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礁湾。
陈景渊带队藏身在最高一块礁石后,目光紧紧锁定湾口。
三艘伪装成渔船的快船悄无声息驶入,船帆低垂,看速度,像是载满了重物。
“动手。” 陈景渊下令。
早已待命的三艘飞燕船骤然从礁石夹缝中冲出,船速快如闪电,瞬间将三艘快船围在中央。连射火炮早已校准,炮口对准了快船的船身。
“水师办事!放下武器!” 士兵高喊。
船上人等猝不及防,刚要拔刀反抗,就被飞燕船上的弩箭精准射中。
惨叫声混着海浪声,在湾内回荡。士兵们跳上快船,将众人反手绑住。
搜查船舱时,不仅发现了堆积如山的盐铁物资,还有走私账册、私刻的水师令牌。这些都是周德彰牟取暴利的铁证。
陈景渊让人将人证物证收好,连夜赶回军营。
“全按副统领部署,一个没落!” 陈景渊将账册和令牌递给姜玖,语气里难掩振奋。
“抓到的人已经招了,”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姜玖点点头:“周德彰估计马上就要发现了,再派些人去保护吴承他们。”
她缓缓起身,抓起挂在帐边的长剑:“备马,我们去找周德彰。”
*
周德彰的私宅在青澜湾畔的一处僻静所在。此刻正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伴着男女嬉笑,传得老远。
守门的仆役见一队士兵赶来,神色慌张刚要阻拦,就被陈景渊一脚踹开。
“周德彰在哪?” 声音穿过喧闹的前厅,厅内的乐声瞬间停了。
周德彰正搂着两个美人饮酒,身上的锦袍松松垮垮,见姜玖带着人马闯进来,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涌上怒意:“姜玖!你敢擅闯我的私宅?”
姜玖挥挥手,陈景渊把从吴承家树下挖出来的账册扔在周德彰面前的案上:“勾结波阎、走私军备、通敌叛国,周统领做着这诛九族的勾当,还能在此寻欢作乐?”
周德彰强作镇定,拍案而起:“你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伪造的!你想害我,也不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姜玖冷冷道:“是不是伪造的,我们仔细一查便知。”
“不过想来不用怎么查就能知道,这账册上的交易记录,与南礁湾缴获的盐铁数量能够一一对应,甚至能追溯到波阎那边的接收账目。”
她上前一步:“要不要我现在就带着这些人证物证,赶回翊都,捅到天听?你觉得,穆阁老会不会为了保你,赌上自己的前程?”
周德彰的身子晃了晃,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知道姜玖说的是实话,穆执钧向来趋利避害,一旦事情败露,第一个舍弃的就是他。
“你…… 你想怎么样?” 周德彰的声音带着颤抖,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
“交出战船营的全部兵权。” 姜玖淡淡道:“兵符、调兵文书、各级军官的任命权,一丝一毫都不能少。从今日起,战船营归我统一调度。”
半个时辰后,看着姜玖带着文书转身离去的背影,周德彰瘫在椅子上。
*
回到军营时,天已蒙蒙亮,天边泛起微弱的鱼肚白。
姜玖立刻召集水师核心将领,陈景渊和陆三宝肃立一旁。
她当众宣读了周德彰的兵权交割文书。
“从今日起,西北水师,战船营整合。” 姜玖的声音传遍军营。
“陆三宝主理巡逻与斥候,负责海域侦查与突发状况应对。陈景渊总领军械与战船调度,确保军备充足。”
“我——姜玖——任水师总统领,统筹全局,誓守西北海疆!”
*
姜玖绕着营区走了半圈,脚步在靠近红卫舫的岔路口打晃。
她刻意避开了操练场,因为那里是陆亿唐常去看士兵调试火炮的地方。
又绕开了炊事房的方向,阿芷总爱拉着陆亿唐尝新炖的汤。此刻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在寒空中很快散成白雾,混着淡淡的肉汤香气飘过来。她想起陆亿唐喝汤时满足的模样,嘴角会沾着点汤汁,如果好喝......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想去炊事房看看能不能碰见她。可转念,她又想起自己昨晚可憎的嘴脸,不甘心地停在原地。
“姜统领?” 两名巡逻的士兵路过,见她在岔路口徘徊,面露不解。他们正一齐拉着一张青布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姜玖点了点头,正要走开,青布旗帜上硕大的“玖”字突然撞进她的眼帘。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头顶的哨塔顶端突然传来了风吹旗帜的飒飒声响。
那里飘着一角,风吹过正好展开——青布底上绣着个方正的 “玖” 字。
她的目光转向营帐门口,每个士兵的帐前都斜插着一面小旗,上面也绣着“玖”字。
姜玖走到一座营帐前面,凑近了细看。
她认得这种青布——是红卫舫女工匠们做船帆剩下的边角料。陆亿唐前几日还跟她抱怨过,说这布染不均,做船帆嫌脆,等到找到更好的布她一定要把这个换掉。
没想到竟然被她用来做了旗帜。
她脚步急了些,往自己的营帐走,帐帘掀开时,正撞见阿芷端着铜盆出来。阿芷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指腹上沾着些暗红的细小血点。
“二公子,您回来了?” 阿芷愣了愣,连忙放下铜盆,铜盆里盛着大半盆温热的清水,水面飘着两片切得薄薄的姜片。这是她为将士们特意准备的,大寒浦温度低,长期驻扎浑身发冷,姜片温水洗漱能暖身驱寒。
此刻,铜盆里面的温水冒着丝丝白气,阿芷看着姜玖,着急问道:“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冻着了?这盆温水我兑了姜片,不如先洗漱暖暖身,我去给您热碗汤来?”
