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是夜。
刚换好职业装的实习小护士看了眼表,上一瓶点滴十分钟前就挂完了,她交班耽误了时间,急匆匆地朝VIP病房跑去。
正要推门,突然被一道斜入的男声拦住:“小蕊,怎么慌慌张张的?”
护士回头,看清来人正是这间VIP病房的主治医师。
她低下头,小声懊恼道:“辛医生,延迟了几分钟给病人换药,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小,眼眶逐渐变红。
初入社会的半大孩子,太容易被挫折逼到穷途末路了。
辛医生手上拿着一瓶新的吊瓶,眯了眯眼,意外地没有苛责她,只是走近两步拿走她手里的吊瓶。
“病人体质很弱,我调整了用药,给她换这个吧。”
小蕊擦擦眼角,迷茫地看自己手里新换的吊瓶。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道:“突然换药了?您下午例会好像没有通知我们,薛阿姨知情吗?”
照理说,对VIP病人调整用药这类事,都是需要例会讨论决定并全面告知患者的。
辛医生闻言,温和的面目变得有些不耐烦:“当然知情了,不然我会做违反纪律的事吗?你只需要服从我的安排。”
小蕊被吓得缩了缩头。
他故意停了几分钟,才开口怀柔道:“你这些天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小蕊,你也很想在咱们院里转正吧?等你实习期结束,我亲自把你要过来。”
工作转正的诱惑力对她来说极大。
小蕊心中微微的不安被他一句话安抚,顿时觉得未来可期。
她眼里冒着星星,抬头看向辛医生的目光满是对德高望重师长的仰慕:“谢谢辛医生,我会努力工作的!”
辛医生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意味不明的光。
他笑呵呵道:“行了,快去换吊瓶吧,本来就耽误时间了。”
护士小蕊进房后,漆黑阒寂的楼道里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拍掌声。
陆惟杨奸笑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拍两下掌,摊开手冲辛医生道:“这就是你为自己找的替罪羊?”
辛医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谄媚:“一个实习生而已,配错了药捅出了篓子不是很常见的事吗?她自己工作重大失误,怨不得我。”
陆惟杨撇撇嘴,对普通人的死活并不在意。
他冷漠道:“你用什么办法给自己开脱这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按讲好的一瓶吊水一万块给你账户里打钱,而你要做的,就是用一种别人看不出来的方式让薛静中毒。”
说到最后,他的眼在夜幕中闪了闪狠毒的绿光。
辛医生头扎得更低,连连称是:“您放心吧,我用的药都是补品,无论单独看还是组合在一起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有专门用在薛静身上才能和她日服的药产生互斥反应,而且这毒素是慢慢注进去的,就算毒发之后追查也查不出来。”
陆惟杨满意地点点头,抬手像拍一条狗一样拍了拍他的脸,说:“事成之后,我会再给你美国留学的儿子转十万刀。”
辛医生的腰快要弯断,表情卑贱到了极点:“谢谢陆少!谢谢陆少!”
说罢,他的头被陆惟杨狠狠甩向一边。
陆惟杨昂首阔步地走出医院,他来时谨慎,但走的时候简直张狂到了极点,甚至忘记了走廊监控一事。
他转向电梯处,回头冲薛静的病房狞笑了一通。
路惟炫,你不是计算机天才、竞赛保送生吗?你不是恃才傲物吗?
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一条家养的狗都敢爬到主子头上来了。
陆惟杨摸了摸嘴角被他一拳砸肿的淤青,眼底的狠毒慢慢变为一种报复的畅快。
那我就把你珍视的一切都毁了!
你再百无禁忌,能不挂念你快死在病榻上的妈吗?
反正活着也是浪费陆家的钱,不如送她早点投胎去!
……
董信子摔门而出后,走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看到那两张令她生厌作呕的脸,但她还是放不下心,肩膀躯体化地颤着,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放在唇边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卡到喉头,激得她一阵剧烈咳嗽。
她站在偌大空旷的操场上,风声飘摇着,仿佛浩瀚的海面只有她一个人。
她慌张地向四周望,望不见人。
只有口腔残留的烟草味道是真实的。
她曾经答应苏窈迩戒烟,但当那些如窒息而压抑的人和事骤然惊现在她生活的新环境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戒不掉。
她只有这些堕落但真实的东西陪伴了。
董信子并不是因为路惟炫差一步说出口的告白而发怒的。
尽管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
但如果只是感情的问题,她根本不会失态至此。
真正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她拧过头不想看路惟炫和苏窈迩亲密的那些动作时、却意外看到的两张脸。
1班和校门口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但她早把那两个人一言一行的模样刻进了骨子里。
光是看到,她都会反胃、恶心、害怕、逃避。
她花了多大力气,才从那个魔窟一样的家庭里逃了出来。
老家离白岛接近一百公里,他们一辈子都活在原始的、吃人的穷乡僻壤里,她原以为他们再怎么样也不会追过来。
可是今天,她看到了他们!
