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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青牛山恨

第二篇青牛山家人饮恨 巡查使官官相护

第三章青牛山恨

夜黑得像块浸了墨的布,连星子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山风卷着潮气,顺着青牛山的沟沟壑壑钻过来,把王冶家那三间土坯茅屋吹得吱呀乱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王冶躺在西屋的草席上,压根没睡着。白天那刀砍在爹肩膀上的闷响,还有刘老虎那群人凶神恶煞的骂声,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口直发紧。草席糙得磨皮肤,他却不敢动,怕一动就惊了隔壁屋的爹娘,可不等他翻个身,隔壁那层薄得透光的木板墙后,就传来了爹压抑的咳嗽声——不是平日里那种轻咳,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扯着肺叶子的声响,像村口那台用了几十年的破风箱,拉一下,就吭哧一声,听得人嗓子眼发堵。

“冶子,醒着没?”

王老实的声音隔着木板飘过来,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王冶猛地一骨碌从草席上爬起来,草屑顺着他粗布短打往下掉,他手忙脚乱地摸过放在炕边的草鞋蹬上,声音里都带着急:“爹,我醒着呢!是不是伤口又疼得厉害?我这就给你换草药去!”

昨天那档子事,此刻想起来还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半个时辰前,刘老虎带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径直闯到了青牛山南坡那片板栗林里。那片地是王老实五年前带着妻儿开山劈石开出来的荒地,一块块石头撬走,一筐筐黄土垫上,一家三口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去,整整五年,那片板栗树才长得枝繁叶茂,今年头一回挂果,眼看着再过俩月就能收板栗换钱了,刘老虎却睁着眼说这地是刘家坳的族产,说收回去就要收回去。

王老实跟他们讲理,说当初签的契约都在,是他花钱从县衙买的开荒权,刘老虎哪里听这个,一挥手就让人砍树。王老实上去拦,刘老虎带来的那个打手掏出刀来,一刀就砍在了王老实肩膀上,鲜血当时就喷了出来,染红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还是邻村的赵阿叔路过,拼着老脸劝了半天,又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给敷上,刘老虎那群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放了话,给三天时间,要么全家搬离青牛山,南坡地交出来,要么就拆了房子,把他们一家三口埋在这山里。

入了夜,王老实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浑身滚烫,嘴唇起了一圈水泡,迷糊里还念着那片板栗树,念着告状的事。王冶悄悄起来换了两次草药,刚躺下没半个时辰,果然还是熬不住疼醒了。

王冶摸黑在墙上摸了半天,摸到了火石,“咔哒咔哒”打了好几下,才点着了炕桌上那盏缺了口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窄小的西屋照出一片昏黄的影子。这盏油灯还是爹当年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灯油都舍不得多倒,每次只倒小半盏,说能照亮门就行。他披了件母亲织的粗布衣裳,那衣裳上已经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硬,穿在身上沙沙地磨脖子,他顾不上这些,端着油灯就往外走。

推开西屋的门,院子里潮得厉害,夜里的山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王冶赶紧用手挡住灯苗,一步步走到东屋爹娘的屋门口,指尖捏着门把手,轻轻推了一下。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一股混杂着血腥味、草药味、霉味和潮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王冶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昏暗,才看清楚屋里的情形:娘李氏正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一块破布,正偷偷抹眼泪,怕惊动了炕上的爹,连哭都不敢出声。炕头那边,王老实半靠在垒起来的土坯上,肩膀上缠着的粗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布条往下流,把他身下那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褥子浸湿了好大一片,那片湿痕黑沉沉的,在昏黄的油灯下看着刺得人眼睛疼。

“爹,娘。”王冶放轻了脚步走进去,把油灯稳稳放在炕头那张摇摇晃晃的炕桌上——那张桌子还是爹当年亲手做的,一条腿短了一截,垫了三块碎砖头,一放东西就晃悠,今天油灯放在上面,晃得灯影在墙上摇来摇去,像是人心也跟着晃。他蹲在炕边,伸手摸了摸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他手一缩,声音里的焦急再也压不住了:“爹,咱明天说什么都得去县城找大夫!赵阿叔的草药只能止止血,你这烧得这么厉害,要是伤口化脓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钱的事我去想办法,我去山下李掌柜那里做工,哪怕给他白干一年,我也请他先借我点钱请大夫!”

