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药炉熬干了第三锅药时,缞寒的毒终于退了。
许苏舒坐在廊下翻兵书,听着隔壁传来铁器摩擦的声响——缞寒在卸甲。玄铁软甲与皮肉分离的瞬间,该是扯到了后背的箭伤,他听见缞寒闷哼了一声,随即又恢复了沉默。
“公子,缞将军让人来问,今日午时的军议,您去不去?”张统领捧着件新制的棉甲进来,甲片上用银线绣着云纹,是京城送来的样式。
许苏舒合上书:“去。”
他换上棉甲时,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药童说,第二次毒裂虽过,却像在骨头上剜了块肉,得养足百日才能彻底消痛。可他知道,燕王不会给他们百日的时间。
军议厅里,将领们正围着舆图争执。鹰愁涧的陷阱虽除,却暴露了西大营有内鬼的事——改道鹰愁涧的消息,只有核心将领知道。
“依我看,先把那几个新近调进来的亲兵审一审!”一个络腮胡将军拍着桌子,“说不定就是他们泄的密!”
“审?怎么审?”另一个将领反驳,“没有实证,乱审只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许苏舒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缞寒的声音:“都住口。”
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缞寒坐在主位,后背的伤让他没法坐直,却依旧透着慑人的威压:“内鬼的事,我自有安排。眼下要紧的是送粮——三日后卯时,走鹰愁涧,按原计划行事。”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应了声“是”。
散会后,许苏舒故意留到最后。军议厅只剩他们两人时,他才开口:“将军就不好奇,内鬼是谁?”
缞寒抬眼:“你知道?”
“猜的。”许苏舒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负责粮草登记的参军名字上,“上次粮草堆场的棉衣被动了手脚,登记册上的签名有涂改的痕迹,笔迹与这位参军的一模一样。”
缞寒的目光沉了沉:“李参军是跟着我守了八年边的老人。”
“老人也会变。”许苏舒收回手,“尤其是在燕王的金银和南境的美人面前。”
缞寒没说话,只从案下抽出一卷账册,扔给许苏舒。账册上记录着李参军近半年的出入记录,其中有三次,他都在亥时出了营,去向标注的是“巡营”,却与沈度副手招供的“接头时间”对上了。
“看来将军早就查到了。”许苏舒挑眉。
“查了,没动。”缞寒的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他手里有燕王贪墨军饷的账本,我要等他交出来。”
许苏舒忽然明白,缞寒留着李参军,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可这线太险,稍有不慎,就会被鱼拖进水里。
“将军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他不敢。”缞寒站起身,后背的伤让他动作滞了滞,“他老娘还在西大营的随军家属营里。”
许苏舒望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的心思比北境的冰棱还深。他算计着燕王,也算计着身边的人,连一丝温情都不肯露。
三日后,送粮队准时出发。
许苏舒与缞寒并辔走在队伍最前,鹰愁涧的冰道果然被凿宽了三尺,亲兵们在两侧凿了冰桩,系上铁链,防止粮车打滑。
走到中段时,许苏舒忽然勒住马:“将军看,那是什么?”
缞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左侧的悬崖上,竟插着面南境的军旗,风一吹,猎猎作响。
“不好!”缞寒脸色骤变,“是陷阱!他们想让南境以为我们主动挑衅!”
话音未落,崖顶突然滚下无数火球,砸在冰道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更可怕的是,冰道两侧的铁链突然被人从崖顶砍断,粮车失去牵拉,开始往冰道边缘滑去。
“稳住粮车!”缞寒嘶吼着,翻身下马去拽即将坠崖的粮车。
许苏舒也冲过去,软剑砍断缠绕的绳索,试图将粮车往中间拉。可火太大了,冰面被烧得融化,脚下越来越滑。
就在这时,他看见李参军提着刀,正往缞寒的后背刺去!
“缞寒!”许苏舒想也没想,扑过去推开缞寒,自己却被刀刃划开了胳膊,血瞬间染红了棉甲。
李参军见行刺不成,转身就往崖顶跑,那里显然有燕王安排的接应。
“抓住他!”缞寒怒吼着,却被着火的粮车绊住了脚。
许苏舒捂着胳膊追上去,软剑掷出,刺穿了李参军的腿弯。李参军惨叫着倒下,怀里的账本掉了出来,被风吹得散开,飘了一地。
“燕王给了你多少好处?”许苏舒踩着他的背,声音冷得像冰。
李参军咳出一口血:“他说……只要杀了你和缞寒,就让我当西大营的将军……”
许苏舒没再问,抬手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他回头时,看见缞寒正站在火海里,后背的伤被火星燎到,冒出阵阵白烟,却依旧死死护着最后几辆没着火的粮车。
“走!”许苏舒冲过去拽他,“粮车不要了!”
缞寒却甩开他的手:“这是过冬的粮,将士们等着救命的!”
火舌窜到他的披风上,燃了起来。许苏舒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根本不是铁打的,是冰铸的,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最终,他们只抢回了三分之一的粮车。回到西大营时,两人都成了焦人,脸上手上全是烧伤的痕迹。
李参军的尸体被挂在营门口示众,账本被缞寒收了起来,成了扳倒燕王的关键证据。可许苏舒知道,有些东西,比账本更重要——比如他刚才推开缞寒的瞬间,缞寒眼里闪过的那丝错愕,像冰面上裂开的缝。
夜里,许苏舒给胳膊换药时,听见缞寒在隔壁咳嗽。他的伤比自己重,却连声呻吟都没有。
许苏舒摸了摸怀里的伤药,最终还是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