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洵紧闭双眼,一条腰带悬挂在房梁上,缠着他的脖颈。
“待聘——”杜宓看着他,六神无主,紧紧地攥着婢女的手,“快,快,快救他……”
话未说完,杜宓激动地晕倒在地。
王府里乱作一团,丫鬟婆子忙里忙外。
午时五刻。
松月居,宋芷院子。
宋芷的腿敷了几日药,已经可以下榻走几步,就是有些吃力,不能长时间行走。她一袭素彩刻丝碧荷云锦曲裾,梳着堕马发髻,戴着丁香花银流苏,显得清新妩媚。
顾妩的马车停在松月居的马道上,她下了车,便风风火火直奔宋芷的院子。
宋芷喜欢汤饼。凌波在漆案上摆着羊肉汤饼,一盆烤全羊,还有一些麦饼。
“时仪。”顾妩径直来到正厅,看着宋芷,“王……”
“泠然,你今日这么早便回来了?”宋芷喝着茶,奇怪地问,“宫里出了事?”
“宫里没事,是王家出了事。”顾妩口干舌燥,喝了一口茶,焦急地说,“王洵不知是何缘故,竟然悬梁自尽!母亲在托人在宫里给我口信,让我来松月居找你,和你商议。”
“下午还有课吗?”宋芷眼眸平静,把一些面条夹到一个小碗上,舀了一勺汤,“她们知道这件事吗?”
“沈贵嫔不想宫中谣言四起,干脆把我们打发回府去。”顾妩看着婢女进入正厅,给她的漆案添了面条和麦饼,还有烤全羊,平和地说,“我想着这事很蹊跷。”
“你猜得不错,王洵果真没粮。”宋芷吃着面条,心情很是愉悦,“汉阳王家不报‘因病亡故’,而是报‘悬梁自尽’,大概是想着廷尉署会派仵作来验尸。”
“王洵身死,真可谓萧条!”顾妩把麦饼撕开,泡在羊汤里,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兄长和王媛的婚事还未取消。顾家不能无所表示,只怕人家说我们冷血。”
“泠然,做事不能凭着情义。”宋芷冷静地说,“房理冤枉我杀了尤语,是因为尤语透露,王洵要高价收买这些粮食。王洵收买粮食,占了八成,我想这八成不是完全进了汉阳王家的钱袋。”
“你是说,”顾妩把麦饼咽下去,又喝了一些汤,“王洵一直给皇亲国戚做嫁衣。陛下有意让王洵交粮,想着王洵必定透露背后之人的动向,却没有料到王洵会自杀。”
“陛下是何等人?”宋芷冷漠地说,“我们是否可以这般想,王洵自杀,是陛下预料的一环呢?”
建章宫,温德殿。
皇帝李序和贵嫔沈冽正在喝着茶。
“陛下,娘娘。”霜月走进正殿,行礼如仪,“廷尉正司徒卓及仵作代尼求见。”
“宣。”
“微臣见过陛下,见过沈贵嫔。”司徒卓行礼如仪。
代尼第一次得以窥见龙颜,有些紧张,小声地说:“小臣参见陛下,参见贵嫔娘娘。”
宫娥给司徒卓和代尼递上坐垫。
“补之。”李序眼尾扫过代尼,剥着蜜橘,“这就是你找来的仵作?”
“回陛下。”司徒卓跪在地上,认真答话,“代尼是微臣从茶州金城郡调来的。”
“你们去了王府,”李序好整以暇地说,“有什么发现吗?”
司徒卓看向代尼,说:“代尼,陛下问话呢。”
“回陛下。”代尼有模有样地学着司徒卓地答话,紧张地说,“廷尉正老爷与小臣进入王府,在书房准备验尸时,无意间看见一堆灰烬。”
“听你的意思,”李序喝着茶,“王洵是烧毁什么证据吗?”
“小臣避开王府的丫鬟仆人,”代尼思虑片刻,从手袖里拿出一张碎纸片,紧张地说,“从炭盆里拿到这个纸,似乎是账簿之类的。”
宦官原成示意宫娥拿着托盘靠近代尼,代尼把小纸片放上去。
“那堆灰烬里面,你是只找到这个吗?”李序从托盘里拿起小纸张,阅览片刻后,又递给沈冽,“这次你给王洵验尸,看出什么异样没有?”
