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们两两相看，心中不解但到底还是纷纷退了下去。
崔海玉走进清心殿不自觉打量起来，殿宇轩昂，红木柱气派非凡，她感叹：“师兄，没想到这皇宫就这么一处殿宇都能这么气派。”
听到她突如其来的“师兄”，他霎时间有些不自然，眼眸微动，只淡淡地点头，并没有多做此回答。这更是让崔海玉心中疑窦丛生，顾言朝好像真的在刻意躲着自己一般。
难道是因为在噬幻境中自己对他说的那些话么，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便是这么想的吧，可是以顾言朝现在这桀骜不驯的样子，怕是也很难相信我说的才对，他会为此耿耿于怀？
……
几人休整妥善好后，跟随着朱公公派来的宫女前去拜见太后。崔海玉心中腹诽：如今大魏朝有皇帝坐镇，为何事事都是太后拿主意？她不太清楚凡间这些礼法规矩，皇帝不是凡间的最高统治者么？
太后比崔海玉想得要年轻许多，看着估摸着也才三十几岁的样子，想来多半是皇帝年轻，太后把持着朝政吧。
韦太后见着几人，展露笑颜，语气和善：“我昨儿听闻几位大师料理了城南娄府家的案子，想来各位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女儿端阳……还得劳烦几位大师了。”
顾言朝辑礼起唇：“得太后娘娘的赏识，我们自当竭力完成此案。”
太后满意的瞧着几人，忽而视线落到这个青衣公子旁边的粉衣姑娘。瞧着让人心生欢喜，粉白脸蛋，亮如繁星的眼眸。
“这个姑娘也是白祈山中人？”太后口中的姑娘自然指的是崔海玉。
她上前也学着顾言朝方才辑礼的方式，抱拳：“回太后，正是。”
话音才落地，身后的宫女纷纷掩面而笑，崔海玉回望几人，脸上满是茫然，赵墨在后头使眼色，崔海玉才意识到自己这样辑礼是错误的，那是男子辑礼的方式。她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赧然，一对脸蛋登时红得如血滴。
身旁的青衣少年出声：“太后，我师妹自小便待在山门之中，加之师父格外宠溺，我们做师兄的也多是疼爱，皇宫里的规矩知之甚少，还望太后见谅。”
太后笑着点头，脸上尽是慈爱之色：“不妨事，我呀就是瞧着这姑娘长得当真是水灵，我瞧着喜欢得很，不知道可否有婚约在身？”
顾言朝眸色一动。
这段话崔海玉属实是听懂了，她上前，没有过多做辑礼，而是点头开口道：“回太后，小女是修道之人，是终身不嫁娶的。”
“这样啊，那可真为可惜了。”太后语气带着遗憾，但到底没多说什么。
太后言归正传，吩咐下人将几人带至端阳小公主的宫殿——天地间。
赵墨一叹：“天地间？好有雅趣的名字。”
“天地间”布局简单，殿内无甚华饰，清雅素净。左右瞧着同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别无二致，单看丝毫瞧不出来是贵为一国公主的殿宇。
顾言朝走近鼻腔猛地灌进一股再熟悉不已的气息——往生族人的气息。
他皱眉，双手不自觉握成拳，这些崔海玉并没有看见。
“几位大师，不如进来瞧吧。”说话的人是魏朝皇帝燕子澹。
他形容清隽，看着约莫十八岁，举止端正有礼。身着龙袍却并没有能压制龙袍的那份气质，看着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女子闺房外人是不得进的，尤其是男子。几人一开始也没有打算进端阳公主的闺房，本想着在“天地间”查探，却不想这位陛下竟允许进入公主闺房。
燕子澹看出来众人的诧异，笑着解释：“既然是妖物所为，朕想就只在殿内外附近查探起不了多大作用。”
这位清冷的陛下，言谈举止丝毫没有高高在上之感，这点让崔海玉有些难以置信。
男子进女子闺房终归是不好，所以这份差事便落到了崔海玉一个人的头上。端阳有位体己的婢女，叫丹青。她会随着崔海玉一同进去，端阳的房中若是有什么异样，她是最能解答的人。
“殿下平日不喜欢奢靡，所以殿内是素净了些。”丹青主动说。
崔海玉点头。
屋中也亦如殿内一般素净，崔海玉忍不住思索：从小长在皇宫，贵为公主，自幼锦衣玉食，见惯了这世间一切奢华的物事，竟然自己的殿宇如此寻常，有些不合逻辑。妖物将公主捉走，太后虽关心好似也不是很急切在意，就不担心公主已遭妖物杀害了么？
一进来，她也嗅出了此间的不寻常，可这气息有些陌生，会是什么妖物呢？
