扯、厌假意周旋。

他听不懂大人口中迂回曲折的资本暗语,看不穿谈笑背后暗流涌动的商业棋局,厌倦了一场又一场圈层宴席里一成不变的虚假寒暄、假意熟络、刻意攀附。

周遭越是人声鼎沸、浮华滔天、热闹鼎盛,他心底越是沉寂清冷、疲惫压抑、无所适从。

漫长的应酬周旋,一点点磨尽了他仅有的耐心,密不透风的名利氛围,压得他呼吸滞涩、心神疲惫。

他迫切想要逃离这片虚伪浮华的牢笼,挣脱所有礼数束缚、圈层规矩、虚假热闹,寻一处无人惊扰、不染功利的清净方寸,安安静静地喘一口气。

他微微侧身,轻轻贴近江母耳畔,声音清软温顺,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妈,我有些闷,上楼透透气,很快就下来。”

江母素来知晓自家儿子安静内敛的性子,从不强求他刻意迎合世俗热闹、强行融入圈层喧嚣,闻言温柔颔首,轻声细细叮嘱:“别走远,安分一点,不要失礼,片刻便回来。”

“嗯。”

江岐温顺应声,微微欠身向身旁一众长辈示意告辞,举止得体,姿态温柔。随后侧身避开往来络绎的宾客,顺着侧边安静的鎏金旋转楼梯,缓步拾级而上。

楼梯铺满厚实的暗纹柔软红毯,落脚无声,彻底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嘈杂。随着层级缓缓抬升,楼下鼎沸人声、杯盏脆响、浮华笑语、喧闹烟火层层褪去,闷热压抑的空气骤然变得清冽通透,束缚紧绷许久的心绪终于得以松弛舒展。

二楼长廊幽深静谧,灯影柔和清雅,软装简约低调,没有一楼极致奢靡的压迫感,处处透着疏离安静、低调高级的质感。整片楼层宾客寥寥无几,人烟稀少,绝大多数区域空空落落、寂静无声,唯有廊间暖灯静静洒落温柔光影,铺在光洁的地板上,衬得周遭愈发清幽安宁、与世隔绝。

半开的落地长窗不断灌入凛冽寒风,携着隆冬风雪独有的干净清冽,一点点吹散他周身沾染的馥郁香水浊气、室内闷热酒气,彻底涤荡了满身的浮华压抑与周旋疲惫。凉风吹拂眉眼,通透松弛,让他紧绷许久的神经彻底舒缓下来,整个人终于获得片刻真正的安宁。

江岐沿着空旷幽深的长廊缓步前行,步履轻轻,身姿单薄安静,行走间无声无息,仿佛彻底融进了这片静谧的夜色之中。

长廊尽头,连通一处超大露天观景露台。

雕花实木推门半掩着,风雪穿门而过,轻轻晃动单薄门扉,发出细碎轻微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上微凉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漫天风雪扑面而来,凛冽寒凉的晚风瞬间倾覆周身,细碎雪白的雪沫轻轻拂过他的发梢、眉眼、肩头,温柔纯粹,清冽干净,不带半分世俗的污浊与功利。

露台凌驾半山之巅,视野辽阔无垠,足以俯瞰整片南城沉沉夜色与千里茫茫风雪。漫天白雪洋洋洒洒、簌簌坠落,覆远山、覆城池、覆庭院、覆檐角、覆枯枝,天地苍茫一白,夜色浓稠如墨,万物尽数褪去人间浮华,归于素净沉寂,只剩风雪浩荡,天地寂寥。

石质雕花栏杆冰凉刺骨,台面落着一层薄薄的新雪,干净素雅,不染尘埃,未曾被任何人触碰惊扰。

这里是今夜整场盛大寿宴之中,唯一一处隔绝名利、隔绝虚伪、隔绝博弈、隔绝喧嚣的清净之地,是唯一不被世俗功利浸染、纯粹干净的方寸天地。

江岐心底彻底松弛下来,缓步走到栏杆边,指尖轻轻触碰到微凉的积雪,抬眼望向茫茫风雪与沉沉夜色。他本以为,这片难得的清净天地,唯有自己一人得以偷得浮生半日安宁。

却未曾想,视线尽头,露台最深处的暗影之中,早已静立着一道孤冷绝尘的少年身影。

那人背靠最外侧的雕花栏杆,背朝长廊入口的方向,独自面向漫天风雪与浓稠夜色,孑然一身,静默无声,独占一方清冷孤寂的天地,与周遭的一切彻底割裂。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然高挑挺拔,身姿清挺利落,远超同龄少年的沉稳端正。一身纯黑高定西装,版型冷峭,线条凌厉,彻底褪去了少年人该有的松弛稚气与鲜活跳脱,衬得肩线冷削分明、身姿如玉孤直、脊背挺拔如松。乌黑发丝整洁利落,一丝不苟,仅有几缕碎发被凛冽寒风吹得轻轻垂落于眉眼之间,添了一丝极淡的柔和,却丝毫不减周身的清冷孤高。

