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石的窟窿,像根刺扎在林砚心里,咽不下,吐不出。
她在府里闷了两天,谁也没见,就对着那堆账册翻来覆去地看。竹简都磨出毛边了,数字还是对不上——明面上严丝合缝,可一汇总,就是少。少得邪乎。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推开账房的门。
“阿禾,”她声音有点哑,“备车。去河东。”
阿禾一愣:“老师,现在?要不要先跟陛下禀报……”
“报什么?”林砚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报账册有鬼?证据呢?就凭咱们算出来的这个数?”
她抓起桌上一卷河东郡的账目,在手心里拍了拍:“缺口最大的就是这儿,八万石。当年粮仓霉变案,也是在河东。这地方,有意思。”
她点了几个最信得过的弟子,又去找了卫青。卫青听完,什么也没问,从自己亲兵里拨了两百人给她。
“都是跟我在漠北死过几回的,”他说,“嘴严,手狠。你带着。”
林砚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糙了的脸,忽然想起朝堂上公孙弘那双混浊却藏着得意的眼睛。她点了点头:“你自己在长安,小心些。”
“该小心的是你。”卫青把佩剑解下来,递给她,“带着防身。”
河东郡的常平仓,建在郡城西郊。
林砚到的时候,日头正毒。粮仓那两扇包铁的木门紧闭着,门口就俩老卒守着,一个靠着墙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拿草棍逗蚂蚁。
见着车队过来,打盹的那个迷迷瞪瞪睁开眼。等看清林砚手里的令牌,那张老脸“唰”一下白了,腿肚子直转筋。
“开仓。”林砚说。
老卒哆哆嗦嗦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捅进锁眼。“嘎吱”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砚第一个走进去。
粮仓很大,顶高,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靠门口的地方,整整齐齐码着粮袋,堆了有半人高。再往里看——
空的。
大片大片的空地,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地上连点散落的粮食都没有,干净得像被狗舔过。
阿禾冲过去,抽出短刀,就近戳破一个粮袋。
“哗啦——”
流出来的不是粟米,是黄沙。细密的、干巴巴的沙子,在地上摊成一滩。
他又连戳了几个袋,全是沙。只有最上面那层,浅浅铺了不到一寸厚的粮食,做样子。
“老师……”阿禾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林砚没说话。她走到仓库最里头,伸手摸了摸仓壁。砖是凉的,沾着一层薄灰。她沿着墙慢慢走,手指划过砖缝,忽然在墙角停了下来。
蹲下身,指尖在砖缝里抠了抠,捻出一点褐色的、已经干硬的颗粒。
是粟米。很少,就几粒,卡在砖缝深处,没被扫走。
“去太守府。”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请周阳太守过来,看看他管的粮仓。”
去的人很快回来了,脸色难看:“太守府空了。管家说,周太守三日前携家眷回老家探亲,归期……未定。”
“探亲?”林砚笑了声,那笑声冷冰冰的,“八万石粮食还没‘探’完,他倒先走了。”
弟子们围过来,个个脸色发青。线索到这儿,好像断了。
“老师,现在怎么办?人跑了,粮没了,咱们……”
“粮没了,是实话。人跑了?”林砚走到仓门口,望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八万石粮食,不是八斗。他怎么运?走哪条路?谁接应?这么短时间,他能跑出河东地界就不错了。”
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粮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不是跑了。是躲起来了。等咱们走,等风头过去,再把剩下的、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粮食,悄悄送出去。”
阿禾眼睛一亮:“老师的意思是……”
“放话出去,”林砚说,“就说查无实据,本官明日便启程回长安。留下二十人,明面上守着粮仓。其余人——”她顿了顿,“跟我去黄河渡口。”
渡口在城东三十里。
林砚带着人,扮作贩麻的商队,在渡口附近的野林子里蹲了两天两夜。蚊虫多得能咬死人,夜里又湿又冷,干粮硬得硌牙。没人抱怨,都憋着一口气。
第三天,后半夜。
月亮被云遮着,渡口只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河水声哗哗的,听得人心里发空。
子时过,动静来了。
先是车轱辘压过土路的声音,闷闷的,由远及近。然后是人声,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几声吆喝:“轻点!磕破了袋子,仔细你的皮!”
