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时间,里奥多和杰森休养得非常好,已经可以在府里走动走动了。这样,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有人来看望他们了。
无非是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开个大型或小型的餐会,可能会有舞会,但他们是无法参加的,否则再填几个伤口撕裂?
只是罗福斯丁先生来的时候,里奥多才感到没那么无聊。罗福斯丁是个著名的企业家、全国首富,他原本是个水泥工人,辛苦打拼半辈子,成为了令人尊敬的商界风云人物。这无疑激励了无数国内的年轻平民。还有,罗福斯丁先生经常从事公益事业,上次的就会就是他的一个小项目。
提起在康兹酒店的尴尬,罗福斯丁哈哈大笑:“我还纳闷公爵家的孙少爷怎么穿的那样朴素,没等问你呢,另一个孙少爷就以特殊的方式告诉了我其中的原因。给我造成的麻烦就是——向我的舞伴道了好几次歉她才答应再次同我共舞。”他说起话来总让人觉得值得一听,且从不让人失望。
突然有一天,司令夫人跑进里奥多和杰森的房间:“孩子们,医院送来消息说,司令他十分危险。”司令夫人泪眼模糊,而且泣不成声。
理所当然地,几人急忙登上汽车,快马加鞭地赶到了海军医院。
“请问,小姐,重症住院病房都在那里?”里奥多截住一个护士。
护士扫了一眼衣着略仓促、目光恳切的几个人,想到必定是有人病危:“好吧,先生们、夫人,请随我来。”
“妈妈,大伯他们会来吗?”杰森边快步走着,边问司令夫人。
“他们说一会儿就到。”司令夫人不愿多说话。
“请问你们要找哪一个病人?”
“道森司令。”里奥多压住心中的急火,尽量耐心地答道。
护士好像有些惊讶,又有些担心,比刚才更尊敬他们了;微微颔首,一只手指引着他们上了几层楼梯,来到了一个安静整洁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你们先不要进去,司令大人的病情不许有人打扰,我去找军医。”护士低着头退下,然后转身下了楼梯。
“大伯真的会来吗?”杰森在等待中又提起了这个。
“我也不知道。”里奥多不敢妄下定论,但他心里是觉得道森公爵不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司令夫人激动地说。
“请问你们哪位签一下字?”军医大步走来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个纸单:“必须是直系亲属签字。”说完看了一眼里奥多。
“我是他妻子,我签。”夫人抽过军医手中的单子,里奥多和杰森把脑袋凑过去一看,上面赫然标写着——病危通知书。
夫人当场倒在了里奥多怀里,虽然没有晕过去,但情绪十分激动,不断地说着胡话。
“好吧,只能我签了。”杰森紧紧咬着牙,嘴唇却向下耷拉着,他连发丝都在颤抖。他拿着笔攥了一会,大概是在稳定情绪,然后迅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他拿着纸单甩了几下头,然后往军医怀里一塞:“好吧,你复命去吧,这下哪怕司令大人死在你的病床上,你都不用再负任何责任了。”
军医抬头看看杰森,皱起眉头:“家属心情激动,我可以理解。切勿伤身。”
军医正要转身走,杰森忽然冲上前,拽住他的衣领:“你们医院是干什么吃的?国家给你们一年上千上万的薪水,连国家的功将都救不了吗?”
里奥多安慰着靠在他肩头的司令夫人,无法劝阻杰森的过激行为。也还好他脱不开身,不然以他难以控制的性格,恐怕要打上军医几巴掌呢!
还好杰森自小学习贵族礼貌,修养极高。他意识到自己言行无礼,松开了军医:“对不起先生。”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军医紧锁双眉,点着头说。可以看出他也是生了气的。但作为医生,面对着这种情况,加上杰森的道歉,他必须忍受,也必须理解。
“等等!”里奥多搀扶着司令夫人,冷冷地叫住军医。
军医背对着他们停下了正要离开的脚步,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僵硬又快速地转过身来:“什么事?”像是等待极刑的犯人。
“我们是来看望亲人的。”
军医吐了一口气:“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忘记了。”他急忙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一个铁门:“请进。”
里奥多正要搀夫人进去,被军医拦住了:“只有、亲属可以进去。”
杰森把军医拽到了一边:“他不是亲属吗?”看杰森一脸恶狠狠的表情,就差说脏话了。
里奥多犹犹豫豫终于进去了,,杰森还推了他一把,军医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守在了外面。
“司令!”夫人不敢大声叫喊,但还是激动异常地扑进正闭眼躺在病床上的司令的怀里。
司令的脸因伤口炎症带来的高热而通红,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动了一下安了各种不知名东西的脑袋:“啊,你们来了!”
