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警局里的空调冷得让人发颤,颜希拉着伊德走了进去。
“警察叔叔们好,”他先是鞠了个躬,“昨晚我发现了这个孩子在路边乞讨,他貌似是与父母走失了,可否请你们调查一下?”
警察们答应了。
娄云熙这才安心,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伊德透过玻璃门看着娄云熙离去的身影,整个脑袋耷拉了下来,那是一股他说不上来的沉重的感觉。
“小朋友,跟叔叔到里面去吧。”一个警察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往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拉去。
伊德跟着走了进去,但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玻璃门外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好重,好闷,好难受的感觉。
“罗队,有情况!”
“什么?”
“那起儿童连环失踪案,有消息了!”
被成为“罗队”的警察连忙把伊德推进了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并把门关上了。门内,伊德莱希仍然可以听清他们的对话。
“说。”
“死了,都死了,那些孩子……全都五六岁左右,凶手在禁区的海边树林里将他们杀害并分尸,全部投进了海里……”
“现场呢?”
“只发现了一些大约长30公分的脚印。从脚印看来,这只脚只有四根脚趾,并且长着脚蹼。所以我们断定这并不是凶手的脚印,而是某种动物的。但比较奇怪的是,那里栖息的动物中没有长着这种脚的……”
在那狭小的房间里,有一张床,几张沙发,和一个茶几,看来是个休息室。在两个警察谈话的同时,伊德找到窗户,吃力地爬了出去。他没有多想,他只是遵循本能,想找到那个炽热的男孩,体温是炽热的,话语是炽热的,气息是炽热的,眼睛也好像是炽热的……那是他短短五年生命中,从未见过、触摸过、感受过的“奇迹”。
他寻着颜希去的方向,一路狂奔,看到了一座白砖红瓦的大型建筑物,不少与颜希一样着装的人走了进去——伊德知道,他肯定就在那儿了。于是他趁着保安打了个哈欠,偷偷溜了进去。人们以为是教工的孩子,便没有生疑。
颜希的教室就在一楼,伊德进入大门的第一眼就从不远处的窗户里望见了颜希的身影。
是好轻,好跳脱,好舒服的感觉。
教室的窗户紧靠着学校里的植物园。那植物园是个大温室,无论春夏秋冬都充满了绿意。晨曦点缀了植物园盎然的绿意,又溢进窗户,使琅琅读书声更显朝气。那是伊德从未见过的鲜明的色彩。
伊德就此躲在植物园里,默默地注视着颜希,有好几次他想发出声音引起他的注意,但不知为何,他没有那么做。
那人手中那长方形的、手一拨就能发出清脆声音的东西,是什么呢?啊,可能是类似于珊瑚碑的东西,用来记载文字的。还有他们发出的声音,是想传达什么意思?啊,反正,我从未听过如此好听的声音,这比在亚特兰蒂斯大礼堂听到的海谛经好听多了。
第一次,伊德对人类的语言与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好了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奥利斯湖边的手风琴》这篇课文……”
老师一边讲课,一边把奥利斯湖的图片展示在电视机屏幕上。
蓝,明亮的蓝,晶莹剔透的蓝,温暖璀璨的蓝,那是在黑暗的深海中,不可能见到的蓝。伊德好想让自己的全身都沉浸在这样的蓝当中,想与它融为一体。那样的**十分焦灼,使他对陆地产生了极强的探索欲。
就这样,第一天,他在植物园里听了《奥利斯湖边的手风琴》;第二天,他听了《红日与帕日奇》;第三天,他听了《迪塞萨的天空升起来了》;第四天,他听了《琼池边上》。
人类,陆地,或许《海谛经》当中提到的“天堂”,就是这两样东西构成的。突然间,他十分庆幸自己能被父亲抛弃,不然,他还要继续呆在海底那黑漆漆的深沟,无法窥见这片瑰丽的“天堂”了。
迪塞萨语,是一门与亚兰语有好几分相似的语言。最初的亚兰语,是由不同音调的啼鸣构成的,类似鲸鱼的叫声。随着文化的发展,亚特兰蒂斯对交流的需求日益增多。其中一位亚兰人对陆地上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于是冒险游到了迪塞萨北部的海岸边,想要了解陆地上的文化。听闻,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十分好心的人类,不仅教会他古迪塞萨语,还答应不会暴露他们的存在。那是亚特兰蒂斯历史上,第一次与陆地产生联系。从此,那位亚兰人把古迪塞萨语带进了自己的国度,经过千年的演变,亚特兰蒂斯拥有了自己的语言。
而在琼池学校的课堂里,迪塞萨语是一门必修科目,伊德凭借自己极强的语言天赋在几天时间内轻松地学会了这门语言。
就当颜希认为小家伙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不会再回来时,一天晚上,小家伙竟抱着膝盖蜷缩在他家门前,鼻涕都冻成了两根冰柱。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震惊之余,是惊喜。
伊德抬起头望着他,用标准的迪塞萨语说道:“奥利斯湖……真的很美。”
短短一句话,颜希便全都了然于心了。
他俯下身子看着他,用迪塞萨语笑着问道:“你喜欢吗?奥利斯湖。”
“是的,很喜欢,终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看它,当然,还有帕日奇沙漠里的落日。”
发音很标准,说起来很流畅,就是语调比较生硬,听起来并不地道,不像是当地人。
“你来自于哪里?”
“我不知道。”伊德撒了谎。
“算了,那都不重要。”内心有一份激动迫使颜希紧紧地抱住了伊德,“能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
炽热的,体温。伊德很喜欢那样的感觉,哪怕只是因为这个,他也想要和眼前这个紧紧抱住他的男孩永远呆在一起。
“哥哥,我……”伊德的脸颊有些发烫,他并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吗?”
颜希松开了手,有些惊讶地看着伊德。
“因为我喜欢哥哥你的体温,你的话语,你的气息,还有你的眼睛,它们都很炽热。”
没错,就是比温暖要更加强烈的——炽热。
“那么小,怎么就会说这些话了……”
伊德看到颜希别过脸去,眼睑下有一片淡淡的红,由于天气寒冷,他的鼻尖也被冻得通红。
就连人类本身也拥有着如此美丽的色彩啊……他在心里感叹道。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那种抓狂的感觉就注定要缠绕他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