十几辆大车,排成长溜,悄没声地滑进渡口。车上堆得老高,盖着油布。几十个短打打扮的壮汉跳下车,开始卸货。一袋,一袋,扛上停在岸边的那两条货船。
动作麻利,安静,一看就是常干这活的。
林砚趴在林子边的土坡后头,眯着眼看。火把的光影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胖,穿着绸衫,正站在船头指挥,不时搓着手,朝来路张望。
周阳。
她轻轻吐出口气。果然,没走。
粮袋一袋袋往船上搬。船吃水越来越深。大约搬了有一小半的时候,林砚抬手,做了个手势。
“哗——”
埋伏在林子里的亲兵,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举着火把,执刀持弩,瞬间把渡口围了个严严实实。
火光“呼”一下照亮了半边天。
搬粮的壮汉全僵住了,粮袋“噗通”“噗通”掉在地上。船头的周阳,猛地扭头,那张胖脸在火光下,白得像刷了层浆。
林砚从坡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到渡口边。阿禾跟在她身侧,手按在刀柄上。
“周太守,”林砚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深更半夜,好兴致啊。这是运的什么货?走得这般匆忙。”
周阳嘴唇哆嗦着,想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下、下官……参见林大人。这是、是些本地土产,运往京城,打点……”
“土产?”林砚走到一辆大车旁,用剑鞘挑开油布一角。麻袋露出来,上面盖着官仓的朱印,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她收回剑鞘,转向周阳:“朝廷的常平仓,什么时候改行卖土产了?”
周阳腿一软,“噗通”瘫坐在船板上。他身后有个管事模样的人,下意识往怀里摸。旁边亲兵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扭住胳膊,从怀里扯出个油布包。
“大人!”亲兵把东西呈过来。
林砚接过,就着火把的光打开。里头是几封信,和一个薄薄的账本。
信是写给京城“隆昌行”大掌柜的,落款是周阳。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出粮多少石,作价多少,收钱多少。最后头还有个分红记录,周阳占几成,京里某位“贵人”占几成。
林砚翻到账本最后,手指停在那个分红记录上。
“隆昌行”的东家,姓董。而这位董掌柜,每月初五,都要去馆陶长公主府的后门,送“例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火把的光在纸上跳动,那些墨字仿佛也跟着晃动起来。
馆陶长公主。陛下的亲姑母。陈皇后的母亲。
原来根子在这儿。
怪不得公孙弘敢在朝堂上发难,怪不得三十万石粮食能不翼而飞,怪不得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有宫里的人撑腰,有长公主府这条线牵着,从地方到京城,从官仓到私行,这条链子,早就打通了。
“老师,”阿禾凑过来,低声问,“现在……”
林砚把账本和信仔细收好,塞进怀里。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青白。
“押上周阳,带上这些粮车、账本,”她说,“回……”
“大人!大人!”
一骑快马,疯了一样从官道那头冲过来,马蹄声在寂静的黎明里砸得人心慌。马上的亲兵滚鞍落地,连滚爬爬冲到林砚面前,脸煞白,气都喘不匀。
“长安……长安急报!”亲兵从贴身处摸出个小小的铜管,双手递上,手指都在抖,“卫将军让您……即刻看!”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她接过铜管,拧开,倒出卷得极细的纸条。
就着将亮未亮的天光,她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卫青的笔迹,写得仓促,墨迹甚至有些潦草:
“馆陶已知周阳事,反告你我勾结诬陷。皇后对卫夫人下手,子夫见红,胎像不稳。速归,万事小心。”
林砚捏着纸条,指尖冰凉。
河面上的风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她抬眼,看向瘫在船板上、面如死灰的周阳,又看向怀里那本沉甸甸的账本,再看向长安的方向。
东方,天快亮了。可那光亮背后,浓云正在堆积。
她把纸条凑近火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飘落在浑浊的河水里。
“阿禾。”
“学生在。”
“分一百人,押周阳和这些粮车,走慢些,走官道,大张旗鼓地走。”林砚声音很平静,“其余人,跟我轻骑先行。我们——”
她顿了顿,望向长安。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