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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国公府难进

马车在积了薄雪的青石板上碾出两道泥泞的车辙,最终停在了黔国公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前。

终于看见了黔国公府的大门,强撑了一路的阿毛也晕了过去。

天色已暗,府邸大门紧闭,角门上悬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映出“黔国公府”四个金字,透着一股令人心生寒意的森严气派。

陆亿唐勒住缰绳,跳下马车。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力拍响角门上的铜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不耐烦地呵斥:“谁啊?大半夜的……”

他的话卡在了一半。

门外什么人都没有。

门房揉揉眼睛:“见鬼了吧。”转身就关上门准备钻回被窝。

“咚咚咚”——“咚咚咚”———

过了半晌,门房的脸又出现在门缝边,这时明显带上了几分想要揍人的怒气:“我说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不睡觉.....”

他的话梗在嗓子眼。

这回,他看见了门外停着一架差不多要散架的马车,车夫座位上还倒着一个人,肩膀往下簌簌流着血。

门房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猛地拉开门。

走近几步,透过车窗看到里面隐约躺着的血人,他脸色瞬间煞白,扭头就往里跑:“来人!快来人!出事了!”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从府内传来。七八个穿着国公府下人服饰的仆役涌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像是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后面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厮。

那管事姓钱,他先是凑到车窗前往里一看,见到姜玖胸口的弩箭和苍白的脸,皱了皱眉。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二公子抬进去!”钱管事低声吩咐,又指着车里,“还有这个....车夫!动静小点!别让别人听见!”

几个健壮的仆役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姜玖抬出马车。

他们一人扯着胳膊,一人抬着腿,姜玖软软的身体在空中晃动,那支弩箭也跟着颤,看得陆亿唐心头一紧。

“小心他的伤!”她忍不住出声喝道。

这声音在杂乱的动静中格外清晰,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这个浑身血污的女子身上。

陆亿唐骂了自己一句,从街角走出来,三两步走到人群之中:“他胸口中了箭,虽未伤心脉,但失血过多,这箭弩的位置万万不能动。若是按你们这个抬法,还没走到房间就要断气。”

陆亿唐不管众人眼里的疑问,极快地命令道:“找一副担架,把他平放上去,找东西固定住他的身体,特别是胸口这支箭,绝不能晃动。”

仆役们被她的气势镇住,只得将姜玖暂且放在雪地上,三言两语地讨论起来:“哪儿有担架?什么是担架?”

钱管事看见姜玖躺在雪地上,顿时面色不太好看。他小心地四下张望,又吩咐几个仆从站近些遮住他的身影,转眼瞪着陆亿唐凶道:“我们黔国公府处理家事,你是什么人在这儿撒野?”

陆亿唐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大门旁边两侧矮一些的榆木侧门前,从腰间摸出一把什么工具,在门边随手转了三两下,门板就掉了下来。

她一手撑住门板,回头冲那几个仆从“喂”了一声,又瞪了钱管事一眼:“你管我是谁!”

好不容易把姜玖安置到木板上固定好,陆亿唐拍拍手。

那几个仆从被她的气势镇到,小心抬着木板往里走,看似也有人去找了大夫,她这才心下稍安,自言自语道:“姜玖,我也算是有恩报恩了,你要是没活下来,做鬼也别来缠着我。”

陆亿唐站了几秒,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那时,她余光瞥见看见两个仆从走向马车另一边,拖出阿良和阿静的尸体,像破烂杂物一般在地上拽行,拉进角门,粗暴地往墙角一堆。

“你们在干什么!”陆亿唐一个箭步冲上去:“他们是为你家公子战死的!”

钱管事见她口无遮拦,顿时面色发青,把她拉到一旁训斥道:“你在这里鬼叫什么?我们家是按规矩办事!”

陆亿唐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黔国公府,好一个百年武将世家!你们对护主而死的人,就是这样的规矩?”

她说到这里,又冷哼一声:“如今大梁内忧外患,我看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活得越来越像鬼!”

钱管事被她刺得莫名,忍不住反驳道:“下人为主子尽忠是本分。按例就是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难不成还要开堂设祭、风光大葬吗?”

陆亿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想起父亲和母亲,想起大寒浦上那些无人收殓的乡亲尸骨,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愤涌上心头。

她一把推开那两个仆役,张开双臂护在遗体前,瞪着钱管事:“找两副干净的棺木,把他们仔细收敛了,等你们二公子醒了发话!谁再敢对他们不敬,我现在就去官府敲鼓鸣冤,说你们黔国公府草菅人命!”

被随从扶着往里走的阿毛这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些感激。

钱管事气得气血上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陆亿唐“哦”了一声,凑近钱管事:“这么说来,你这个管事倒是也不在乎今晚这桩事被官府知道了?”

