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黛的铺子开张那天下着毛毛雨。
她特意挑了五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开市、纳财、栽种”。铺面是王婆子帮忙找的,在城南槐花巷靠近大街的口子上,原先是个卖针线的半老头子,儿子娶了媳妇要接他回乡,急着转手。沈云黛咬牙掏了二两银子,把铺子里头剩下的针头线脑一并盘下来,又花了五百文请隔壁木匠铺的赵师傅打了块匾。
匾上三个字,她自己拿烧火棍蘸墨写的:云鬓坊。
青杏站在门槛里头直拍手:“师父,咱有铺子啦!”
“别高兴太早,”沈云黛把最后一包绢花从包袱皮里抖落出来摆上架子,“二两银子是咱俩全部家当,下个月这会儿要是挣不出房租,咱俩还得卷铺盖睡柴房。”
话是这么说,但沈云黛心里有底。她这半个月摆摊攒下的老主顾少说有三四十个,光李大婶一个人就拍胸脯说闺女出嫁那天要请她去家里盘髻,还给介绍了三家相熟的。再加上给大理寺画图样挣的三十文一天,撑过头一个月不成问题。
开张头三天,进项一般,一天挣个七八十文。到了第四天,李大婶带着闺女来试嫁妆髻,沈云黛给盘了个高耸的牡丹髻,拿青杏绣的大红绢花围了一圈,又拿发垫把后脑垫得饱满圆润,从侧面看像朵半开的牡丹。李大婶闺女对着铜镜转了三圈,嘴都合不拢,当场拍了五十文在柜台上:“云黛妹子,我出嫁那天你来家里给我盘,我给你包个红封!”
这一嗓子嚷嚷出去,街坊邻居都知道槐花巷新开的梳头铺子手艺地道。接下来五六天,天天有人上门,有给闺女盘髻相看的,有走亲戚前拾掇头面的,还有个唱曲儿的姑娘来盘了个利索的盘桓髻,说原先的髻太素了客人不爱看,盘这个显精气神。沈云黛手快,一天能接十来个活儿,青杏的绢花也跟着卖出去不少。
到了第十天,沈云黛算了算账,刨去房租和料钱,净挣了四百多文。她把铜板串成串儿往青杏跟前一搁:“看见没?再攒俩月,咱把后头那间房也租下来,你就有正经绣房了。”
青杏乐得直蹦,跳完了又想起件事:“师父,隔壁绸缎庄的钱掌柜今儿上午来瞅了一眼,问我咱这儿收不收绣活儿。他说他们家有些卖不出去的旧料子,扔了可惜,问咱要不要,便宜给。”
沈云黛眼睛一亮。她这些天正琢磨发垫和绢花的料子不够用,青杏绣花用的彩线也是省了又省。要是能低价收旧料子,成本能再压下来两成。
她亲自去隔壁谈了谈,钱掌柜是个圆脸胖老头,从库房搬出一匹压得皱巴巴的鹅黄细棉布和一匹水红绢,说是去年进的货,颜色太嫩没人买,搁着占地方。沈云黛上手摸了摸,棉布是细密的,绢料也不差,就是颜色艳得过了头。她当场拍了板,四十文全包了。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没闲着。鹅黄棉布做发垫可惜了,裁成小方巾当盘髻的衬布卖,指定有人要。水红绢拆了给青杏绣绢花,绢料比棉布绣出来亮堂,能卖上价。她越想越美,当晚就跟青杏俩人裁布的裁布、画花样的画花样,熬到半夜油灯都快烧干了。
第二天头一个客人是城南布庄的赵娘子,三十出头,能干泼辣,自己撑着个布庄养活俩孩子。她来盘髻,一进门就相中了沈云黛搁在柜台上的鹅黄衬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布头单卖不?我铺子里正好缺这种小方巾,大块料子剩的边角料裁的?你手可真巧。”
沈云黛心说巧什么呀,就是穷则思变。但她嘴上说得漂亮:“赵姐姐要是要,我这儿还有十几块,您全拿去,算您三十文。”
赵娘子痛快掏钱,临走还撂下一句:“下回有这种边角料的好东西还给我留着。”
沈云黛站在门口目送赵娘子走远,心里忽然冒出个主意。她这铺子光靠给人盘髻,一天最多接十来单,累死累活挣个百十文。可要是把发垫、衬布、绢花这些玩意儿批发给别的梳头娘子和小摊贩呢?那些巷子口摆摊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不都得进货?