王老实费力地睁开眼,他的眼睛本来就因为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布满了红血丝,此刻烧得厉害,眼白全红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摇了摇头,那脑袋摇得很慢,却很坚决,枯瘦得像干柴一样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攥住了王冶的手腕。王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爹现在还有这么大的力气,那只手攥得他手腕生疼,指节硌得他骨头都发疼。

“钱……不能动……”王老实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每说几个字就要咳嗽半天,咳得肩膀上的伤口都跟着牵动,脸色白得像纸,“钱……留着……真要我不行了……你……你去县里告状……那刘老虎……他不是真要造林……他是……他是听说青牛山南坡底下有煤矿……跟州城来的煤老板勾搭上了……想把咱们撵走……占了那块地开矿……”

王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心里猛地沉了下去,沉得像掉进了冰窖里,浑身都凉透了。他想起上个月,确实有三个穿着鲜丽的人,跟着刘老虎在青牛山南坡转了好几天,那个人手里拿着个黑漆漆的铁疙瘩,这里敲敲,那里打打,还掏出个本子写写画画,刘老虎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那副奴才样,他那时候还觉得好笑,以为是县里来的官差查土地,没想到竟是这么回事!

“那南坡是咱们一家三口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王冶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手掌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咱们种了五年的板栗树,马上就能结果了,他刘老虎说抢就抢?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王法?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刘家就是王法。”李氏这才转过身来,王冶看见她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全是悔,也全是恨,“当初我就跟你爹说,找个安稳村子,给人当佃户也行,总有一口饭吃,他偏不听,说青牛山这荒地没人要,开出来就是咱们自己的,落得清净,不用看地主脸色。这下好了……清净日子都过不成了,命都要没了……”

李氏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压得很低,混着窗外的山风声,听得人心里像刀割一样。王冶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娘说的对,他们家是从外地逃荒过来的,老家发了大水,爹娘带着他一路逃到这里,没田没地,没宗族依靠,在别人眼里,就是外来的下等人,谁都能踩一脚。当初要不是爹咬着牙开山荒地,他们一家子早就饿死了,可现在,人家看上了这块地,就要把他们往死里逼。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王老实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李氏压抑的哭声。就在这时候,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了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踩着雨湿的山路,噼里啪啦地响,还夹杂着说话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听起来至少有十几二十个人。

王冶“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手里的油灯差点被他碰翻,他赶紧扶住,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警觉地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越来越近,顺着山路往这边来,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越来越清晰。“不对……”王冶低声说,伸手顺手抄起来靠在门后的那柄劈柴斧子,那斧子是爹打的,斧刃磨得发亮,一直靠在门后备用。他把斧子攥在手里,手心一下子就出了汗,“昨天刘老虎放话,说三天之后再来,这才第二天!怎么就来了?是不是他又带人来了?”

炕上的王老实一下子就急了,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因为用力,脸色惨白得像纸,他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破被子,指着后窗的方向对王冶喊:“冶子!快!从后窗跳出去!下山去找乡亲们!去隔壁村找赵阿叔,让他喊人上来!别管我们,快去!留住命才能告状,才能报仇!”

“我不走!”王冶把斧子往胸前一横,一步跨过去,挡在炕前,挡在爹娘身前,他年轻,今年刚满十八,个子已经比爹还高了,常年在山里爬高上低,身上结实得像一头小牛犊,他绷紧了肩膀,声音像石头一样硬,“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今天就算是死,我也跟你们死在一块!我不可能丢下你们自己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劝!”王老实急得咳嗽起来,一口一口气喘不上来,“他们是冲我来的,冲这地来的,你走了,咱们王家还有根在,你要是死了,我跟你娘就白死了!”

“爹,别说了,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王冶的话刚说完,就听见院子外面“砰砰砰”有人砸门,那木门本来就不结实,被他们几下砸得晃悠起来,木头裂开的声响都听得见。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那扇用了十几年的单薄木门,直接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冷雨夹着山风顺着敞开的门卷进院子,一下子就吹得东屋门口的油灯火苗乱晃,差点灭了。外面举着好几支火把,火把的光透过雨雾照进来,红彤彤的,晃得人眼睛生疼,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老实!你个老东西给我出来!”