姜玖没接话,只是问道:“陆......陆亿唐呢?”
“陆姑娘?她今早一直待在红卫舫没出来。”阿芷揉了揉眼角,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二公子,我住在陆姑娘隔壁的厢房,知道她昨晚熬了一夜。她翻出那些青布,说要绣旗,我就陪着她一起绣。绣了半夜,她赶我去睡觉,不知道一个人熬到什么时辰。”
阿芷往那些旗子的方向指了指:“她说,之前营里挂的‘姜’字旗不好,不如就换个‘玖’字。”
“她…… 现在就在红卫舫?” 姜玖声音发紧。
“是啊!” 阿芷点头,“刚刚我去送饭,她还让我跟您说,要是您回来了,不用特意......”
话没说完,姜玖已经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
姜玖站在红卫舫外面的老樟树下,抠着树皮上的裂纹。
方才一路走来,女工匠们的身影还在远处的料场晃,她想找陆亿唐,只有等她们走开。
林嫂带着人去搬新到的青冈木,说要赶在午时前把新造的新几艘飞燕船的龙骨料子补齐。几个年轻丫头跟着阿芷去伙房领饭,叽叽喳喳的声音顺着风飘来。
姜玖看人都走了,又磨蹭了一会儿,终究到了红卫舫门口。
抬起眼,姜玖的心跳慢了半拍。她望见坞尾一抹月白身影。陆亿唐正蹲在船边,背对着她,手里攥着块细砂纸,一下下蹭着船舵的接口。
晨光落在她身上,却没照亮她垂着的脸,只有散落的两缕头发贴在颊边。
姜玖站在原地没动,脚像被钉在地上。她攥紧了衣角,好不容易第一次迈步,脚刚抬起就顿住,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第二次抬脚,可走到一半,还是停在了两艘未完工的船骨架之间,目光落在陆亿唐的发顶,怎么也挪不开。
陆亿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
她没回头。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站在船骨架后,一个蹲在船尾,中间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却像隔了千万里,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姜玖深吸了好几口气。
第三次,她终于迈开脚,一步一步往陆亿唐走去,走到离陆亿唐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陆亿唐这才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底带着青黑,是熬了整夜的痕迹,连平时亮得像星子的眼睛,此刻也蒙着层水汽。
姜玖开口道歉:“对不起。”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垂落,避开陆亿唐的直视:“那天晚上是我失控,说了奇怪的话,做了……过分的事。我不该那样。”
陆亿唐没接话,抱起胳膊:“哟,姜副统领这是唱的哪一出?跑来跟我这小小工匠认错?
姜玖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我是认真的。”
“知道你是认真的,”陆亿唐挥挥手,话锋一转,指向那些崭新的青色小旗:“这旗子绣得不错吧?虽然针脚歪了点。总不能让你这位新官上任的姜统领,还在用着以前的旧旗,那多没面子。”
姜玖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看向那些旗帜:“你不必……”
陆亿唐打断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这是投资!你现在可是西北水师的实权人物,我帮你把排场撑起来,以后找你行个方便,你不也得给我开个后门?”
她这话说得轻松,姜玖却心下刺痛——她好像听出了一点划清界限的意思。
“那好吧,我知道了。”她硬邦邦地丢下几个字,便转头要走。可是走出几步,又转过身,两个大步冲到陆亿唐面前:“我真的不对!但是......我也不是一直那个样子,你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她低着头,像只做错事了的小豹子:“我可能是没有休息好,或者受伤发烧了,脑子不清楚。陆亿唐,你可不可以原谅我,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陆亿唐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姜玖,我真的有被你吓到。”
她看到姜玖眼神一黯,又补充道:“不是被你的脾气吓到,我是被你到现在才让我看到吓到!”