崔海玉：“端阳公主自幼有没有接触过妖物？”
“没有，我们殿下自幼很乖巧万分，没有准允都不曾踏出过皇宫半步，即使出去了也有奴婢陪着，奴婢敢断言，殿下没有与妖物接触过。”丹青答。
崔海玉纳了闷，按道理来说妖是不会盯上素未谋面之人的，若是端阳从来没有见过妖，难不成是妖见到了她，遂主动上门将其捉去？
思索间，崔海玉瞥见房中案桌上摆着的书，被覆在一沓书册的最下方，看着有些破旧。她看向丹青：“我能拿起来看看么？”
丹青忙回答：“大师尽管看便是。”
其实崔海玉今日听了好几句大师这样的称呼，有些汗颜了，奈何众人都这么叫。
她小心翼翼挪开上层崭新的书册，看到了这本破旧书册上的字——蛛妄秘事。
蛛妄……
崔海玉手不自觉颤抖了几下，面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丹青见此状，有些慌张：“大师，可是有什么问题么？”
她回神，摇头安慰：“没事，我先看看。”
书册的破旧程度，证明端阳公主应该经常翻动这本书，其中有一页被折了一个小角，不算起眼，但一翻就能翻到。
这篇赫然写着九个字，往生族助人转世之法。也许是讲述的关于蛛妄的书册，也许是此族她从未听说过，她竟然有想要看完此页的心。她笑着对丹青道：“丹青姑娘不如先去别处看看，你是端阳身边最贴心的人，她的房中有何异处你也最为清楚。”
丹青眸子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从来没人称呼她为丹青姑娘，这皇宫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叫丹青，心里不免感叹，崔海玉是个顶顶好的女子。
崔海玉这边并不知道丹青心中如此夸赞自己，眼睛一刻也没从书册上移开。
往生族人可转世轮回，亦可助他人转世。但助人转世实在违背天道，助人转世之人需遭受天罚，直到忘却助人转世之事和助转世的人后才能停止。时间或长或短，各有异同。天罚多为——雷刑。
即在那助人之人忘却被转世之人的时间内，每日承受一道雷刑。也有先例是助人之人撑不住而死的，也有撑住了忘却了的，更有仍在受刑的。被转世之人多半都带着记忆而转世，二人此后便是相见，也只有生离的命运。被转世的人一辈子活在痛苦中，一辈子带着前世发生的种种而活着。
崔海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脑中显现出所谓前世。
“顾言朝，你怎么日日都来我万花谷，你的家呢？”崔海玉丝毫不在意自己说的话是否不合适，那时的她便是这么随性，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询问，若是说错话了，那便道歉补过就好了。
少年身着白袍外裳，内穿淡蓝色内衬，站在秋千椅后，克制着力道的推着身前坐秋千椅的女子。闻言一愣，旋即低下头：“我……我是魔族中人。”他很实诚，他不想用谎言来换取她的好感。不论他多不喜欢那个地方，但他始终是那里的人，这点终生都改变不了。与其忐忑地等待着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刻，不如一开始自己就坦言相待，若是她介意，那自己便永生不来打扰就是，哪怕自己不愿意。
秋千椅上的少女，双脚点地逼停了还带着力的秋千椅，沉默良久。
“你们魔族不是有很多族么？你是哪个？”这话说得自然，让顾言朝悬着的心稍稍有了点依托。
“往生族。”
当时崔海玉本就只是打岔而已，对于他的回答并没有多少在意，此后也不再提及，她便就忘记了她唯一认识的往生族人就是顾言朝。
她一颗心被揪起，是他么?是他助自己转世的么？
这个傻瓜，那一辈子活在痛苦中这种事，就我一人承担吧。此前她想要顾言朝恢复记忆记起前世与自己的点点滴滴，可现在她打消了这个念头，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为助她转世而日日遭受着雷刑，恐怕想起来也是一件万分难过的事，曾经的伤疤，我不希望他记起来。
她稳了稳心神，克制着不留眼泪，但这在出去看到顾言朝后，好像有些装不下去了。
她努力克制着泪水，但眼眶红得吓人。少年背身站在廊下，身姿挺拔，亦如前世般着白衣外裳，蓝衣内称。还是那般傲气惹眼、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