司令夫人抚摸着丈夫发烫发肿的脸:“您怎么……”夫人无法止住哭泣,泪流满面。
“干嘛这样?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司令一只手托起夫人的脸:“我现在只想和你们说说话、交待一些事情。”他看了看默默哭泣的里奥多和杰森。
“不、司令。”夫人一方面觉得这像是要交待遗言,一方面想让司令少说话,好好休息。
“我一定要说、趁我头脑还清醒。”司令的目光离开夫人,注视着他的两个孩子。杰森撇着嘴总算止住了泪水,里奥多咬破了嘴唇也没能停止他的一向性行为——抽泣。
“过来,你们。”司令的意思是叫杰森和里奥多到他的旁边来。于是他俩坐在司令病床的两侧。
司令用他那又大又烫的手擦干了里奥多脸上的泪水:“啊!你为我哭得这么厉害,这说明你不恨我,是吗?孩子?”
里奥多抓住司令的手:“老师,我爱您啊!”里奥多把头埋到了司令火炉一样的被窝上,“都怪我……”
“我不敢求你原谅……”里奥多知道,司令指的是玛格丽特。
“……但我有一个心愿,好多年了,你可以帮我完成吗?”
“我原谅您!我怎么可能不原谅您呢!无论什么心愿,只要您说出来,我一定竭尽所能去完成。”
“我想……让你,叫我一声爸爸!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不会强迫你。”
里奥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会儿低头,一会儿四处扫视,眼泪也还一个劲儿地往外涌;而司令只当这是犹豫:“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司令拍拍里奥多因过于激动而颤抖得变形的脸。
“不、不!”里奥多十分哽咽,只好顿了一下,用几乎是哭腔的声音大喊,“爸爸!”
司令自豪开心地笑了,就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玩具一样:“你改变了对我的称呼,也要改变对其他人的称呼,可以吗?”
“当然可以、爸爸,只要是您提出来的,我亲爱的爸爸!”里奥多吻着司令滚烫又干燥的手和脸颊。
看到这一幕,杰森再也无法克制,呜咽了起来。司令夫人走到里奥多身旁,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里奥多依照司令的要求,一只手拉住夫人的手:“亲爱的妈妈!”
司令夫人带着满脸慈祥的泪水,俯下身吻了里奥多的额头和耳根;里奥多也第一次吻了司令夫人。
里奥多擦干泪水:“还有,亲爱的弟弟。”杰森捂着满是泪水的半张脸激动地点头。
这时,司令对杰森开口说:“那么,孩子,你肯原谅爸爸吗?”
杰森的眼睛里、甚至嘴里都淆满泪水:“我不能、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啊!”
“你不怪爸爸对你太严厉了吗?”
“我……”杰森停了一下,“不……不怪。”
“你一定埋怨、甚至讨厌过爸爸。”
“我,是曾经怪过您……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只是……”
“爸爸总想让你们,我的两个孩子同样优秀,所以对你太严厉了。”司令抚摸着杰森的头,“但爸爸必须那样,因为战争年代,保卫祖国是我们每个人的义务,而且这个时候,国内的重心不在艺术上,你若顺自己的意愿去当画家,会收不到尊敬的。你能理解爸爸吗?”
“我理解!”