姜玖的神色松动了一点点:“你.....你不害怕我那天的样子么?”
陆亿唐正色道:“嗯,是有一点。但是,对亲近的人发脾气虽然不好,也没那么不好。”
姜玖懵懵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陆亿唐很自然地伸出手,露出一道手心的旧疤痕:“这个疤,是我小时候和我哥吵架,他生气了,推了我一把,我割到木块上划伤的。”
姜玖摩挲着那道疤痕:“可是.....”她坚持道:“我不是在和你吵架,是我想到了别的事情,失去了神智,这不一样。”
陆亿唐打断她:“总之,我不是瓷娃娃,你也不是瓷娃娃,吵架就吵架,打架就打架。比起永远看到一个八风不动的姜玖,我还是更愿意看你有脾气的一面。”
说着,她抽回手,嘻嘻笑道:“行了行了,姜大统领,道歉收到了,旗子也给你绣了。”她想了想,补充道:“以后我知道你也是有脾气的人了,吵架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免得你急了咬人。”
她突然凑近姜玖的耳边:“咬人是小狗……不过,如果是你,偶尔当一回也行。”
说完,她也不看姜玖瞬间爆红的耳朵,利落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泊船的方向走去。
*
翊都。宣政殿。
“啪”——
成康帝捏着西北送来的急报,忽地将奏折摔在案上。
“目无王法!” 皇帝的声音带着怒意:“姜玖擅杀波阎首领之弟,激化边境矛盾,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殿内鸦雀无声。
魏王萧聿立在一侧,指尖捻着朝珠,面色凝重。
“父皇息怒。”
太子萧玔从勋贵班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他没有急着为姜玖辩解,目光扫过殿内朝臣:“儿臣以为,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皇帝冷睨着他:“转圜余地?巴图是库尔玛的亲弟,波阎若举全国来犯,西北水师如何抵挡?你倒说说,哪来的转圜余地?”
“库尔玛不会开战。” 萧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儿臣已让人查过波阎近况。寒灾已持续两月,沿海作物绝收,存粮仅够支撑三月。”
“库尔玛若要为弟报仇,需倾尽族中兵力,可他的族人连饭都吃不饱,拼命只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上前半步,捧起案上的急报:“姜玖杀巴图后,库尔玛不仅没派兵反扑,反而将船队撤到了浅海之外,这说明他首要考虑的,是族人的生计,而非私仇。”
皇帝的怒气稍缓,却仍皱着眉:“即便他不战,西北海防也不够强大。姜玖此举,终究是冒失。”
“儿臣愿往西北一行。”
萧玔突然开口,朝臣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名义上是与库尔玛商谈边境互市,实则带京营精锐支援水师。既给了波阎台阶,又能趁机巩固海防,一举两得。”
他抬眼看向皇帝,眼底满是笃定:“姜玖虽擅杀,却也整合了水师、造出了飞燕船,是西北急需的将才。此时召回翊都问罪,只会寒了水师将士的心,反倒让波阎有机可乘。”
“不如让儿臣去西北,既能约束姜玖,又能督建海防,待局势稳定,再论功过不迟。”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案角。殿内的熏香升起袅袅白雾,萦绕在魏王若有所思的眼底。
半晌,皇帝终于松口:“好。就依你所言。三日后启程,带上部分精锐。”
萧玔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太子萧玔的船队靠岸时,恰逢大寒浦的早潮退去。
滩涂裸露在外,灰褐色的软泥混着未化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几只耐寒的雪鸥在低空盘旋,鸣啼苍凉,与寒海的风交织在一起,透着股清寂。
姜玖领着陈景渊、陆三宝在码头等候。
她的目光落在海平面尽头的船队上。
一艘旗舰领头,身后跟着六艘随行战船,还有三艘满载物资的运输船。
旗舰比水师最大的战船还要宽阔,三艘运输船则更是暗藏玄机——侧面的吊装装置是用来运输迅雷铳配件和火炮弹药的。按船身吃水深度估算,甲板下至少藏着五百名京营精锐,大概率是由重装步兵、弓弩手和火器手组成的混合编队。
这绝非商谈互市的普通船队,而是实打实的作战力量。
待旗舰缓缓泊稳,特制的宽板跳板搭在冻硬的滩涂边缘。
萧玔外罩一件厚毛镶边的素色披风,领口掖得严实,脚步沉稳地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个穿京营制服的侍卫。
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依旧维持着储君的雍容。
“姜副统领。” 萧玔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别来无恙。”
他话音刚落,只见两名京营精锐押着一道身影,从跳板上稳步走下。
姜玖的视线落在那道身影上,面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