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人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岁,相当于人类平均寿命的百分之七十,相应地,他们的发育速度要比人类快将近百分之三十,达到13岁,即可算作成年。
每一位亚兰观察兵都是五岁时就被投送到陆上,成为亚兰人窥探人类的眼睛。上岸前,他们都会被注射篡改基因的药剂,从而拥有一副与人类无异的皮囊,但除了鳃以外的内脏结构都不会发生太大变化。这些观察兵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都具有极强的语言学习能力。
伊德身为观察兵的一员,被赋予了与琼池人无异的黑头发与黑眼睛。他五岁那年,被投送到了琼池北部的渭城。那是个十分美丽富饶的沿海城市,只不过,当时正值隆冬,伊德除了在街头裹在雪堆里睡觉以外别无他选。
此时,在这个五岁孩子的记忆里,只有满口鄙夷话语的父亲,企图给他下毒的兄弟们,妄想剥夺他的身体内腔的贩子,和带着他四处逃亡最终被父亲囚禁的母亲。
他看着人来人往,陌生与恐惧无时无刻不充斥着他的大脑,但脑海中始终有这样一句话:
“我是亚特兰蒂斯的子民,我誓死效忠于亚特兰蒂斯。”
那是从他出生起就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一句话,洗脑的程度可想而知。可幼年时期的伊德,在亚特兰蒂斯遭受过太多的磨难,他对这个国家只有无尽的幻灭与仇恨,所以每当这句话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时候,他都会狠狠地扼杀掉。
坐在大街的角落里,时不时会有一些纸钱飘到他身前,但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这样,两个星期过去了。他已经冻到连饥饿都无法感受到,他把雪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以此来补充他身体严重缺失的水分。
夜里,晚星细闪,大街上冷冷清清,路灯下的几片雪花被晚风吹散。这里只剩下晃晃悠悠的三个瘩子。很快,他们便发觉了坐在路边的伊德,他的身前是零零散散的纸钱。
“小朋友,这些钱送给叔叔好不好?”一个瘩子走到他面前奸笑着,笼罩起一片阴影。
伊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你问他那么多干嘛,笨死了,直接把钱拿走不就得了吗?”另一个瘩子走了过来。
“切,要你管。”
语毕,这几个瘩子便开始争先恐后地从地上捡钱。
“这小孩儿动也不动一下,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啊。”
“你管他那么多。”
捡完钱,这几个人便站起身来,正准备走,一个飞踢便落在了其中一个人的头上,那家伙一屁股倒在了地上。
“谁他妈这么贱!”那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不就是你吗。”路灯下,一个矮小的身影双手叉着腰站在那儿,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罩住了伊德。
伊德望着那被灯光描出的轮廓,不知为何,忐忑的心脏有了落脚点。
“呵,一个小屁孩儿这么嚣张,今天我就代替你爹娘教训一下你。”
几个瘩子围住了他,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对他大打出手。小男孩儿却不是吃素的,他先是一个推踢解决掉中间一个,又蹲下身子一个扫踢把另一人给放倒,接着他一把掐住了剩下一人的命根子,一个劲儿地拧,疼得这人哇哇大叫,随便一个摆踢便把人给踢飞了。
却在这时,一个瘩子从他身后揪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狠狠地扔在地上,再朝他的腹部猛踹上了几脚。男孩的头部出了血,腹部被打出了好几片淤青。另一个瘩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拎了起来。
“他奶奶的,哪里来的野娃子,这么生猛,今天你爷爷我就让你明白什么叫作不自量……”
话未说完,一把刀插进了他的胳膊。男人顿时松开手,惨叫起来。
“妈的!这兔崽子有刀!”
男孩一边捂着脖子大口呼吸,一边将刀尖儿对准了三个瘩子。
“把钱……放下,然后滚。”
“你说放下就放下,以为自己是谁……”说着,三个男人拿着钱撒腿就跑。
男孩早有预料,把刀对准了手中攥着钱的那个瘩子,飞了出去,刚好刺中他的一条腿,男人摔倒在地。
“把钱放下,”男孩走到他面前,拔出了他腿上的刀,俯下身子,把刀抵上了他的脖子,“我杀了你也不会坐牢的。”
“好,好……你先冷静……”男人喘着粗气,攥着钱的手松开了。
男孩拿起了地上的钱,把刀塞进背后的裤带里,转身离开,“赶紧滚吧。”
男人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伊德直直地望着这小男孩儿,他朝这边走了过来,蹲在伊德的面前,递出了钱。
“愣着干什么,把钱拿好啊。”
伊德仍是直直地望着他。
小男孩儿看了一眼伊德单薄而破烂的衣服,他冻到紫白的皮肤,以及他衣服包裹下的清晰可见的一根根肋骨,顿时心口一紧。
“你是不是……小时候不听爸爸妈妈的话到处乱跑,然后被拐到这儿来啦?”
男孩的话语很温柔,让伊德不禁想起了他那身陷囹圄的母亲——
“我们伊德莱希是……最坚强的,对吧?”
母亲伏着身子,抓着监狱里的两根铁栏杆,大大小小的血丝沿着水流的方向飘过来。栏杆间隙中她那满是疼爱的眼神,深深地印在了伊德的脑海中。
男孩的语气和眼神,是那样的相似。
这时,他的眼里泪光流转,但他并不自知,因为在成为人类之前,他的眼睛是不会因为精神刺激而分泌出泪水的。
终于,有一只眼睛承载不住如此多的泪水了,一滴泪水落下来,在伊德的脸颊上留下了一条泪痕,在路灯的照耀下微微反光。接着,另外一只眼睛也掉出泪珠,泪珠直接打在了雪地上,融化了一片极小的冰晶。
想发出悲伤的啼哭,可他还不懂得如何使用声带。是什么呢?那令他快要窒息的、疼痛的感觉,是什么呢?这个五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这种在内心撕扯着的情绪。在这股情绪到达极点之后,他终于用声带发出了他成为人类以后的第一声啼哭。
很轻、很轻的一声啼哭,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无法释放。
面前的男孩愣住了,起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僵硬地抽搐着的、布满泪光的脸庞,片刻后,他忍不住轻轻地抱住了他,轻声说道:
“我们是最坚强的,对吧?”
路灯下,几片雪花悠悠打转,与晚风共舞,那舞步轻盈又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