漫天风雪无声飘落,静静覆满他的肩头、发梢、衣领,薄薄一层细腻白雪,衬得他肤色冷白剔透,是一种近乎疏离、近乎寡淡的苍白,在雪光与夜色的映衬下,愈发清冷绝尘、不染烟火、遥不可及。

他微微垂眸,视线低敛悠远,静静俯瞰楼下覆雪的庭院,目光空洞平静、无波无澜,无喜无悲、无惊无扰、无念无绪。

周身气场是极致的冷、极致的静、极致的孤、极致的疏。

这并非成年人久经世故的圆滑冷漠、功利凉薄,而是与生俱来、刻入骨血的孤高寡淡,是常年独处、常年自持、常年克制、常年被规矩束缚,硬生生养出来的生人勿近。仿佛身后那场万人奔赴、极尽奢靡的盛大寿宴、那场名利交织、虚伪沸腾的人间喧嚣、那场人人趋之若鹜的顶层繁华,都与他毫无干系、毫无牵连、毫无瓜葛。

俗世繁华入不了他的眼,人情纷扰动不了他的心,风雪寒凉扰不了他的神。

他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一动不动、不语不笑、不惊不扰、无半分动作,安静得像一尊以深山万古寒玉精心雕琢而成的神像,清冷孤高、通透疏离、高高在上、无欲无求、遥不可及。

这是江岐此生第一次,看见沈钰。

一眼落影,一眼惊鸿,一眼宿命沉沦,一眼执念生根。

许多年后,当他熬过九年漫长偏执、无人知晓的单向暗恋,熬过整个青春岁岁落空的卑微奔赴,熬过成年棋局冰冷桎梏的婚姻囚笼,熬过岁岁念念、念念无果的无尽煎熬,回望自己一生所有心动的开端,依旧能分毫不变地复刻出今夜的每一寸光景、每一缕风雪、每一丝心绪、每一秒悸动。

年少心动,最是纯粹,也最是偏执,最是无解。

无关家世匹配,无关利益纠葛,无关前程利弊,无关回馈与否,仅仅只是一眼撞见、一眼惊艳、一眼沉沦,便心甘情愿,岁岁沉沦,年年执念,终生难忘。

那一刻,天地风雪为幕,沉沉夜色为底,空山楼台为衬,世间万千浮华、人间所有热闹尽数虚化、尽数退远、尽数黯淡、尽数湮灭。

整片苍茫天地之间,漫天风雪之中,偌大露台方寸之内,江岐的眼底、心底、全部视野、全部心神,只剩下那一个人。

只剩下风雪之中孤冷伫立、眉眼疏离、身姿绝尘、清冷如玉的沈钰。

心脏在胸腔里骤然轻轻震颤,温柔又慌乱的悸动猝不及防席卷四肢百骸,呼吸瞬间滞涩停顿,脚步彻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怔怔立在露台门口,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死在那道清冷孤绝的背影之上,眼底盛满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惊艳、懵懂欢喜、小心翼翼的向往与克制的贪恋。

活了十余年,江岐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年少英才。有人明媚张扬、热烈鲜活;有人温润和煦、温柔体贴;有人灵动俏皮、少年意气;有人沉稳内敛、温雅端正。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清冷孤绝、这般不染烟火、这般凉薄通透、这般好看得动人心魄的人。

他像深山万古不化的寒雪,干净凛冽,凉透人心;像深潭千年沉淀的冷玉,剔透纯粹,不染尘埃,遥不可及。

心底最柔软、最干净、最纯粹的地方,悄然滋生出最赤诚、最懵懂、最无杂质的趋近念想。

他想要走近一点,再近一点,想要看清他完整清晰的眉眼,想要知晓他的姓名,想要鼓起勇气同他说一句简单的话,想要打破这咫尺天涯的极致疏离,想要站在他身侧,陪他静静看一场漫天风雪落尽南城。

这份念想干净纯粹、赤诚温柔、无目的、无功利、无索取,只是年少本心最本能的趋近欢喜。

江岐指尖微微蜷起,心底攒起细碎柔软、怯生生的勇气,正要轻轻抬脚,向着那道孤冷身影缓步靠近。

风暂时停歇,落雪微微静谧,万籁俱寂,整片露台静得落雪可闻。

任何一丝细微的气息变动,都足以打破这片极致的死寂。

露台深处静立的少年,心性敏锐,感知极强,瞬间捕捉到身后极轻的气息浮动。

沈钰脖颈微侧,眸光淡淡斜掠而来。

那一瞥,极轻、极淡、极冷、极漠然,不带分毫情绪起伏,不带半分好奇探究。

清冷深邃的眼眸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薄霜,沉黑瞳色寂寂无波,深不见底。视线淡淡扫过门口伫立的少年,从他单薄清瘦的身形,到干净温顺的眉眼,再到澄澈懵懂、藏着细碎光亮的眼底,轻轻掠过,无停留、无探究、无好奇、无善意、无波澜。

