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的马车跑得车轮飞转,林砚坐在车里,指尖把两封军报捏得发皱。车窗外,沿途的百姓已经开始关门闭户,淮南王起兵、匈奴南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关中大地,人心惶惶。
刚进长安城,朱雀大街上冷冷清清,往日的酒肆商铺大半关了门,只有巡逻的羽林卫脚步匆匆,刀枪出鞘,满是山雨欲来的压抑。卫青早已快马一步先进了宫,派来的亲卫守在城门口,见了她的马车,立刻迎上来:“林侯爷,陛下在宣室殿召集群臣议事,已经吵了快两个时辰了,长平侯让您立刻过去。”
林砚没回侯府,直接让车夫转道未央宫。刚踏进宫门,就听见宣室殿里传来韩安国尖利的喊声:“陛下!南北两线同时起火,我们根本挡不住!不如先与匈奴和亲,割让代郡、云中,稳住北线,再集中兵力对付淮南王!”
“和亲?”另一个声音炸响,是主战的将军公孙贺,“匈奴杀我太守,掠我百姓,你现在说割地和亲?长平侯刚在龙城打胜,你就要把将士们拿命换的疆土送出去?”
“不和亲怎么办?”韩安国立刻反驳,“粮草!粮草从哪来?林砚搞的什么常平仓,刚在河东出了霉变的丑闻,现在几十万大军要吃饭,她拿什么供?没有粮草,别说打仗,大军自己就先乱了!依臣看,当务之急,是先把林砚、卫青拿下,给淮南王一个交代!他起兵不就是要清君侧吗?把这二人交出去,淮南王没了名头,自然就退兵了!”
“你敢再说一遍?”
卫青的声音冷得像冰,宣室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林砚掀开门帘走进去,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来,眼神各异,有忌惮,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汉武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见林砚进来,紧绷的下颌线才松了一丝:“林爱卿来了。河东的事,你办得很好,淮南王谋反的证据,朕已经看过了。现在的局面,你也清楚,你是粮草总督,告诉朕,南北两线,四十万大军的粮草,你供得上吗?”
所有目光瞬间钉在林砚身上。韩安国立刻上前一步,冷笑道:“林侯爷,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南线李息将军的十万平叛大军,三天之内就要十万石粮草;北线长平侯的二十万边军,要十五万石粮草,还要备足战马的草料,你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就是贻误军机,死罪!”
林砚没理他,对着汉武帝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声音清亮,没有半分慌乱:“回陛下,臣这里有全国十三州常平仓的账目,截至昨日,全国常平仓存粮两百一十三万石,草料一百八十万担,足够四十万大军吃八个月。南线所需的十万石粮草,臣早已让河东、河南两郡的常平仓备好,走黄河水路顺流而下,三日之内,必到李息将军大营。北线的粮草,臣已安排沿边五郡的粮草驿站,分批运往雁门、云中,绝不会耽误大军军需。”
一句话,炸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韩安国脸瞬间白了,上前一步急道:“你胡说!河东的常平仓刚出了霉变的事,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存粮?”
“河东霉变的,只有被周平动手脚的一号仓,其余十二座仓房,粮食完好无损。”林砚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韩大人,臣推行常平仓三年,每一座仓房的选址、防潮、存粮,都是臣亲手定的规矩,每郡都有备用粮仓,绝不会因为一座仓出事,就断了全线的供给。倒是韩大人,身为御史大夫,淮南王起兵在即,不想着怎么御敌,先想着割地求和、构陷忠良,你安的是什么心?”
汉武帝拿起林砚递上来的账目,越看脸色越舒展,猛地把竹简砸在案上,对着韩安国怒喝:“够了!朕还没慌,你先乱了阵脚!再敢提和亲、交人,朕先斩了你!传朕旨意,以卫青为车骑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北上,抵御匈奴;以李息为楼船将军,率十万大军南下,平定淮南叛乱!林砚总督全国粮草,凡有阻挠粮草调度者,无论官职大小,可先斩后奏!”
圣旨一下,再也没人敢多言。
散朝之后,宣室殿的偏殿里,卫青正在等她。他已经换上了出征的玄甲,腰间佩着长剑,见她进来,快步迎上去,第一句话就问:“手怎么抖了?刚才在殿上,不是挺稳的吗?”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果然还在微微发颤。刚才在朝堂上,她全靠一口气撑着,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两百多万石存粮,是她三年来带着弟子们一仓一仓攒下来的家底,是大汉最后的底气,也是她和卫青唯一的退路。
“没什么。”她笑了笑,把怀里揣着的一个油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新做的压缩炒面,加了豆粉和盐,一小袋就能顶一天,还有沙棘药膏,你带在身上。北线天冷,别让伤口冻裂了。”
卫青接过油布包,攥在手里,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砚儿,北线凶险,我走之后,长安的事,你别硬扛。我给你留了三百亲卫,日夜守在侯府,但凡有一点异动,你就进宫找陛下,别自己出头。粮草的事,尽力就好,别拿自己的命拼。”
“你放心。”林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慌乱渐渐安定下来,“你在雁门,不丢大汉一寸疆土;我在长安,就绝不会缺大军一粒粮草。我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看你打下的疆土,看我种遍天下的良田。”
第二日天不亮,卫青就率大军出征了。林砚站在长安城北的城楼上,看着他的玄甲大军消失在晨雾里,直到看不见旗帜了,才转身回了大司农府,一头扎进了粮草调度的账目里。
可麻烦还是先找上门了。
南线的李息将军派人快马送来急报,说韩安国以御史大夫的名义,扣下了河南郡发往南线的粮草船,说粮草“来路不明,恐有霉变”,硬是扣在三门峡,不肯放行,前线大军已经断粮一日,军心动荡,再不到粮,就要哗变了。
阿禾气得把竹简摔在地上:“这个韩安国!分明是公报私仇!他和淮南王本来就有往来,这是故意帮淮南王拖延时间!”
