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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遇到“家人‘

“你这孩子,怎么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吴妈这才叹了口气,语气里虽带着责怪,手上动作却轻得很。她抬手,把季温额前被眼泪黏乱的碎发一点点拨到耳后,指腹粗糙,却带着长辈独有的温热。

季温鼻尖一下又酸了。

她从前从未被人这样哄过。

孤儿院里孩子太多,没人会单独偏疼谁;后来长大了,更没人会在意她哭没哭、累不累。

她一直觉得,人难受的时候,熬过去就好了。

原来不是的。

原来也会有人先问一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她连忙扯了扯嘴角,像怕对方担心似的。

“表姑,我没事。”

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哑。

她吸了吸鼻子,犹豫半晌,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

“表姑……五爷晚上,要不要用点什么?”

“那个……”

后面的话没好意思继续。

吴妈低头看着她。

小姑娘眼睛还红着,却已经开始惦记主子的晚饭。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抬手摸了摸季温的头发,语气也缓下来:

“小文如今倒真懂事不少。”

“今儿五爷晚上吃得不多,你去厨房看看,若张叔还在,就让他做些清淡的。要是没人,你再来找我。”

“我先给五爷泡茶去。”

说完,便端着茶盘匆匆上了楼。

季温站在原地,轻轻呼出口气。

心口那股闷着的情绪,好像终于散开了一些。

她转身往厨房去。

这时辰,厨房已经安静下来。

灶里的火灭了大半,只余一点零星火光,把墙角映得昏黄。

府里人不多,却有不少老人。

之前吴妈提过,其中一些人家里都有牵挂——病妻、幼孙、年迈双亲,因此时常需要回家照看。

靳五爷待下人十分宽厚。

像一些老人,除了轮值,其余时候,只要不误事,晚饭后便可自行归家。

至于像季温这样签了卖身契的,虽不能长久离府,但若提前报备,偶尔也能出去透口气。

大厨张叔便是其中之一。

听说他家里有个痴傻的儿子,妻子早些年熬不住苦日子跑了,只剩老母亲帮忙照顾孩子。

季温想到那个总低着头、话不多的中年男人,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她没有再去找吴妈。

而是自己蹲到灶前,重新生火。

火折子点燃枯草时,发出细微“噼啪”声,暖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睫。

她动作已经熟练不少。

添水、架锅、打蛋。

蛋液被筷子搅散,浮出浅浅一层泡沫。

季温低头看着,忽然有些出神。

鸡蛋羹。

这是她上辈子做得最多的东西。

便宜、简单、容易消化。

有时候夜班回来太累,她就靠这个糊弄一顿晚饭。

如今换了个世界,居然还是一样。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下。

锅里热气慢慢蒸腾起来。

她又找出柜子里单独摆放的杯子,热了半盏牛乳,一并放进木托盘里。

这才端着往回走。

刚到楼下,便碰见吴妈从楼梯上下来。

“表姑,张叔不在,我就自己做了点东西。”她抬起盘子,眼睛亮亮的,“您看行吗?”

那点藏不住的期待,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吴妈瞧着,只觉得心口都软了。

她自己也有孙女,年纪同季温差不多。可那孩子从小被宠惯了,哪里会像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又懂事得让人心疼。

“瞧着就香。”吴妈笑起来,“小文真厉害。”

“快端上去吧,五爷还在书房。”

“送完就回来歇着,晚上不用你守。”

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两个月下来,吴妈心里其实早有了计较。

这孩子勤快、安静、嘴严,心思又细。

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更适合留在五爷身边。

季温被夸得耳朵都有些发热。

端着托盘往楼上走时,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书房门半掩着。

她刚走近,便看见靳寒溪坐在案前。

烛火落在他侧脸,衬得轮廓愈发清隽冷淡。

他低头看着手中信件,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桌面,像在思索什么。

整间屋子安静得很。

季温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可她才刚停在门边,甚至还没来得及敲门,里面的人已经侧过头。

那一瞬间,目光锋利得近乎压迫。

像雪夜里骤然出鞘的刀。

季温被吓得一抖。

“五、五爷……”

靳寒溪认出是她,神色才缓下来。

“嗯。”他淡声问,“有事?”

“我……我给您送点吃的。”

季温说完,顿了顿,又忍不住抬头笑了一下。

“您尝尝吗?”

那笑还带着点小心。

像只试探着靠近人的猫。

靳寒溪看了她两秒,收起桌上信件。

“拿进来吧。”

“是。”

季温立刻小心走进去,把东西摆好,便安静站到旁边。

靳寒溪低头看了一眼。

并不是府里惯常的菜式。

他心里大致明白了。

舀起一勺尝了尝。

入口细嫩,味道清淡,倒很合适夜里。

他几乎没停,几下便吃完了。

旁边立刻递来一方帕子。

动作自然得仿佛练过许多次。

靳寒溪接过时,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身边确实该添个贴身伺候的人了。

他靠回椅背,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季温被看得越来越紧张。

脑子里已经开始怀疑:

是不是把糖当成盐放了?

还是鸡蛋没蒸熟?

就在她快把今晚所有步骤都复盘一遍,甚至开始思考自己进门先迈了哪只脚时,靳寒溪终于开口:

“味道不错。”

“以前做过饭?”