只是陌生人最基础、最礼节、最敷衍的一次扫视,转瞬即逝,不起半点涟漪,不留半分痕迹。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雪骤停,夜色静止,世间所有喧嚣、所有动静、所有风声、所有落雪尽数消弭无踪。

江岐心底刚刚攒起的所有勇气、所有悸动、所有向往、所有趋近的念想,在这道寒凉淡漠的眸光之下,瞬间碎裂殆尽、消散无踪、片甲不留。

浅浅的羞怯与局促瞬间漫满心口,密密麻麻,温柔又酸涩。他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连直视对方眼眸的勇气都悄然褪去,心底的欢喜瞬间裹上了一层淡淡的落空。

他清晰看清了少年完整的眉眼轮廓。

眉骨清挺锋利,线条干净冷峭,眼型深邃狭长,眸光凉薄如霜、清冷似雪。整张面容精致剔透、轮廓清隽绝佳,五官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却偏偏无半分少年该有的鲜活暖意、温柔稚气,尽数是超越年龄的沉稳、克制、冷漠与自持。

那是一种自幼被严苛家规极致驯化、被顶层圈层严苛打磨、被资本棋局提前浸染、被宿命规矩层层桎梏的清冷姿态。小小年纪,便早已褪去所有少年意气、所有鲜活情绪、所有松弛随性、所有天真烂漫,硬生生活成了精准冷静、无懈可击、无欲无波、毫无破绽的完美范本。

短短三秒对视,短暂得转瞬即逝,轻得仿佛从未发生。

沈钰眼底自始至终一片寒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半分诧异,没有半分温柔。

于他而言,门口伫立的江岐,不过是今夜寿宴无数陌生世家子弟里,最普通、最不起眼、最平淡无奇、转瞬即可遗忘的路人。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再无分毫纠葛。

片刻淡漠扫视过后,沈钰毫无留恋地收回眸光。

没有问询、没有驻足、没有寒暄、没有示意、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停顿。

他缓缓站直孤挺的脊背,从冰凉栏杆上收回修长手臂,身姿依旧挺拔如初、冷峭如初、疏离如初、孤高如初。随后步履从容冷淡、不急不缓、无声无息,转身向着露台内侧幽暗长廊走去。

黑色身影稳稳踏过满地碎雪,背影清绝孤冷,一步步远离风雪风口,远离伫立原地的江岐,一步步消融在长廊幽暗深处,彻底消失不见,不留一丝痕迹。

全程没有回头,没有侧目,没有半分留恋,没有丝毫回望。

干净利落,淡漠无情,来去无声,冷得彻底。

露台重归空寂,风雪依旧簌簌飘落,晚风依旧凛冽寒凉。

偌大观景台,再次变回无人惊扰的清净模样,只剩漫天飞雪漫落人间,只剩寒凉晚风肆意穿梭,只剩江岐一人静静伫立原地,心绪纷乱翻涌,百感交集,久久无法回神。

人已去,影已散,迹已灭,风依旧,雪依旧,夜色依旧深沉。

可那一眼惊鸿、那一道孤冷背影、那一身风雪清光、那一抹凉玉气质、那一次短暂对视,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牢牢印刻在他年少心底,挥之不去、忘之不得、消之不尽、抹之不灭。

心底空空落落,是仓促别离的浅浅落空;又满满当当,是懵懂初开、悄然萌芽的心动与绵长惦念。

江岐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抵在自己的心口,静静感受胸腔里依旧震颤起伏、久久难平的心跳。

慌乱未消,悸动未减,心绪沉浮,温柔绵长。

他依旧立在风雪之中,久久伫立、久久凝望、久久失神、久久回味。

今夜这场相逢,太过仓促、太过短暂、太过无声、太过无人在意、太过微不足道。

满堂权贵名流、整场盛大寿宴、满室浮华喧嚣,无人知晓二楼露台这场渺小擦肩,无人窥见少年心底骤然萌生的隐秘心动,无人知晓一粒滚烫的执念种子,已在隆冬寒夜悄然落根、悄然破土、悄然疯长。

于沈钰而言,今夜的相遇微不足道、不值一记、转瞬即忘。

他的人生里,圈层宴席数不胜数,同龄擦肩数不胜数,陌生对视数不胜数。这般无足轻重、毫无交集的短暂相逢,不过是漫长人生里最琐碎、最无用、最不起眼的微小片段,风过即散,转头无痕。