林砚看着急报,指尖敲了敲桌面,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片冷然。她早就料到韩安国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他敢这么大胆,敢扣前线的军粮。
“备车,去三门峡。”她站起身,拿起墙上的佩剑,“阿禾,你留在长安,守好大司农府,盯着各郡的粮草调度,我亲自去接粮船。”
“侯爷!不行!三门峡现在乱得很,淮南王的游骑已经到附近了,您亲自去太危险了!”弟子们纷纷拦着。
“我不去,南线十万大军就要断粮哗变,淮南王就能长驱直入打进长安。”林砚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带一百亲卫去,快马来回,三日就回。”
当日下午,林砚就带着亲卫出了长安,快马加鞭,第二日凌晨就到了三门峡。码头上,十几艘粮船被官兵扣着,船工们急得团团转,李息将军派来的催粮官,正和扣船的御史府兵丁吵得面红耳赤。
林砚直接带着亲卫冲了上去,亮出汉武帝给的节杖,冷声道:“本侯奉陛下旨意,总督全国粮草,谁敢扣军粮,立斩不赦!”
扣船的兵丁见了节杖,瞬间怂了,纷纷放下了刀。领头的御史府属官还想嘴硬,被林砚直接下令绑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宣了韩安国扣粮、贻误军机的罪状,快马送回长安,交给汉武帝处置。
不到一个时辰,粮船就解了缆,顺着黄河水直奔南线大营。林砚站在码头上,看着粮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北边的官道上,一个骑兵疯了似的冲过来,浑身是血,看见林砚,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嘶声喊道:“林侯爷!不好了!北线出事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冲过去扶住他:“慢慢说!北线怎么了?长平侯呢?”
“匈奴人断了我们的粮道!卫青将军为了救被围的百姓,带三千轻骑绕到匈奴后方,结果被军臣单于的十万大军围在了马邑的白狼谷!现在谷口被封死,我们冲了好几次都冲不进去,将军带的粮草只够撑两天了!雁门城也被围了,根本派不出兵!”
骑兵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林砚耳边嗡嗡作响。
白狼谷她知道,那是个死谷,只有一个出口,一旦被封死,就是插翅难飞。卫青只有三千人,对面是匈奴十万大军,别说两天,就算是一天,都撑不住!
她扶着码头的木桩,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在抖。身边的亲卫立刻道:“侯爷!我们立刻回长安,奏请陛下发兵救援!”
“来不及了!”林砚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长安到马邑,快马也要五天,等援兵到了,将军早就没了!”
她转身看向黄河里停着的备用粮船,又看了看身边的一百亲卫,心里瞬间有了主意。可就在这时,又一匹快马从长安方向冲了过来,传令兵滚下马,声音都在抖:“林侯爷!长安急报!韩安国在长安谋反,打开了城南的城门,淮南王的先锋部队已经进了城!陛下被困在未央宫,让您立刻带兵回援!”
前后两封急报,像两座大山,狠狠砸在了林砚身上。
一边是被困在死谷里、只剩一天粮草的卫青,是她生死与共的爱人,是大汉的擎天之柱;
一边是被困在未央宫、危在旦夕的汉武帝,是危在旦夕的长安城,是整个大汉的国运。
她手里只有一百亲卫,十几艘粮船,要么北上马邑,赌一把救卫青,长安就会彻底沦陷,大汉江山倾覆;要么回师长安,保住都城,可卫青就只能死在白狼谷,再也回不来。
天渐渐黑了,黄河的风卷着水汽,拍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码头上的亲卫、船工、催粮官,都齐刷刷看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她站在黄河岸边,一边是北边连天的烽火,一边是长安方向滚滚的狼烟,进退都是死局,取舍都是剜心之痛。
而她不知道的是,白狼谷里,卫青的箭囊已经空了,手里的长剑卷了刃,身边的士兵只剩不到两百人,军臣单于的劝降信,已经射进了谷里三次。卫青靠着石壁,看着手里林砚给他的炒面袋,嘴角扯出一抹笑,提笔在竹简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绑在了随身的信鹰腿上。
他没打算活着出去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她能在长安平平安安的,守好他们的大汉,守好他们种的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