刘老虎那粗哑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像是破锣敲在铜盆上,难听又刺耳,“我跟你说清楚了!今天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这块地我们刘家要定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冶一把把娘拉到自己身后护着,攥紧了手里的斧子,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站在房门口,盯着院子里那群人。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脸上,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粗布衣裳,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清了,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都披着蓑衣,手里举着火把,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领头的就是刘老虎,那家伙四十多岁,一脸横肉,肚子腆得老高,手里拎着一把一人高的大铁锤,锤头黑沉沉的,一看就沉得要命。他身后跟着的都是刘家坳的年轻小伙子,一个个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满脸都是凶相,仗着人多,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小崽子,你给我滚开!”刘老虎往地上吐了一口带痰的唾沫,雨水把那唾沫冲得老远,他横着眼睛瞪着王冶,吼得嗓子都破了,“今天我是来拆房子的,不关你个小崽子的事!识相的就赶紧滚一边去,再挡着老子的路,我一锤子把你砸成肉泥,跟你爹一块埋了!”

“这是我们家的房子,这是我们家的地,你们凭什么拆?”王冶的嗓子喊得发哑,他把斧子横在胸前,脚稳稳地钉在地上,寸步不让,眼睛瞪得通红,“今天我站在这里,你们谁敢动一下,我就跟他拼命!”

刘老虎一下子就笑了,那笑声嗤嗤的,充满了轻蔑,他回头对着身后那群人说:“你们看看,看见了吧?一个外来的野崽子,还敢跟咱们刘家叫板!真当我们刘家是好欺负的?给我上,先把这小崽子打服了,看他还横不横!”

刘老虎一声令下,立刻有两个年轻小伙子拎着木棍就冲了上来,这两个都是刘家坳的混混,整天跟着刘老虎吃喝横行,手黑得很。第一个人上来,抡起木棍就照着王冶的脑袋砸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王冶从小在山里跑,身手灵活,他早有防备,身子往旁边一闪,轻轻松松就避开了这一棍,那家伙用力太猛,一下子扑空,重心往前栽,王冶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反手一斧子,直接劈在了那人的小腿上。

“嗷——!”

一声惨叫,那家伙腿一软,直接倒在了泥水里,抱着小腿滚来滚去,血流瞬间就把他腿边的泥水染红了。

刘老虎一下子就愣了,他没想到王冶真敢动手,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放翻了他的人,气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他低吼一声,拎着那柄大铁锤就朝着王冶冲了过来:“反了你了!小崽子,我今天砸死你!”大铁锤带着呼呼的风声,照着王冶的脑袋就砸了下来,这一锤要是砸实了,脑袋直接就碎了,必死无疑。王冶刚刚收了斧子,还没站稳,躲闪不及,眼看那锤头就要落到他脑袋上,他都能感觉到那风声刮得脸生疼,心里想着,这下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忽然从屋里扑出来一个人影,那人身形枯瘦,却带着一股拼了命的劲,猛地一下撞在了王冶身上,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把王冶推出去老远。王冶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抬头一看,那锤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老实的胸膛上。

“噗——”

一声闷响,王老实吭都没吭一声,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眼前的泥水,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水里,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的衣服,把他脸上的血冲得一道一道的。

“爹!!”

王冶疯了一样扑过去,跪在泥水里,把王老实抱在怀里,那温热的鲜血喷在他的胳膊上,顺着胳膊往下流,混着雨水,凉得刺骨。王冶喊了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爹!爹你怎么样!你说话啊爹!”

王老实躺在他怀里,眼睛费力地睁着,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他抬了抬手,想要摸王冶的脸,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也慢慢变冷了。

刘老虎那边也没想到,一上来就出了人命,跟着他来的那群人,一下子都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慌了,手里的家伙都垂了下来。刘老虎也愣了,站在那里,看着倒在泥水里的王老实,愣了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硬起心肠,把心一横,又吼了起来:“看什么看!死了也活该!谁让他挡道!敢跟刘家抢地,就是这个下场!都动手!继续拆!今天不把这房子拆平了,谁也别回去!出了事我担着!”