“陛下。”代尼说,“尸体两眼紧闭,绳索勒痕呈现紫红色,这是因为血液淤积的缘故,舌尖外露,两只脚的脚尖垂直向下。小臣看他的腿,腿部有淤血,肚皮到小腹因为血液下坠而呈现黑色,小便流出,且直肠有一两淤血。颈后勒痕延伸,后颈痕迹最为明显。”
“王洵是自缢而亡了,”李序不动声色,“与他没有交粮,是两码事。王洵虽死,其家人依旧安好。朕体谅他们,这粮草一事,让他们五日内办妥吧。”
“这事就交给太子吧。”李序气定神闲,姿态犹如在下棋一般轻松自在,“补之,你与太子去王府走一趟吧。”
“微臣告退。”司徒卓与代尼行礼如仪,退出殿外。
“你们下去吧。”李序看向宫娥。
“潇尔,”李序看着她,并没有摆着皇帝谱,温柔地说,“你是对我处理的方式不满意?”
“怎么会?”沈冽拿着李序剥到一半的橘子,继续剥着橘子,笑容和煦,然后把果肉递给李序,“陛下是深谋远虑,臣妾望尘莫及呢。”
“潇尔,你知道我想听什么话?”李序冷漠地说,“我们之间,还是不要说这些场面话了。”
“你逼王洵交粮,他自杀以谋家人退路,并且护住那帮皇亲国戚,”沈冽谨慎地说,“尚书左仆射的粮食交了上去,你算是安抚镇北将军了。若是继续让王家交粮,只怕士族子弟会……”
“我怕什么?我就是要这帮人都跳出来!”李序接过橘子,自信地说,“有了粮食,顾翎不能再延迟不战了吧?”
“一石二鸟。”沈冽说,“监军一事,不如考虑思王殿下,或者肃王殿下呢?”
宋芷与顾妩说着话,挽秋进入正厅,向两位女郎行礼,说:“夫人让我与两位女郎说,征北将军已经收到粮食。请两位女郎不必烦忧。”
“哦?”顾妩饶有兴趣,吃着面条,“谁家给的粮食?”
“回女郎的话,”挽秋笑着说,“尚书省左仆射邵彬。”
“老鳖孙以往做事拖沓得很,这次捐粮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顾妩嘲讽地说,“陛下有圣旨,他若是不交粮,保不齐会如何呢?”
“邵彬向来与王洵不和。”宋芷略为沉吟,搁下茶盏,“陛下让他交粮,想必是讨厌邵彬落井下石的行径呢。”
“时仪,我还是不懂,”顾妩向上指了指,不解地说,“你为何说,这次王洵自杀事件,是那位的意思?”
“王旎与车乐的事情,虽然少不得我和公子的推波助澜,”宋芷毫不避讳,盘着腿坐,“但是陛下下定决心,对王洵第一次革职,就是沛县赈灾事件。”
“有意思。”顾妩坐直身子,好奇地说,“时仪,除了尤语的供词,什么地方让你产生怀疑呢?”
“我打晕尤语,而房理杀了尤语,”宋芷冷静地说,“明明房理和尤语是同舟共济,为何房理对尤语痛下杀手,嫁祸于我呢?”
“或许是事情败露呢,王洵让房理杀害尤语,以县令之位许之,让房理对他马首是瞻。”顾妩不以为然地说,“又或许他是即兴而为呢。”
“既然生意这么好,总不会连这点粮食都拿不出来吧?”宋芷忍不住笑出声,捻弄衣袖,“王洵捏着下面的小鬼,但他也是一只提线木偶。”
王洵是汉阳王家的顶梁柱,是司州世家的招牌,是士族有头有脸的话事人。令人滑稽的是,王洵身为汉阳王家的家主,官拜第四品御史大夫,家里有金山银山,庄子铺子数不胜数,上赶着伺候的奴婢有的是。王洵没有交粮,难道他敢违抗大齐祖制,想要与皇帝李序分庭抗礼吗?
他不敢。
宋芷默念道。
王洵不敢与李序翻脸,身份地特殊已经限定他的作为。他是臣子,李序是君主。李序决定默许沈冽把王旎和车乐的事情捅出来,他把王洵的御史中丞官职给罢免了。御史台是皇帝的御史台,而王洵一言堂的行为,触犯李序的自尊心。后来,王洵官复原职,落差已经很大了。宫正已经将御史台改组,换而言之,与王洵关系好的吏员已经撤换。王洵纵容女儿与俏郡顾家的门客小打小闹,是想着顾家会看着儿女亲家的分上,不会对宋芷一个门客手下留情。
小打小闹,牵扯的是审卷官的徇私舞弊,这再一次触犯皇帝的逆鳞。李序故意让王洵捐粮,一是要王洵的真心,二是要王洵背后的人跳出来。王洵进退两难,生不能生,只有死路一条。
房理为何要拧断尤语的脖颈?他完全可以等待尤语死去,为何还有多此一举,故意留下把柄,引诱别人过来捉拿他呢?