“爸爸从前很少和你在一起,因此不去理解你,也不知道你的想法,可是……”司令说不下去了,“爸爸再次请求你们两个的原谅。”司令像刚刚通过考试的考生,靠回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曾以为,爱情只是小说故事的产物。”司令把目光移到了悲喜交加的夫人身上,“但当死神向我打招呼的时候,我才能感到,我有多爱您,亲爱的夫人。”
“请您不要这样说啊!司令!”夫人痛哭流涕,她感到:“夫人正平静地进入某个地方,而她却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此刻她绝望地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她看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我们可以用你我相称吗?亲爱的夫人?”司令向夫人伸出火一样焦烫的手。
“求之不得。”夫人握住司令的手泣不成声。里奥多自觉地给夫人让出位置,低头走到了夫人的那一侧。
“当我被迫娶你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甚至是讨厌你。”司令把夫人白皙的小手拉到发紫的唇边,“除了儿子们,我对你还有着深深的愧疚。”
夫人把司令的大手贴到自己满是泪水的冰凉的脸上。司令幸福地说:“日子久了1,我开始依赖你,我以为那只是相处而产生的友谊;但现在,我真正地明白了,那就是爱情!”
接下来,司令消耗体力的热度开始增高、语言丝毫不受思想的控制、变得没有条理而疯狂:“啊!亲爱的夫人,我太爱你了,如果可以重新来过的话,我要加倍的爱你……孩子们!我死后,照顾好你们的妈妈……里奥多,我要亲自去向玛格丽特道歉去了……夫人、夫人,你在哪里?你能看得到我眼前的景象吗?……多么美好啊!”
夫人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杰森呆立在原地,里奥多有一段时间哭不出声来,突然,他飞速走向门口,一把拽开门,几乎要把门卸下来:“军医、军医……”
军医被里奥多拉进屋里,军医看到司令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冲上去开始捶打他的心口处,力图用疼痛将他唤醒,但无济于事。军医跑出病房,里奥多似乎本能地迅速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不过十秒钟,军医带着另外几个医生和几个护士冲了回来:“快,冰镇降温!”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我无能为力了。”几个军医沉默了。
门外忽然传来大喊大叫的声音:“只有直系亲属可以进去。”
“我是他的亲哥哥!”道森公爵发起脾气来比司令要凶猛,他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门外是娇小的公爵夫人的声音:“哼!不让进就不进呗,我还懒得去看死人呢!”
“妈妈,你太过分了。“是戴安娜。
道森公爵眼眶中盈有泪花、六神无主地走到兄弟身旁,里奥多是头一次,看见他落了泪:“你怎么能让我做的这些努力都白费呢!”
“我们根本不需要钱,哥哥!现在我更加不需要了。”司令的身体埋在冰块里,使他看起来无比圣洁。
“你现在不需要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当枪林弹雨的军官呢?”道森公爵的话也开始显得杂乱无章。
“我知道你是个好哥哥,你是个好人,你挖苦心思为了我们一大家子人……可是哥哥……不要把钱看的太重,有钱并不是受人尊敬的路子,而且我们家已经很富有了。”司令这番话让里奥多有些对公爵改变了看法:“公爵是爱钱没错,可他不择手段地赚钱的同时竟也是为了他的亲人。
“那……你还要什么,哥哥一定办到。”
“只需要……帮我照顾……”未等说完,公爵便会意,强烈的哭意使他紧抿着嘴,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弟弟还得请求你一件事,”司令又费力地开了口,“里奥多这个孩子……”
“你放心、你放心我向你承诺!”公爵没等司令继续说,便再次使劲点头开口,一颗颗泪珠不住地滚落出来。
……“千万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父亲,他知道后会怎样伤心啊!你们也不可以太……军……是件荣誉的事!听见没有……”司令身边的冰块很快融化了,不多久,他的思路重新陷入了混乱之中:“我感觉好舒服啊!这就是坠入天堂的感觉吗?……”
当那已被精神所遗弃的身体作出最后的抽搐时,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哭泣的、静默的,都虔诚地低下头,为这个受人尊敬的人儿做了最后的祷告。
医护人员陆续离开了病房,留下亲人们同司令一动不动、渐渐变凉的躯体做最后的拥抱、亲吻、道别……
就这样,司令怀着对国家和军队的忠诚,对亲人们厚重的爱怜和不舍,以及对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姑娘深深的歉疚逝去了。司令的逝世对大大小小的人物来说,无疑是巨星的陨落。这样一个慈祥却又严厉,善良而又有一点不通情理,但自始至终的正派贵族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然而这里先告知大家,日后,人们会赞叹他培养了两个多么优秀的儿子,其中的一个改变了整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