刘老虎发了话,那群人又壮起了胆子,哄闹一声,举着锄头铁锹就往土墙上砸。这三间土坯茅屋,本来就是王老实自己一筐筐泥坯垒起来的,哪里经得起这么多壮汉砸?没几下,就听见“轰隆”一声,东边的土墙直接塌了一块,冰冷的雨水哗哗地往屋里灌,瞬间就把炕给淋湿了。

李氏看见王老实被砸死,早就疯了一样冲了出来,哭着喊着扑上去,要跟刘拼命,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那群壮汉的对手,两个汉子上来,一把拉住她的头发,直接按在了泥水里,拳头脚往她身上落,噼里啪啦的,打得李氏哭都哭不出声,只能呜呜地呻吟。

王冶抱着已经没了气的爹,抬起头,看着这一切:娘被人按在泥水里打,住了十八年的家一点点被砸塌,梁木掉下来,尘土混着雨水乱飞,刘老虎那群人的哄笑骂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红得要滴血,眼珠子都像是要裂开了,心口那股气,堵得他快要炸了,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跟这群畜生同归于尽。

他松开爹,一把捡起刚才掉在泥水里的斧子,攥紧了斧柄,刚要站起来冲上去,忽然一口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栽倒在泥水里,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冶才慢慢醒过来。

他一睁开眼,就感觉到浑身冰冷,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浑身上下都疼,像是被人拆开揉过一遍一样。他动了动手指,摸到的是冰凉的泥水,他躺在院子的泥水里,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雨水泡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雨已经停了,天上的乌云散了点,远处东方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点点鱼肚白,天快亮了。

王冶费力地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慢慢抬起头,朝着院子里看过去——这一看,他的心一下子就掉进了冰窟窿里,冻得连跳动都觉得疼。

昨天那三间好好的茅屋,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土坯碎得到处都是,房梁倒在地上,被子、锅碗瓢盆,都埋在了泥土里,什么都没剩下。爹就躺在他旁边,身体早就凉透了,硬了,脸上还沾着泥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死不瞑目。娘躺在不远处的墙根底下,满头都是血,头发被血粘在了一起,贴在脸上,胸口还有一点微弱的起伏,还有气,却一动不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冶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爬过满地的碎砖和泥水,爬到娘身边,轻轻把娘抱起来。“娘……娘你醒醒……我是冶子……我醒了……”他声音沙哑,喊着娘,泪水忍不住往下掉,砸在娘的脸上。

李氏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浑浊得厉害,失去了神采,她看着王冶,气息弱得像风中的蜡烛,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王冶的脸,气若游丝地说:“冶子……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去……去县里……告状……给你爹……给咱们家……报仇……”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她的手猛地垂了下去,头一歪,靠在王冶的怀里,再也没了气息。

“娘……娘!”

王冶抱着娘冰冷的身体,失声哭了出来,哭声嘶哑,像受伤的小兽,在这清晨的青牛山里,听起来格外惨烈。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青牛山的风卷着湿冷的雾气,吹过来,吹过这片废墟,吹过王冶的脸,把他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

哭了不知道多久,王冶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再也哭不出声音了。他麻木地站起来,把爹娘的尸体抱起来,一步步走到那间还没完全塌掉的灶房墙角,那里还有一小块地方没被砸到,他把两个人轻轻放好,又动手从废墟里翻出能找到的茅草,一把一把盖在爹娘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转过身,朝着青牛山南坡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一片树丛,能清楚地看见南坡那边,本来长得郁郁葱葱的板栗林,已经被砍倒了一大片,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那些快要结果的板栗,掉得满地都是,被泥水泡得发涨。刘家的人已经在那里插好了木桩,拉好了线,白色的线在一片绿色和褐色之间,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他们划出来的矿界,是用他爹娘的命划出来的。

王冶紧紧攥着手里的斧子,攥得越来越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那斧柄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只觉得那股恨意从脚底往上涌,涌到心口,涌到脑袋里,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记住了,今天,刘老虎带了多少人来,哪一个动手砸了墙,哪一个打了他娘,哪一个跟着喊打喊杀,他都记住了。他记住了刘家坳所有参与这件事的刘姓族人,他记住了青牛山这一天的血和雨,记住了爹娘临死前说的话。

他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整个王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这个仇,他必须报。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报。

王冶转身走到原来炕边的墙根,那里有一道裂缝,是爹当初藏钱的地方,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他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爹攒了一辈子的全部积蓄,一共二两银子,还有一百五十个铜子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是爹留给他告状,留给他报仇的全部本钱。

他把钱揣进怀里,按了按,放好,又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看了一眼茅草下爹娘的尸体,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这里埋葬了他的爹娘,埋葬了他过去所有的日子,从今天起,他就只剩下报仇这件事了。

王冶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把斧子往肩膀上一扛,转过身,一步步走下青牛山,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县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天完全亮了,朝阳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照亮了青牛山,也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没有回头。风里,似乎还能听见他咬紧牙关的声音,那声音埋在风里,藏在山里,刻在了骨头里——此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