她越想越对路,当天下午就去隔壁巷子找王婆子打听。王婆子杂货铺后头有个姓孙的货郎,挑担子走四乡八镇的,沈云黛托王婆子把人叫来,给他看了青杏绣的绢花和自己做的发垫,问他拿货什么价。
孙货郎捏着绢花看了半天,又拿发垫在手里掂了掂:“绢花一朵两文,发垫三文一个,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沈云黛算了算成本,绢花一朵成本半文,发垫一个成本一文半,孙货郎这个价她还能对半赚。她当即应下,约好每旬交货,一次交绢花五十朵、发垫三十个。
青杏听说要赶活儿,小脸都皱起来了:“师父,五十朵绢花我一个人绣不完啊……”
沈云黛早就想好了:“隔壁胡同陈婆子家那个孙女小莲,爹娘都没了跟着奶奶过,我听陈婆子说小莲针线活不错,就是家里买不起料子。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咱这儿接活儿?按件算钱,绣一朵三厘,多劳多得。”
小莲第二天就来了,怯生生一个瘦丫头,见了青杏先鞠躬喊师姐。青杏老气横秋地点点头,把彩线和样子摆开教她绣。沈云黛在旁边看着,心想这算什么,过两年她得弄个流水线出来。
这么着,云鬓坊开张半个月,沈云黛手上已经有了一个师傅(她自己)、两个绣娘(青杏和小莲)、一个铺面、两条出货路子(孙货郎和赵娘子)。她还嫌不够,隔三差五去大理寺画图样的时候,顺道跟寺里管案卷的老书吏套近乎,打听京城梳头行会的事。
老书吏姓周,快七十了,在大理寺管了四十年案卷,耳背,嗓门大,最爱跟人唠嗑。沈云黛一去就给他带块绿豆糕或者半包瓜子,周老头吃着她的东西,嘴上就不设防了。
“行会?”周老头嘬着牙花子,“你说那个梳头娘子行会?嗨,早变味儿了。早年间还挺好,大家凑一块儿商量个价、通个信儿,谁家缺人手了互相帮衬帮衬。后来让城南的孙寡妇把持了,入会先交一两银子,每月还得交三十文会费。不交?不交就甭想在这行里干,她手底下养着七八个泼皮,专砸不入会的梳头摊子。”
沈云黛听得直啧嘴。一两银子入会费,她全部家当加一块儿才二两。孙寡妇这是收保护费呢?
“那大理寺不管?”
周老头压低嗓门:“管什么呀,孙寡妇的妹子在永宁侯府当奶妈,靠着侯府的关系,衙门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了,梳头娘子能有多大油水?大理寺老爷们谁乐意管这闲事。”
沈云黛心想,谢珩不就管了么?拐卖案都查到梳头行会头上了,说明这孙寡妇手脚不干净,八成还干着别的勾当。
她留了个心眼,回去跟青杏和小莲交代:“要是有人来问咱交不交会费,你们就说东家不在,等东家回来再说。”
结果这话交代下去没三天,人就来了。
那天晌午沈云黛去大理寺送图样,铺子里就青杏和小莲看着。来了个穿绿绸衫的瘦高个男人,尖嘴猴腮,后头跟俩膀大腰圆的帮手,一进门就拍柜台:“你们东家呢?叫出来。槐花巷这块地界归我们孙娘子管,开铺子不打招呼就想做生意?把会费交了,一个月三十文,少一个子儿你们这铺子甭想开了。”
青杏吓得脸发白,但还记着沈云黛的交代,哆嗦着说东家不在。瘦高个不耐烦,伸手就把柜台上一架子绢花全扫到地上,抬脚踩烂了好几朵。小莲蹲下去捡,被他一脚踢开:“滚一边去!告诉你们东家,三天之内把银子送到孙娘子那儿,不然下回我们来砸的不是花了,是铺子!”
俩人正欺负小姑娘呢,门口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瘦高个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个穿玄色袍子的高个男人,腰上别着大理寺的腰牌,身后跟着俩带刀的。谢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方才说,要砸谁的铺子?”
瘦高个腿一软,嘴还硬撑着:“谢、谢大人,这是行会里的事,您管不着……”
“大理寺管的就是行会的事。”谢珩抬了抬下巴,身后俩随从上去就把瘦高个仨人摁住了,“回去告诉孙寡妇,城南拐卖案的大理寺已经立了卷宗,让她三日内到大理寺回话。滚。”
仨泼皮连滚带爬跑了。青杏哇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捡被踩烂的绢花,一边捡一边掉眼泪:“踩烂了八朵……师父刚说这八朵要交到孙货郎那儿的……”
谢珩站在铺子门口没走,看了看哭天抹泪的青杏,又看了看地上被踩扁的绢花。他忽然弯腰捡起一朵没踩坏的,在手里翻了翻,问青杏:“你绣的?”
