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都西城,破落巷陌的小工坊。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屋顶,暴雪欲落未落。
女子盘腿坐在地上,正专注地打磨着一块柚木船板。
她套着件半旧的雪狐皮毛背心,不是翊都贵族爱穿的那种蓬松点缀的装饰毛,而是根根扎实、剪裁利落的厚毛。
浓密却毛躁的深褐色长发,在脑后潦草挽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眉头执拗地蹙着,短短的眉毛下,是一双极浅的琥珀色瞳眸。
这是一张有些稚气和野味的脸,却偏偏生得四肢颀长有力,筋骨里透出一股悍气,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战船模型,从地面一直连到天花板,其中几艘船底还加装着细密的冰刃。
工坊只接两类活计:船模精修和机关锁改良。
此刻门口就有两个主顾,手里拎着损坏的船模,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只因木门上贴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
“工作期间,禁止叨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两人凑近了脑袋:
“美人除外。”
二人面面相觑。
*
“又在摆弄你的宝贝船?”
窗上糊着的桃花纸被推得嘎吱作响,腊梅香气和寒气一并从窗子漫进来。
卖花女阿蓉踮着脚往屋里瞅,蹙眉道:“天爷,连个炭火都不生?你不冷啊?”
陆亿唐没抬头,截住阿蓉的话头:“这才哪到哪?想当年在大寒浦,我不过也就一件皮袄过冬——”
船板打完一层,她这才抬头,目光落在阿蓉身上:“倒是你,来了翊都才几年,棉袄一层叠一层。”
阿蓉刚想反驳,就看见陆亿唐换了一副表情,色眯眯地看着自己:“不过,小脸蛋长得倒是越发俏了。”
她点了点阿蓉的花篮:“这花送我一束,回头给你做个簪子。”
阿蓉脸红了红,丢给她一束腊梅,啐道:“就会说嘴。”
陆亿唐捏着腊梅凑到鼻尖闻了闻,只听阿蓉道:“对了,清晖阁的招考文书,听说又贴出来了,你今年还要考?”
陆亿唐的眼神倏然暗了。
她拎起手边的酒壶喝了一口。
“哐当” 一声,酒坛被她重重搁在地上,震得木屑乱飞。
“考。”
她放下手里的船板,抓起案上的笔,转过身在屋子中一面拉开的绢面上飞快地勾勒起战船结构图。线条凌厉,笔触凶狠。
阿蓉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亿唐心里知道,别人都觉得她是个异类。
连考三年,连年不中。
哥哥陆三宝劝她不要再考了,那些同仁们也劝她不要考了。
清晖阁掌握着大梁最先进的工艺,这种地方,不是光有本事就能进。
她再努力也没用,清晖阁不会招她的。
阿蓉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些惋惜。
*
“阿唐!阿唐!”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哥哥陆三宝冲进工坊——陆三宝脸型方正,眉眼带着冰原儿女的硬朗,身上穿一件旧兽皮短袄。
“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陆亿唐抬头见他眼底通红,皱眉问道。
“我摆摊的时候听几个老主顾说,西城城门坏了,城门合不上了!”陆三宝还有些气喘,转过头看见阿蓉:“阿蓉姑娘,你也快回家收拾细软,逃命吧!”
阿蓉惊得花容失色:“这可怎么说!”
陆三宝眼珠发红:“城外有一队波阎流寇,正在往翊都逼近。前面几个城镇已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简直是鸡犬不留!”
阿蓉惊得手里的花篮摔在地上,腊梅散落一地:“波阎流寇?那些...... 那些屠了大寒浦的畜生?”
“就是他们!” 陆三宝点点头,声音发颤。
陆亿唐的笔猛地顿住。
波阎流寇。这四个字狠狠烫在她心口,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眼前瞬间闪过被血浸透的冰原。冻土上嵌着乡亲们冻硬的尸体,温热的血溅在冰碴上,凝出暗红的冰珠,顺着冰面的裂痕往下渗。
船厂被大火烧尽,漫天的灰烬混着雪沫,落在冻僵的牲畜尸体上,连素来无色无味的寒风,都蔓延了几个月的血腥。
她突然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斗篷往外走。
陆三宝愣了愣:“你去哪儿?东西还没收拾!”
陆亿唐披上斗篷,半个身子跃到门外:“收拾什么东西?我去修城门!”
陆三宝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疯了!我不准你去!”他一个箭步拉住她:“流寇快到门口了,你不跑就罢了,还往上撞吗!”
陆三宝一股牛劲,陆亿唐挣不开,勉强解释道:“哥,我知道怎么修锁。修好了锁,就能把流寇挡在外面,况且,如今掌管京城防务的是岐王殿下,若是能修好城门锁......”
“能让岐王殿下另眼相看,说不定就能破格进清晖阁!”