宋时仪翻来覆去地想。
房理后面有一个人,是他授意房理杀害尤语。
这个人是谁呢?
“潇尔,你怎么不推荐晦烟?”李序似笑非笑,“难不成是忌恨太子对你不恭敬吗?”
“陛下真会说笑。”沈冽正色说道,“臣妾听说,思王曾是先帝心目中的储君人选。他在地方有人望。”
思王,名为李应,字栖岩,是皇帝李序的四弟。李序封其为思王,加第二品骠骑将军。
“朕亦有此意,栖岩作为督军,前往交战地。”李序沉着地说,“顾翎不会畏手畏脚,敢于与茶鹰决战了。况且,太子需要一个老师辅助,等战事结束,栖岩为太子少傅。有长辈教导,晦烟会迷途知返的。”
九月初五,皇帝李序正式下令,让思王兼骠骑将军李应假节钺,都督茶、会、池州人马,调遣定、河、并州等处军马,与征北将军顾翎会和,讨伐茶鹰部。
申时三刻。
齐茶边境,帐篷。
顾翎看着丁姝寄给他的信,阅览片刻,放到火炉里,焚烧片刻,化为灰烬。
“父亲。”顾桓进入帐篷,蹲在顾翎旁边,“军报说,思王殿下的军队在戍时便到。”
“王洵身死,左仆射的粮食到了,燃眉之急已然了结了。”顾翎从怀里摸出烟丝,开始抽着水烟,吞云吐雾,“陛下有心要打,如之奈何?”
王府。
杜宓穿着一袭生麻布直裾,衣边不缉,麻布条从额上交叉绕过,再束发成髻,腰带为绞麻成绳,不施脂粉。[1]
“杜夫人还需注重自身,”太子李淇劝慰道,“父皇希望夫人尽快料理王中丞的后事,补了粮,也算是告慰中丞的在天之灵。”
“粮食?”杜宓捏着帕子,与王媛哭作一团,泪如雨下,肿着两个眼泡,悲伤地说,“殿下,我们王家真是没有粮!不然,待聘不会这么想不开,实在是没有粮食。”
“殿下。”王媛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补充道,“求殿下大慈大悲,与陛下好生说说,我们用钱银代替粮食补交。民女只求殿下通融一下。”
说完,王媛跪倒在地,又磕了头。
戍时,李应带领军队来到齐茶边境,他穿着一身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举止清洒。
“末将顾翎参见思王殿下。”顾翎行礼如仪,“殿下一路上辛苦了。”
“起来吧。”李应下了马,拍了拍顾翎的肩膀,又指了指节钺,“皇命在身,顾将军什么时候才出战?”
“末将与各州将士,均听殿下安排。”顾翎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平和地说,“末将已经收拾好帐篷,恭请殿下入帐歇息。”
几日后。
未央宫,宣室殿。
李序看着度支尚书呈上来的奏章,说王洵欠粮二十万石,王家想要通过铜钱补缴,按照一石米需30文钱[2],二十万石粮食需要六百万,即需要六千贯钱。王媛和杜宓开始变卖家中的庄子铺子,以及金银首饰,勉强只有三千贯钱。
他阅览完毕,看着坐在坐垫上的满昇。
“北言。”李序搁下奏章,平和地说,“王媛只交了三千贯钱。”
“陛下,钱不在多少。”满昇冷静地说,“汉阳王家从此一蹶不振。如果陛下一定要乘胜追击,对汉阳王氏抄家灭族,那么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士族必定会携手共进。”
李序不再言语。
【1】杜宓丧服参考《仪礼·丧服》所规定的丧服,由重至轻,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个等级,称为五服。斩衰即于子为父、未嫁之女为父、嫁后因故复从父居之女为父,嗣子为所嗣之父、承重孙为祖父,妻妾为夫,父为长子。文中杜宓与王洵为夫妻,便属于斩衰,即妻妾为夫。如持丧者是女子,绖、杖、绞带、菅屦与男子相同,但不用丧冠,而是用一寸宽的麻布条从额上交叉绕过,再束发成髻,这种丧髻叫做髽。髽用一尺长的小竹为笄,叫做箭笄。另外还要用粗布包住头发,叫做布总。女子的外衣原先都是连裳于衣,斩衰裳也无上下之分,连为一体。
【2】一石米需30文钱:参考宋朝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四十一 食货一:贞观初,户不及三百万,绢一匹易米一斗。至四年,米斗四五钱……
在唐朝,米价上下波动一斗为三到五钱,而一石等于十斗,就是30文到50文左右。文中大齐的物价参考唐朝米价和货币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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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