青杏抽抽搭搭点头。
“针脚不错。”谢珩把绢花搁回柜台上,又掏出一把铜板放柜台上,“赔你的。”
青杏傻眼了,连哭都忘了。
沈云黛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青杏正攥着一把铜板发愣,小莲在旁边拿鸡毛掸子扫地上的花瓣。沈云黛听完经过,沉默了半天。
“谢大人赔了多少钱?”
“二十文。”青杏把铜板捧给她看,“师父,八朵花能卖十六文,他还多赔了四文。”
沈云黛把铜板数了数,揣自己怀里了:“行,这钱我回头还他。你俩记住了,下回再有人来闹事,别硬扛,跑,往大理寺门口跑。听见没有?”
青杏和小莲齐齐点头。
当晚沈云黛揣着二十文钱去大理寺找谢珩还钱。谢珩正在值房里吃晚饭,一碟子青菜一碗糙米饭,吃得比她还素。见她进来,头都没抬:“钱不用还,算我买的绢花。那朵没踩坏的我要了,给我妹子戴。”
沈云黛心说你妹子缺这一朵绢花?但她面上赔笑:“那也不能让大人破费。这样吧,我给大人重新绣一朵好的,青杏的手艺比这个强。”
谢珩看了她一眼:“你倒会做生意。”
“混口饭吃。”沈云黛把钱搁他桌上就要走,谢珩叫住她:“等等。孙寡妇的事你知道了?”
沈云黛转过身,也不装了,直接问:“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谢珩搁下筷子:“孙寡妇靠行会敛财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她拿梳头行会当幌子,把拐来的妇孺混在学徒里转手卖出京城。我手上证据不够,需要有人从行会内部摸清楚她的人手分布和出货路子。”
沈云黛一听就明白了:“大人想让我混进行会当眼线?”
“你不用混进去。”谢珩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她,“孙寡妇下个月要办‘梳头娘子大比’,明面上是比试盘髻手艺,实际上是借机挑人往南边送。你去参赛,拿个头名,她会主动来找你。”
沈云黛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头写着大比的规矩:预赛自选髻式,决赛限时盘指定髻,评委是行会里几个老师傅和孙寡妇本人。头名奖励二两银子,外加行会“挂牌荐送”的资格——说白了就是有资格被推荐给达官贵人家梳头。
二两银子她倒不稀罕,但那个挂牌荐送的资格,等于打通了去高门大户做生意的路子。
“我去。”沈云黛把纸叠好揣怀里,“但大人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要是拿不到头名,您得给我兜底。万一孙寡妇的人来砸我铺子,您得管。”
谢珩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小本生意,经不起砸。”沈云黛笑得一脸诚恳,“大人您看,我这铺子要是被砸了,以后谁给您画图样?”
谢珩看了她半天,从抽屉里摸出块腰牌推过来:“拿着。有人闹事就亮这个。”
沈云黛接过腰牌,铜的,上头刻着“大理寺”三个字,底下一个小小“谢”字。她揣进怀里,心说这玩意儿比什么护身符都好使。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大比的事。孙寡妇要挑人往南边送,那预赛肯定看的是“听话”和“手熟”,不会挑太扎眼的。她得盘个稳当但又显手艺的髻,让人挑不出毛病,还得记住行会里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回头好跟谢珩汇报。
走到槐花巷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谢珩的随从远远缀在后头,见她转身,赶紧缩进墙根底下。
沈云黛假装没看见,扭头继续走。心说这人嘴上凶巴巴的,办事倒还算靠谱。
她推开云鬓坊的门,青杏和小莲正就着油灯赶绢花,小莲手慢,绣一朵要半天,急得鼻尖冒汗。沈云黛脱了鞋往她们旁边一坐,拿过一块料子开始裁发垫。
“别急,慢慢绣。”她说,“下个月咱要干一票大的,这个月先把活儿备足了。”
青杏抬头问:“什么大的?”
沈云黛咧嘴一笑:“你师父我要去拿个头名回来。到时候咱这铺子,就不光给街坊邻居盘髻了。”
她没往下说,但心里想得挺美:等拿了头名、挂了牌,她就能往高门大户里头递名帖了。等那些贵妇人见识了她的手段,云鬓坊这块招牌才算真正立起来。到时候开分号、收徒弟、弄个大绣坊,青杏和小莲一人管一摊,她坐屋里数钱……
沈云黛裁着布,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不知道的是,谢珩这会儿正对着手下人吩咐:“大比那天你跟着去,别让她出事。”
手下问:“大人,那姑娘到底什么来路?您这么上心。”
谢珩翻了翻手里的卷宗,没答这话,只说了句:“她手上有真东西。孙寡妇那案子要破,少不得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做的发垫确实好用。你给我妹子也买两个。”
手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