董信子的大脑开始疯狂地痛,痛得她无法继续思考,每一根神经都化成了毒针,密密麻麻扎她的头皮。
一些由于情绪过激导致解离封闭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眼前。
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搅着碎落的墙皮和发馊的剩菜味,绞着耳根。
“一个赔钱货念什么高中?家里哪儿有多余的钱供你?给你弟买房、娶媳妇不花钱?”
“你上不上学,将来不都是泼出去的水、别家的人?你看看你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些好姑娘,十六就嫁人了,彩礼要了十八万八,人家爹妈现在搬到城里住去了!你呢?我们供你吃供你穿,白养你了!”
“你还唱他妈什么歌,那抛头露面的是正经人家干的吗?我们老董家祖祖辈辈本本分分,丢不起这个人!”
“撒泡尿照照自己吧,一个泥地里刨食的贱货,还想当歌星?下回再让我听见你鼓捣那些,我抽死你!”
“村东头那家小子是开大车的,一个月能挣万儿八千呢,订金我已经收了,人家肯要你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你弟在学校吃喝拉撒没人家好,你当亲姐姐的不该帮衬啊?把你养这么大,你欠这个家的,八辈子都还不清!”
“闹,你还有脸闹?你是想逼死你亲爹亲妈啊!”
风忽然大起来,刮得她耳朵越来越疼。
一道道混着方言和侮辱的声音叠在一起,快把她吞进绝望的漩涡。
烟灰持续落在裤面上,烧了不大不小一个洞。
远处有老师看过来,走近她的方向厉声道:“你是哪个班的学生?上课时间怎么在外面……怎么还抽烟?你叫什么名字!”
董信子现在极其不想被人打扰。
她猛跑起来,撞过他一路翻墙出校。
正如她迄今为止的人生,是一段又一段的逃离。
她跑了很远,很远,漫无目的,但不敢停下。
她怕一旦停下,回头,就看到那两张狰狞可怖的老脸直勾勾盯着她,用血缘将她绑架回那个无底深渊。
她不敢接受陈扶光直白大胆的追求,是因为这两个人;
她在发觉自己喜欢上苏窈迩后又望而却步,也是因为这个家庭。
他们从来没有尽过一丝父母应尽的责任,却要毁了她的未来。
这种披着人皮的恶魔,为什么是她的父母啊!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父母,她的人生就要一辈子烂在老家的臭水沟与烂泥地里啊!
喧嚣而冷漠的都市街头,董信子四肢瞬间抽力,跪在地上,任周遭不断投来异样的打量,她绝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崩溃大哭。
……
“信子还没有回来?”
学校,私高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但31012寝室只有三个人。
尤灵早早洗漱上了床,拉上蚊帐没理二人,苏窈迩和孟婕温书温到10点55,两人的眉都逐渐拢紧,看书也看不好,一遍又一遍朝门口望去。
苏窈迩担心尤灵已经睡了,小声问孟婕:“信子回你消息了吗?”
孟婕又刷新一遍手机,摇摇头:“没有。”
“我的也没有!”窈迩的声音逐渐染上了急。
床上的尤灵不耐烦地拉开窗帘,喊道:“她又不是第一次夜不归宿,你们两个在下面吵吵什么啊?”
苏窈迩抬头瞥了她一眼,唇抿得很紧。
尤灵今天下午开始情绪就不对,暗戳戳针对了她好几次。
她脾气好,但是谁愿意总是承受别人莫名其妙的恶意呢?
不过忧心信子的事在前,她暂时不想和她吵,开口解释道:“信子这学期每一次夜不归宿都会给我发消息,我和阿婕发消息她也都会回复的,但是这次一直没有消息。”
孟婕跟着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性,颤了颤肩:“她不会遭遇什么危险吧?”
“别瞎联想!”
苏窈迩止住她,董信子虽然性格有些急躁,但平日那副厌世表情还真不像个好惹的模样,轻易不会有人找她事,她也有办法让自己全身而退。
不过还是不放心。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学校很快熄了灯。
尤灵又说:“你们睡不睡觉啊?不睡觉别打扰别人行吗!”
这一下,就连孟婕也听出她有些刻意了。
苏窈迩起身在寝室转了两圈,手机在掌心里定了定,最终下定决心在六人组小群发了条消息:“我要出去找信子。”
平时不爱在群里发言的路惟炫这次第一个回:“现在?”
