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洒,将上京城的重重楼阁尽数吞没,唯有悬朔阁第三层的西窗,还亮着一豆烛火。
上官江月放下手中卷宗,指尖划过“乙未年冬月”几个字时,无意识地停住了。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在这座京城的权力中枢里,时间仿佛走得特别慢——十年了,自从上官家三十七口在冬夜被灭门,她已经等了整整十年。
烛火跳动了一下,她抬手抚了抚眉心。
白日里她是悬朔阁最年轻的文牍主事,永远梳着规整的发髻,穿着深色官服,言行举止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有在这样的深夜,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那双看似锐利的眼眸才会透出痛楚的光。
案上的信函是今早随公文夹带进来的,没有署名,只夹着一片风干的紫檀花瓣——那是上官家老宅后院独有的树种。信上寥寥数语:
“青州府郊,紫檀花开。旧人尚在,真相可期。”
她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十年来第一个与灭门案直接相关的线索。悬朔阁上下皆知上官主事是上官家远房旁支,因年幼在外躲过一劫。
阁主秦大人也曾惋惜叹息,说可惜了江南上官氏满门风骨。没有人知道,她这个“远房旁支”实则是家主的嫡女,当夜被丫鬟藏入枯井才得以保全性命。
颤抖着读完纸函上的字痕便迅速烧掉信函,灰烬落入铜盆时,门外传来轻叩。“上官大人,秦阁主请您明日去书房一趟。”是悬朔阁侍从的声音。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有劳通报。”
侍从的脚步声远去。上官江月起身,从暗格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牌——叩玉门内门弟子的凭证。十年前,灭门案发第三日,叩玉门掌门亲至,寻她三夜将她接回门派。掌门说,上官家与叩玉门是世交,她祖父临终前传信托孤。
可这十年间,每当她提起要追查真相,掌门总是摇头:“江月,时机未到。”
时机?她冷笑。灭门案卷宗在悬朔阁被封存,地方官府以“江湖仇杀”草草结案。叩玉门上下讳莫如深,只说仇家势力庞大,要她从长计议。她等不及了,三年前主动请缨入悬朔阁,从最底层的文书做起,一步步接近权力中心。
烛芯噼啪一声,她回神,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小楷——是以“探访江南旧案,核实地方文书”为由的出京公函。悬朔阁主事每年都有外出核查之权,只是她从未用过。
……
第二日清晨,悬朔阁书房。
秦阁主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是朝中有名的儒臣。他接过上官江月的公文,抬眼看了看她:“青州府?那地方前年遭了水患,案牍多有遗失,确实该去核对一二。”
“下官正是此意。”上官江月垂首,“江南几府的旧案堆积,若再不整理,恐怕日后更难查证。”
秦阁主沉吟片刻,提笔批了红:“带两个随从,路上也有照应。早去早回,阁中事务还需你操持。”
“谢大人。”
走出书房时,廊下遇见几位同僚。刑部调来的李主事笑着打趣:“上官大人终于舍得离京了?听闻青州虽经水患,山水倒是清秀,不如多盘桓几日,也看看风景。”
“公务在身,不敢怠慢。”上官江月欠身回礼,笑容温婉得体。
回到自己的值房,她迅速收拾行装。官服两套,常服三件,笔墨纸砚,还有藏在暗袋里的几样东西——叩玉门的玉牌,栖潮谷的银针,以及父亲留下的那枚残缺玉佩,上面刻着半个“月”字。
午时出城,两个悬朔阁的年轻侍从驾着马车,她坐在车内,掀帘回望巍峨的京城城门。城墙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十年前,她就是从这座城门被带出,送往叩玉门。那时她才十二岁,缩在马车角落,紧紧攥着丫鬟临别前塞给她的半块饴糖。
马车驶上官道,颠簸起来,她闭上眼,指腹摩挲着那半块玉佩。乳娘说,玉佩本是一对,另一块在母亲那里,刻着“江”字。可那夜之后,她再也没见过母亲的遗体。
“大人,前面是十里亭,可要歇脚?”车外侍从问道。
“不必,赶路要紧。”
她需要时间。从京城到青州,快马加鞭也要五日。信中所说的“紫檀花开”是暗语,上官家的紫檀树只在清明前后开花,花期极短。今日是三月十七,她必须在四月初前赶到。
车帘外,官道两旁的杨柳已抽新芽。农人在田间劳作,孩童追逐嬉戏,一派太平景象。没人知道这辆普通的官车中,坐着怎样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女子。更没人知道,这条看似寻常的出京路,会将她的命运引向何方。
暮色四合时,马车在驿站停下。上官江月要了两间房,简单用过晚饭,以“整理文卷”为由闭门不出。她在灯下摊开青州地图——这是从悬朔阁密档中临摹的,比民间流传的详尽了数倍。
青州府郊,紫檀山。地图上标注着小小的山形符号,旁边有一行小字:“前朝皇室猎苑,本朝废置。”
紫檀山……她指尖点在那处。父亲在世时曾提过,上官家祖上在前朝时是紫檀山的守山人,后来前朝覆灭,紫檀山荒废,上官家才迁往江南。难道灭门案与这座山有关?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瓦片响动。
上官江月眸光一凛,袖中银针已捏在指尖。她吹灭蜡烛,悄声移至窗边。驿站院中,两个侍从的房内已熄了灯,马厩里传来马的响鼻声。一切如常。
是错觉吗?
……
她静立片刻,正欲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以为是幻觉。但那身法……她心中一沉,是江湖人。
冲她来的,还是巧合?
她没有追出去。在悬朔阁三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动”。敌暗我明时,任何动作都可能暴露更多。她重新点亮蜡烛,摊开文卷,一副专心办公的模样,耳力却提到极致。
夜风穿过窗缝,带来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二更天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异香——不是驿站常用的熏香,而是一种甜腻的、带着腥气的味道。她立刻屏息,从怀中取出一枚解毒丹含在舌下。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