语气温和,不似生气。

季温暗暗松了口气。

“做过一点。”她斟酌着回答,“小时候家里穷,很多事情都得自己做。”

靳寒溪“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察觉得出来,这孩子似乎不太愿意提从前。

于是只道:

“下去歇着吧。”

“是。”

季温利落应下。

这种时候,她倒不结巴了。

收拾好碗碟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靳寒溪看着重新合上的门,目光在桌上停了片刻。

屋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奶香。

倒比平日冷清的墨味顺眼许多。

之后两三个月,日子便这样安静流过去。

季温像是真的融进了这座府邸。

她从未主动提过出府,也没再说出什么不合身份的话。

像一只在外头受过伤的流浪猫,终于找到能安稳睡觉的地方,于是本能地收起爪牙,不再对外界产生好奇。

她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主屋。

伺候靳五爷起居、收拾屋子、端茶送水,偶尔还兼职做些夜宵。

自从那晚鸡蛋羹后,只要靳寒溪回府太晚,便会顺口让她准备些吃食。

而季温,也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

比如五爷不爱太甜。

看账本时不喜欢旁边有人说话。

夜里若心情不好,会一个人坐很久。

她从不多问。

只是安安静静把事情做好。

府里的下人们也慢慢习惯,五爷身边伺候的多了个叫“小文”的小丫头。

生活本就该这样按部就班不起波澜,但世事无常,季温没料到自己还会见到“亲人”……

那日下午,天气闷热。

季温午休后正在厨房洗豆子,打算提前熬些粥。

靳寒溪一早出了门,她估摸着今晚可能又会晚归。

就在这时,小武忽然蹦蹦跳跳跑进来。

“小文姐!”

他笑得一脸高兴。

“快出去看看,你爹娘来看你了!”

季温动作一下停住。

手里的豆子“哗啦”一声落回水盆。

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刚穿来的时候。

脑子空白。

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小文姐?”

小武疑惑看她。

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厉害。

“……哎,我马上去。”

季温回过神,勉强扯出一点笑。

却没敢抬头看他。

只是低着头,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

“小武。”

声音有些发紧。

“能不能……让我……让他们等我一下?”

“我换件衣服。”

“行啊。”小武倒没多想,“我去说一声。”

说完便又跑远了。

季温撑着走回房间。

刚一进门,腿便有些发软。

她蹲坐到床边,心跳快得厉害,连指尖都在发抖。

“没事……”

“没事……”

她低声反复念着。

“我是小文。”

“我是季文……”

人总会对未知感到恐惧。

而“亲情”,或者情感,恰恰是她最陌生、也最不敢触碰的东西。

许久后,她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的水渍,重新换了身干净衣服。

临出门前,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袖口里。

这才往外走。

刚出院子,便看见小武站在外面等她。

“小文姐,他们还在门口呢,我带你过去。”

“谢谢。”

她轻声道。

一路走到府门。

门口守着两个小厮。

小武笑嘻嘻地凑过去:“两位大哥辛苦了,我带了点吃的,咱们去旁边歇会?”

显然这种事并不少见。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便笑着让开了些。

季温顺着门口往左看去。

石狮旁站着一对中年夫妻。

衣服旧得发白,却洗得干净。

女人手里提着篮子,背上还背着个昏昏欲睡的小孩。

看见她时,眼睛一下亮起来。

男人则站在后面,脚边放着一捆柴火,只匆匆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

“小文。”

女人声音一下哽住。

“快过来,让娘看看。”

那一声“娘”,让季温胸口骤然发酸。

她慢慢走过去。

张了张嘴,却还是有些叫不出口。

最后,只伸手摸了摸那个趴在背上、冲她咧嘴笑的小孩。

“小文是不是想弟弟了?”女人连忙抹眼泪,“在府里吃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爹娘没本事……”

她说着说着便哭起来。

那眼泪并不是对季温。

而是对“季文”。

可偏偏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难受。

季温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喊了一声:

“……娘。”

女人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男人别过头,粗声道:

“哭什么哭,好好的日子。”

可他眼眶分明也红着。

“对,对。”女人连忙笑,“今天是你生辰,娘给你做了肉,还买了件新衣裳。”

她把篮子递过去。

“府里规矩大,我们就不久留了。”

说完,便推着她往回走。

季温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们。

“爹,娘。”

她抬头看着两人。

那一瞬间,他们的神情忽然与前世病房里那些家属重叠。

疲惫、卑微,却又拼命爱着自己的孩子。

她鼻子发酸。

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塞进小孩怀里。

“这是我这几个月的工钱。”

“我在府里没什么花销,你们拿着吧。”

夫妻二人都愣住了。

“小文……”

季温却没再多说。

她后退一步,朝两人认真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回府。

身后很快传来压抑不住的哭声。

她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在心里说了一句:

——对不起。

回到房间后,她打开篮子。

最上面是还带着温热的菜。

满满一层肉。

下面隔着油纸,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黄色外衫,还带着淡淡皂角香。

那天晚上,季温把那碗肉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又把那件衣服仔细洗好,收了起来。

她想:

总归是偷来的东西。

能拥有片刻,已经很好了。

那晚靳寒溪回府时,桌上已经放着热粥。

小武也分到了一碗——算是谢礼。

而深夜无人时。

季温一个人跪在房里,朝着某个方向,安安静静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