陆三宝急道:“清晖阁、清晖阁!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自己的前程!是前程重要,还是命重要?”
陆亿唐抬起眼,一字一顿:“哥,你知道我不是为了前程。”
“我要让那些畜生知道,大寒浦没被屠绝,我娘林珍的绝技还在,我陆亿唐能造战船,也能修城门。”
“那种城门锁的机关路数,我十岁就摸明白了。别管是怎么坏的,就算是锁芯崩了、齿轮碎了,我也能让它半个时辰内合拢。”
“进清晖阁是我的心愿,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今日我修好这城门,就先把波阎杂碎拦在城外,替爹娘、替大寒浦的乡亲,先讨回一笔债!”
陆三宝抬起手,粗糙的掌心在她发顶揉了揉:“阿唐,哥知道你有本事。十岁那年,你还没雪獾高,就一个人爬上岛上那座钟楼,修好了那让全岛工匠都束手无策的机关。”
说到这,他话头顿住,眼眶发红,半天才发出声:“可......”
陆三宝生生地把“你不怕吗”咽回肚子里,重重吐出一口气,顺势握住了陆亿唐的肩膀:“好,哥陪你一起。”
*
西城是翊都最靠近西城门的片区,居住的基本都是普通百姓,还有不少像陆亿唐家这样前店后家的小作坊。
流寇将至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街巷,因为此刻的西城已经人去楼空,只有零星的孩童哭喊声从远处传来,散落的枯草在风里打旋,透出一阵凄清。
陆亿唐和陆三宝快速拐出了西城,直到上了主道的青石板路,这才看见百姓们拖家带口地出了西城、往东奔逃,地面的冻土都被往来的脚步踩得硬邦邦的。
不少人被马车推挤开,摔在地上,又慌忙爬起,顾不上疼痛,只是往城东的方向跑。
陆亿唐逆着人流直奔西城门。
她挎着酒壶,陆三宝跟在她身后,奋力拨开拥挤的人群,嘴里不停喊着 “让一让”,却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
有人瞥见逆流而行的陆亿唐,惊得张大了嘴。
“那丫头疯了不成?”
“流寇都要来了,还往城门跑!”
“怕不是吓傻了!”
“看着确实有几分傻气!”
陆亿唐踩着路边翻倒的店铺旗帜和推倒的门牌木板,径直冲到城墙下。
守城的兵士见一道人影窜到墙根,连忙阻拦:“站住!城门附近危险,快往城里躲!”
“躲什么躲!” 陆亿唐手指扣住城墙砖的凹陷处,脚下一蹬就往上爬,回头道:“门都没了,躲城里还能保命?我看你长了挺大一个脑袋,怎么不会用?”
话音刚落,她便在灰扑扑的城墙上翻飞,酒壶斜挎在腰间,随着攀爬的动作晃悠。
城楼下的百姓渐渐停下了奔逃的脚步,密密麻麻的脑袋攒动起伏,纷纷抬头望向这道逆势而上的身影。
“那姑娘要干什么?”
“好像是要修城门的锁!”
“疯了吧!那锁连军里的工匠都修不好!”
“可不是吗?听说清晖阁的工匠来了也没法!”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人却停下了脚步。
虽然嘴上不信,但人们心里还是怀着一丝希望。
所有人都望着城墙上的陆亿唐,看她像只灵活的白猿,踩着城砖的缝隙往上攀。
只见她一不小心脚下打滑,引得下方一片惊呼。
陆亿唐听到这惊呼声,心里一紧,嘴上却不服气,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吵什么吵!再嚷嚷,流寇来了第一个把你们吃了!”
她爬到城楼中段,终于够到了那坏了的城门锁。
城楼下的百姓,像有默契似的安静了。
上万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连守城的兵士都忘了呵斥,紧盯着她的动作。
只见她坐在城砖上,掏出腰间的酒壶往旁边一搁,摸出工具包,像摆祭礼般将铜凿、铁针、锉刀等等工具一一排开。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坐下,似乎还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也完全不急着动手,只是俯身盯着那机关看过来、看过去。
城楼下的百姓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时间越来越久,陆三宝站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妹妹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失去了耐心,喧哗声慢慢涨了起来。
“她行不行啊!”
“娘,快逃吧!别等了!”
潮水般的质疑声涌来,陆三宝脸上也开始有了急色。
城砖上的薄冰被陆亿唐的体温焐化一点,又慢慢冻结,在她身下结出一层冰壳,她却像浑然不觉,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锁芯。
时间一分一秒熬着,流寇的马蹄声隐约从城外传来,敲在每个人心上。
质疑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开始转身往东奔逃。
突然,陆亿唐猛地一拍膝盖:“成了!”
话音未落,只见她两手快速翻飞,不过眨眼的功夫,只听 “咔哒” 一声脆响,锁舌弹开的瞬间就转过头。她冲楼下守卫高喊一声:“关门!”