“对,我现在就要去。”
“太晚了。”
“就是因为太晚了,既联系不上信子又不知道她在哪里,才要去找她!”
难得没有陪床,在工作室编代码的路惟炫看到她的回复,微皱着眉叹了口气,“服了。”
他打字:“我来查,你休息。”
苏窈迩回得很快,她已经换好了鞋,只是不知道怎么在夜晚出校:“我一定要跟着。”
群里已经浮躁起来,陈扶光得知董信子失联的消息第一个坐不住,给她拍了两个电话都无人接通后,打了个激灵狂跑出门。
周思栩也看到了消息,边从床上爬起穿衣服边在群里发语音:“窈迩,你晚上一个人出去太不安全。”
路惟炫动作麻利地用IP追踪到董信子可查的最后位置,手机在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的厕所里,可能被她扔掉了。
董信子这种小艺术家半夜心血来潮出去喝酒压马路也是常见的事,他本来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发觉IP地址不对后,心也慢慢跟着提起来。
什么情况下,她会把手机扔在厕所里呢?
他脑子一向好使,眯眸,联想两年前陈扶光求他帮忙时的情景,表情不由多了几分凝重。
如果是她家里那些烂人烂事又缠上她的话……
看到群消息还在不断更新,路惟炫看出苏窈迩态度坚持,他尊重她的决定,安排道:“阿光联系校外可靠的哥们一起查,两个女生如果一定要去的话就和老周集合,老周,我把董信子最后出现的IP地址和个人资料发你,你们分工查,我去搜搜董信子父母那头的行踪。”
即便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他依旧能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一条切实可行的搜索方案,有他在,大家好像就有了主心骨。
苏窈迩速回:“好。”
她准备出门前,孟婕开始换睡衣,她说:“窈迩,我跟你一起。”
苏窈迩回头,尤灵猛拉开窗帘,不可思议地望着床下的孟婕。
窈迩反应得很快:“好,我先去和老周拿假条,在校门口等你。”
“嗯!”孟婕坚定回应。
等到她离开,尤灵气冲冲地跑下床,在看不清脸的夜幕里质问孟婕:“你也要出去找董信子?”
孟婕的动作一点没停:“对,信子平时不会一条消息不回的,而且路学长刚才搜索她IP了,她的手机扔在了一间公共厕所里好几个小时没动过,这明显有问题。”
“她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啊?”听到路惟炫的名字,尤灵更激动了:“孟婕,你不会真把那帮人当朋友了吧?”
孟婕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尽管在熄灯的夜色中看不清人,但她却觉得好朋友的脸变得越来越陌生。
她说:“我们当然是朋友呀!”
“你这话可不可笑!”
尤灵的怒火快要隔空烧到孟婕身上,她想不通以前在自己身边不言不语的小跟班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和那群他羡慕又接触不到的天之骄子成为朋友。
片刻后,她冷笑道:“路惟炫、周思栩,那都是什么人啊?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看得起你这种普通人?孟婕我看你脑子真是坏掉了,高一的时候也没见你和董信子熟啊,现在为了讨好苏窈迩都要大半夜跑出去找人了!”
孟婕被她这一番咄咄逼人的话气出了泪意。
她吸吸鼻子,第一次正面对尤灵动了怒:“灵灵,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谁不知道你现在天天跟在苏窈迩屁股后面转!”
手机这时候响了响,窈迩和周思栩已经拿到了假条,在门口等她。
孟婕用手背轻轻抹了抹眼角的泪,她觉得她需要沉下心来重新审视和尤灵的这一段友谊。
但不是现在。
她调整好呼吸,柔声道:“我们都先冷静冷静吧,灵灵。”
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
……
路惟炫在查到董信子父母的IP在白岛一间简陋的宾馆后,立马想通发生了什么。
两条贱骨头。
快把亲生女儿逼上绝路了。
他长叹一口气,正准备把这些信息发给老周,电话却突然作响。
“喂?谁?”
“请问您是路惟炫先生吗?您母亲薛静刚刚病情进一步恶化了,现在医生正在紧急抢救中,请您快点过来吧!”
几乎是瞬间,路惟炫从电竞椅上弹跳起。
来自医生的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病患家属的耳中不亚于五雷轰顶。
“我马上到!”
路惟炫大脑一片空白,狂奔出工作室,心脏上下掂了掂才开始剧痛。
明明在今天下午,一切都还在往好的方向转变。
然而骨头缝里那些肮脏的血液流转,却将少年们设想的前程似锦转瞬打得稀碎。
原生家庭的业力犹如附骨之疽,啃噬着每一个不幸的孩子。
他们尚未洗净身体,他们还逃不出那座牢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