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冻住。
我盯着尹诺，等着他慌乱、反驳、露出真面目。
我倒要看看，这个满口爱我的人，到底藏着多少谎言。
“你以后也会杀了我对吗？哥。”
长期药物拖垮了我的身体，一开口，声音就沙哑干涩。
我死死盯着尹诺的眼睛。
他一定会露出破绽的，一定会。
可他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洛洛，你叫我哥哥了。”
他不由分说地抱紧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嵌进骨血里。
我想推开，可药物早把力气抽干。
这一刻，我连抬手都做不到。
下一秒，一滴湿热的液体砸在我的脖颈。
“哥哥会好好爱你，把爸爸妈妈那份，一起补上。”
他哭了。
眼泪，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多、也最麻木的东西。
我的双眼早已干涩到流不出一滴泪。
“你……哭了，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再次挣扎，他才又收紧手臂。
“哥没有哭。”
“只是……欣慰。”
“我的宝贝，终于愿意叫我哥了。”
他的语气不一样了。
没有平日那副轻佻的模样，只剩温柔底下藏不住的疲惫。
累？
他为什么会累。
“出去。”
我冷冷开口。
这种深情款款的样子，真恶心。
他终于松开我，房间里只剩下沉闷的呼吸声。
刚才那股尖锐的对峙感散了，可我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片空茫。
我讨厌他的触碰，讨厌他的眼泪，更讨厌自己……居然没有立刻推开他。
他默默拿走那条沾血的被子，换了一床干净的。
“上面都是你的血，哥看着心疼。”
心疼？
真恶心。
我犯了一个白眼，讽刺地别开眼。
他却只是看着我，轻轻笑了笑，像得偿所愿。
门被轻轻关上，病房又回到只有一点红的安静。
我闭上眼躺在床上，可睡意全无，浑身都透着无聊。
我打开电视，把声音开到最大。
盯着平板里那张唯一的红色图片，没意思。
我想割腕。
但，尹诺会恶心我。
罢了。
突然，我听到了开门声，随后是很轻的脚步声，一只小小的，犹犹豫豫的手在我眼前挥了挥。
我迟疑地看向床边。
是一个你来和我相仿的卷发小孩，手里拿着小熊布偶，安静地望着我。
他好奇特，我居然没有赶走他的意思。看着他和我穿着一样的病服，我大概明白了。
一样的可怜人。
大抵是同类之间微弱的共鸣，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你笑了耶！”
我愣住。
笑？
这个表情在我身上太违和了。
我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脸，居然，是真的！
卷毛小孩看到我这副样子，也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看了好久。原来笑起来可以这么好看，我也可以像他一样吗？
恍惚间我才发现，他的眼睛是蓝绿色的！
他真的好特别。
金色卷发像洋娃娃，皮肤白得透亮，和我这种泛着青灰、毫无生气的苍白完全不同。
他递来一个黄色的小东西，我没有接。我不会要任何人的东西。
可他瘪了瘪嘴，那模样竟让我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我下意识伸出手。
“这是什么？”
听到我说话，他和尹诺一样惊讶，却又不一样——他眼里是纯粹的受宠若惊。
“是糖，柠檬味的，很好吃！”
他小心地看着我的表情，语气放轻了些，带着安慰。
“你可以尝一下，真的很好吃。我每次打针都会吃一颗，吃了就不疼了。”
针。
听到这个字，我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尖锐的痛感仿佛袭来。
“她们也会给你打很多针吗？”
小男孩点头又摇头：“会打，但没有很多，要看是什么病。”
“医生姐姐，给你打的针很多吗？”
他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又干净地关心。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多给你带几颗！哦，对了，我叫银澈！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尹洛。”说出名字时，我莫名感到羞耻。
银澈却依旧笑得明媚，像小太阳。
也许是因为他和我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真诚、干净、特别，以至于他叫我“洛洛”时，我居然没有一丝不适。
“洛洛，再见哦！我明天再来！对了，我就在你对面的房间，你无聊可以来找我！”
我怔愣片刻，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世界重新跌回灰白，可经历过一次春的暖阳，我竟开始期待下一个春天。
傍晚，新的医生又来打针。
或许是我的反抗总吓到他们，医生换来换去，可留在我身上的疼，从来没变。
等人都走后，我才拆开银澈给的糖。
舌尖触到甜味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顿住了。
这就是……甜吗？
那颗糖的甜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
久到医生留下的刺痛都淡了，那点甜还黏在味蕾上，挥之不去。
我蜷在床上，电视开着最大声，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眼前反复出现的，是银澈弯着的眼睛，蓝绿色的、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还有他喊我名字时，轻飘飘的一句“洛洛”。
没有尖叫，没有窒息，没有恶意。
原来这个名字，也可以是温柔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笑过的弧度，陌生又奇怪。
我真的……笑了吗？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病房里只剩下那一点固定的红。
往常这个时候，我只会觉得无聊、烦躁，想看见血，想感受痛。
可今天不一样。
我在等。
等天亮，等对面房间的小孩再出现。
等第二颗糖，等第二句不带伤害的关心。
这种感觉很陌生，比痛更让我不安，却又奇异地……不想推开。
不知躺了多久，门外又传来那道极轻的脚步声。
我的心，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我下意识看过去，可看清来人的瞬间，厌恶瞬间涌了上来。
尹诺看到我的表情，疑惑皱眉。
“宝贝，你怎么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满是怒火，眼里的不悦怎么也藏不住。
“你来干什么？出去！”
“洛洛。”
身体控制不住一顿。
尹诺的表情明显沉了下去，不再有半分温柔。
他拿出手机的那一刻，我心口猛地一紧。
屏幕里，是我和银澈说话时，不自觉笑出来的样子。
“你监视我？”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宝贝。”
的确，我一直都知道。
可我从没想过，他会时时刻刻盯着监控，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笑，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想说什么？”
他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阴冷的笑。
“洛洛，为什么？一个陌生人随便给的一点好，你就可以笑脸相迎。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连一点好脸色都不肯给我？”
气氛瞬间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看向他发红的眼，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
“你为我做了什么？”
“是把我关在这里，像看精神病一样盯着我。”
“还是让他们每天给我打针，把我变得和死人一样。”
我微微抬眼，视线没有丝毫温度。
“你知道痛吗？”
“我知道。”
“我每天都知道。”
“你不是爱我。”
“你是要把我困死，困到只剩下你一个人。”
我的声音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麻木到极致的碎裂。
“你是想让我活着，还是想把我逼疯？”反问声越来越冷淡
尹诺脸色越来越煞白，他惶恐地看着我
“洛洛…”
这个称呼立马让我想起曾经那段昏暗的日子
“你为什么每一次看我难把控了，就叫我这个名字？”
“你是故意让我想到妈妈的？还是说你后悔害死她？”
空气彻底死寂。
我爸妈死了。
是我和我哥一起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