城楼下的兵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快速合上了城门。
随着“哐当” 一声巨响,沉重的城门闭合,将城外的威胁隔绝在外。
城楼下的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欢呼声、掌声、大难不死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潮水般在天地间涌动。
不论男女老少,都和身边的人互相拥抱,一个个都喜极而泣,满面泪痕。
陆亿唐脸上颇有得色。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拍拍手,刚要起身,一个不注意,脚下的城砖突然松动。
酒壶先掉了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城楼下的人群后退两步,惊叫出声。
城墙上,陆亿唐身子一歪,整个人朝着墙外滑去。
陆三宝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却已然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往下坠。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人群边缘掠出,快得只剩一道淡影。
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踏雪马,马鞍辔头皆以金银装饰,在晦暗天光下也难掩贵重,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仆从。
电光火石之间,来人飞身下马,稳稳接住了坠落的陆亿唐。
陆亿唐下意识借着对方的力道先踉跄两步站稳,然后伸手一推。
这一推的力道并不轻,但那人并没有顺势后退,而是反而收紧了胳膊,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近。
“放开我!” 陆亿唐惊魂未定,把面前的人下狠劲推开。
那人松了手,她站稳了些,嘴硬骂道:“我正往下跳着过瘾呢,你凑什么热闹?抢我风头有意思——”
话音未落,目光落在那人面孔上,却没再说下去。
一双浸在温水里的墨色眼瞳,看似无辜地盯着自己,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沉淀。
刹那间,漫漫天光和她自己有些仓皇的影子,好似都被那漆黑的瞳孔吸进去了。
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正预备开口理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身着王府服饰的兵士走上前来,为首的人对着她拱手:“我家王爷听闻姑娘修好城门锁,特请姑娘到城门戍堡一叙。”
陆亿唐挑眉,看向那些兵士:“你们王爷是谁?”
“我家王爷乃岐王殿下。” 兵士恭敬道。
岐王?陆亿唐眼睛一亮,刚才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公子,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我今天有要事,不跟你计较。”
说罢,她跟着岐王府的兵士,朝着城门戍堡走去,路上还不忘一把捞起了刚刚掉下来的酒壶。
姜玖站在原地,望着她走开的背影。
他身边一个黑皮肤的小厮愤愤不平道:“二公子!这姑娘不讲理!明明是你救了她,她怎么反倒像仇人似的!”
见姜玖没应声,阿毛又凑上前:“二公子?您听见没?要不要小的替您说道说道她!”
姜玖却像丢了魂一般,站在那里。
*
“这位公子!”
陆三宝急匆匆跑过来,看了看姜玖,又扫了一眼身后看着就不好招惹的一队仆从,知道此人身份不俗,心里越发紧张起来,只能一个劲地赔礼。
“妹妹不懂事,公子救命的大恩大德,陆三宝无以为报!”
姜玖的目光倏地从陆亿唐的背影上收回,落在面前的人脸上:“陆三宝?”
“是!我叫陆三宝!”陆三宝吓得差点就要往地上跪:“请公子看在妹妹修好了城门锁,对城内百姓有功的份上,不要追究她的失礼!”
“陆三宝......你,你和她,好不好?”
姜玖快步上前两步,一把攥住陆三宝的肩膀,攥得他生疼。
陆三宝懵了。他呆呆地看着姜玖的眼睛——这公子长得极其秀美,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出身大户人家。
此时,这秀美的贵公子注视着自己,好似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
那漆黑的眼眸里面,甚至还泛起了泪花?
自家妹妹本来就疯疯癫癫的,难不成今天出门又遇到一个疯子?
他挠了挠脑袋,费尽巴拉地寻找说辞:“好不好?咋说呢?挺好,我和妹妹,能吃饱、有房住,挺好的。”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不过,有一点不太好.....”
“我妹妹她,每天做梦都想进清晖阁。”陆三宝寻思道:“那地方,哪里是她一个丫头片子能去的?一天到晚,啥也不干,就知道摆弄她那些模型。”
“我知道她想为爹娘报仇,但是,我希望她能活得更自在些。”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姜玖,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啊,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一不小心,就多说了几句。”
只见这公子低头,沉吟了半晌,似乎回过神一般,低喝一句:“不好!”
说着,他飞快跳上马,往戍堡方向奔去。
“二公子!”他身边的小厮也跳上马追过去。
陆三宝看着一地烟尘,虽然心里满是疑问,但好歹松了口气。
突然,他一拍脑袋,懊恼道:“糟了!光顾着这事,竟忘了追阿唐!”
冷风裹着雪糁吹过来,他望向戍堡的方向,眼里带着几分希望。
也许这回,妹妹真的能实现她的梦想呢。
毕竟,修好了城门锁立了功,岐王殿下总该赏她?
会跟随陆亿唐视角逐渐去走近姜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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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