往后经年,他不会记得这场风雪、不会记得这个露台、不会记得今夜短暂的对视、不会记得今夜曾有一个陌生少年静静凝望过他许久。

江岐,于他而言,从初见这一刻开始,就是彻彻底底、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于江岐而言,这一眼,是此生宿命的序章,是九年沉沦的开端,是余生所有无解遗憾的源头,是贯穿青春与余生的深情底色。

彼时的他尚且年幼,不懂爱恨纠葛、不懂立场对立、不懂圈层博弈、不懂深情空耗、不懂凉薄无解、不懂单向奔赴终是徒劳。

他此刻仅仅知晓,自己撞见了一个世间最清冷、最孤高、最干净、最好看的少年。

撞见了,便心动了。

心动了,便舍不得忘。

风雪轻轻吹乱他柔软的额发,凉雪静静落在眉眼之间,清冽刺骨,却丝毫吹不散心底刚刚萌芽的温柔惦念与滚烫欢喜。

一粒名为执念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隆冬寒夜、风雪露台之上,悄悄深埋心底,无人浇灌、无人滋养、无人听闻、无人窥探、无人知晓,只属于江岐一人,隐秘、赤诚、偏执、滚烫,终生无解,终生难忘。

良久良久,他才缓缓收回凝望茫茫夜色的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悸动与落寞,转身顺着来时的长廊,缓步下楼。

脚步轻缓,身姿安静,心绪沉沉,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波澜。

重新踏入一楼宴会厅的瞬间,满室浮华喧嚣再次扑面而来,觥筹交错、笑语盈盈、香风馥郁、灯火璀璨,依旧是那场盛大虚伪、功利交织的名利盛宴。宾客依旧各怀心思、各取所需、各谋其利、周旋往复,沉浸在顶层圈层的繁华棋局之中。

可江岐再也融不进去了。

耳边所有喧闹笑语尽数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风雪屏障,入不了耳、扰不了心、动不了神。

眼前所有璀璨灯火、华贵衣饰、浮华景致尽数黯淡失色,再也入不了眼、激不起波澜。

他的整个思绪、整个心神、整个眼底、整个念想,尽数被方才露台那道清冷身影填满,再无半分空余。

整场寿宴从入夜到落幕,漫长应酬、无尽寒暄、繁杂礼数、热闹祝词,他全程温顺得体、从容应对、分寸绝佳,无半分失礼、无半分异样、无半分失态。

在场所有长辈、所有商圈前辈,皆夸赞他年少沉稳、心性端正、教养卓然、气度不凡,是难得温润优秀的世家子弟。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平静淡然、安分温顺、心性沉稳的少年,心底早已藏了一场无人窥见的惊鸿心动,藏了一段宿命注定、九年无解的深情开端。

整场宴会,他全程心绪不宁、心神恍惚、频频失神。

脑海里反反复复、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皆是风雪之中少年凭栏独立、清冷如玉、疏离绝尘的模样,挥之不去,念念不休。

宴会尾声,宾客陆续散场,车马逐次离去,喧嚣缓缓落幕,盛大浮华渐渐褪去,整座澜庭慢慢褪去极致热闹,归于静谧。

江岐跟随父母离场,坐进温热的车内。

车厢温暖静谧,彻底隔绝外界风雪寒凉与残余喧嚣。车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连绵流转,风雪依旧盛大飘飞,苍茫无垠。

他轻轻靠在温热的车窗边,微微垂眸,眼底浅浅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惦念与懵懂欢喜,心底的执念与悸动,安静地盘踞心底,久久不散。

今夜一见,自此念念不休,岁岁难忘。

年少心动,悄然而落,生根发芽,宿命既定。

十三岁的江岐尚且不知,这场隆冬风雪里仓促短暂、无声无息、无人见证的初遇,这场一眼惊鸿、一念沉沦、一心思慕的懵懂欢喜,终将缠绕他整整九年青春,贯穿他年少岁月、成年纠葛、婚姻囚笼与余生漫长无尽的遗憾。

这一粒风雪里埋下的执念种子,终将在往后岁岁年年里,生根蔓延、疯长不休,困住他整个年少、整段成年、整场余生,让他岁岁相望、岁岁无果,年年情深、年年落空。

寒玉初逢眼底,迟光落尽余生。

一眼起念,九年沉沦。

自此往后——

岁岁相望,岁岁无果。

年年情深,年年落空。

一念执念,终生无解。

这场始于风雪寒夜的初遇,是他漫长单向深情的序章,也是他余生所有温柔、所有偏执、所有煎熬、所有空耗、所有遗憾、所有BE宿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