钱管事心头一跳。这女子看似粗犷,其实敏锐得很。他害怕事情闹大的模样被她看在了眼里,这时成了拿捏的把柄。

他勉强对陆亿唐拱了拱手:“姑娘息怒,是下人们不懂事。就按姑娘说的办!” 他转头对仆役喝道:“还不快去准备棺木仔细收敛了!”

一时间混乱过去,黔国公府大门口又回归寂静。钱管事压在门口张望了半天,轻轻关上大门。

*

刚刚被卸下门板的角门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溜了进来,正四下张望,耳边便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

“姑娘。”

陆亿唐被惊得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立着个丫鬟,双手抱在胸前,正瞪着一双细眼看她。

那丫鬟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才开口:“姑娘,我不知你与今夜二公子遇刺之事有何干系,只是好心劝你一句——别多管闲事,别出来冒头,躲远一点,省得野火烧身。”

陆亿唐笑了笑:“说人话,我听不懂。”

丫鬟冷笑一声:“我们家二公子,惯的流连风月场所,今日深夜归来,又被人所伤,想来也不是什么体面事。”她目光落在陆亿唐脸上:“若姑娘是这风月官司的由头,我劝你,赶紧躲得离这家丑远远的,免得伤到自己。”

陆亿唐眨巴着眼睛,半天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说,那姓姜的为了与人争抢我,被伤成这般?”

那丫鬟看她笑得放肆,语气也硬了几分:“我是好心提醒,姑娘若不在意,我现在就去禀告夫人,到时姑娘想走,可都走不脱了。”

陆亿唐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想多啦!你们二公子,可诱惑不到本姑娘头上!”

说罢,她朝着前头人群方向追去,一个闪身就没了踪影。

“喂!别跑!”那丫鬟追了两步就不见了人影,只得停下,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愤愤道:“这人是不是有病?”

陆亿唐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方才拾掇姜玖的队伍消失的方向,找到了一处人影稀疏的院落。她绕到屋后,把窗纸抠开一个小洞,向内窥视。

姜玖被安置在雕花拔步床上,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的弩箭已被剪短了尾羽,但箭杆仍留在体内,洇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外衣。

她绕过主屋,来到一侧的角房,从窗户缝隙向内窥探,想找些下人问大夫到底来了没有。透过缝隙,她看见阿毛一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铺上,肩上草草包扎。他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

“你倒是还有药喝,你主子都快断气了。”陆亿唐骂了一句,闪身来到主屋后门,不再犹豫,翻身而入。

“姜玖啊姜玖,你这个光鲜的走狗公子,在自己家里怎么这么惨。”她低头看了一眼姜玖,忍不住皱了皱眉。凭借她的经验,这般伤势,最多再撑两个时辰。要是还不救治,恐怕性命难保。

但是,这里是黔国公府的深宅大院,不是西城工坊。“若是你在我那儿,这这么久的工夫我都给你找来**个神医了。”陆亿唐不知不觉扯过被角,盖过他没有受伤的胳膊和腿。

“你家这高门大院的,怎么办起事来黏黏糊糊。早知如此,不如直接把你扛回去省事。”

她绕着床踱步思考对策,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她立刻缩身躲入屏风后。

“赵太医今夜去宫里给太后看病了。外头的大夫,一个也不能请!” 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很是笃定。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担忧道:“可是夫人,二公子这伤……不找大夫,只怕……”

赵夫人声音更低了:“你忘了老爷是怎么交代的?玖儿的身份……绝不能让外人知晓一丝一毫!否则,那就是欺君大罪,要掉脑袋的!到时候,整个国公府都得跟着陪葬!”

那嬷嬷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言。

屏风后面的陆亿唐听得又愤怒又迷惑。什么“身份”?“欺君大罪”?姜玖除了是黔国公二公子,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竟严重到宁可他死也不能请大夫的地步?

脚步声到了门口,赵夫人带着嬷嬷和几个丫鬟推门而入。她远远看了一眼床上的姜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哥哥!”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扑到床边,看着姜玖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回头央求赵夫人:“母亲!求求您,快救救哥哥!”

赵夫人看着他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珣儿!休要胡闹!母亲方才不是说了,赵太医不在,外头的大夫信不过!你哥哥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回去温书,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不走!”姜珣难得地倔强起来,“哥哥都这样了!我要在这里守着!母亲......”

赵夫人似乎被哭得心烦,又或许怕动静太大引来更多关注,冷哼一声:“你愿意守便守着吧!不过给我安静点!”

“李嬷嬷,我们走。”

屏风后的陆亿唐听得火冒三丈,等赵夫人和丫鬟仆妇的背影消失了,她“哗啦” 一声掀了屏风走出来。姜珣正攥着姜玖冰凉的手掉眼泪,冷不丁见个浑身血污的白衣女子闯出来,吓得 “嗷” 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