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抹浪花触及到她的脚尖。
海洋感知到,是她来了。
施溺特地选了个无人的地方,然后把包包藏在一块礁石下,接着起身对着波涛泛泛的海面大喊:“阿修——哈纳修——是我啊!”
放声喊了好几遍,大海依旧毫无波澜,唯有在半空盘旋的几只海鸥被喊声惊动得飞远了。
里安尼安海这么大,他听不到也正常。
施溺没有办法,思索再三,只好脱下外套和鞋子。
说实话她跳入水里的时候有些忐忑——万一这次他没有来救自己,那自己的命就真的没了。
不过,他如此讨厌人类肮脏的灵魂,应该不会纵容自己的尸体沉寂在海底的吧?
在施溺临近窒息,拼命与水挣扎之时,那个期盼已久的身影从海深处闪现。
那座小岛屿再迎来熟客。
“我讨厌人拿生命开玩笑。”哈纳修单手把湿漉漉的施溺拎了起来,放到沙滩上。
一番闹腾后的施溺愈渐虚弱,她双手撑在沙滩上,忍着腹部的剧痛,试着让呼吸频率恢复正轨。
“我......我这不是来找你嘛!谁让你不出来的,我只好这样了……”施溺用力说着,语气中带有几分埋怨。
哈纳修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施溺缓过气来,问:“我刚刚喊你,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啊?”
“白天出现在沙滩附近很容易暴露。”
施溺小声嘀咕道:“可是明明我选的那个地方没人啊......”
见她苍白的唇张了又合,哈纳修一个翻身坐到了她身旁:“你就这么想见我?”
感受到胃痛渐渐缓解,施溺这才敢调整坐姿,挨着他坐好,道:“我不是说过要下次见的吗?难道你忘了?”
怎么可能会忘。
亏我一股脑信了你的话,等了你这么久。
“忘了。”哈纳修心里有微微埋怨,冷着脸嘴硬道,“可你前几天并没有出现。”
“嗯?”施溺扭头望着他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清丽的眉眼不禁浮起一丝丝笑意,“阿修你这是想我了?”
哈纳修垂眸,在她清澈的笑眼中望见了自己的模样,愣了愣神,随即转回头去,淡淡否认道:“我只是以为你死了,所以才没来。”
“哦......原来是在怪我食言。”施溺解释道,“我并非不想来见你,只是因为那日暴雨,我被困在了医院里面。”
“可后面几日并没有下雨。”
“他们关心我的病情,避免我奔波过度,就不让我出门。”
“那今天呢?”哈纳修侧过脸来,与她四目相对,询问道,“为什么来?”
施溺用食指挠挠嘴角,不好意思笑道:“因为我带了特别好吃的巧克力给你呀!就当是赔罪了!”
哈纳修不由得蹙眉:“那是什么东西?”
“人类的食物,我最喜欢的东西!”
人类的玩意儿,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哈纳修冷漠拒绝道:“你喜欢的,就自己留着,不必给我。”
“啊......”施溺顿时宛如一只小兔子,垂下耳朵沮丧道,“可就是因为我喜欢,我才会想要把它送给你啊!”
愿意把自己所爱的物品献出,在自然界的法则中,是一种示好的善意行为。
她眼里的落寞是真的,真诚更是真的。
哈纳修瞬间心头丝丝颤动,竟然不敢望向她的双瞳——此刻她的存在似乎有些颠覆了他对人类的认知。
人类肆意捕杀海洋生物,投放污染源,破坏整个海洋系统的生存平衡,早已被海洋同胞们视为眼中钉。他们的嘴脸贪婪丑陋,心念更是贪得无厌,灵魂里肮脏不堪,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善纯的眼睛存在。
哈纳修眯了眯眼睛,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百般思索后才缓缓吐出一句:“你,不是人类。”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怎么可能不是人类啊?”
不是疑问句,是反问句。
直到察觉到她身上的气味与岸上那群人高度相似,哈纳修这才打破幻想,倏然反应过来——她的确是个十足十的人。
他不禁感慨道:“......那你比他们要好一点。”
施溺立即明白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什么,于是心生一股愧意,无奈解释道:“抱歉,阿修。我不会怪你对人类有意见,因为他们有一些人的确是做了错事。但是人与人之间也是有天壤之别的,至少我的一生坐得端行得正,从来不会伤害无辜。”
哈纳修闻言,不禁陷入了沉默。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话是否真实。
不过看她的模样,气息虚弱,仿若一块海上薄冰,随便来一阵浪花便可将其卷碎吞没。眼下她的话是否真实也已然不重要了,她是个将死之人,闹不起惊天骇浪。
浪声清脆,海鸥高飞。
见他沉默,耐不住安静的施溺又找了个话题:“你一天天的呆在水里不闷吗?”
他是鲛人,海水是故居,怎么可能会闷。
哈纳修没好气地反驳道:“你一天天的呆在空气里不闷吗?”
“当然不闷,空气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和好吃的,不像你的海,除了鱼就是水,除了水就是你。”
“既然那么好玩,你当初还想死?”
“那……”施溺被他尖锐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那现在不是不想死了吗?”
哈纳修冷嘲道:“因为什么?因为空气?”
好毒的嘴。
“呵。”施溺被气得无奈哼了一下,背地里早已握紧了拳头,可面上却摆出一副和善模样,她咬紧牙关朝他歪头,明媚一笑,“因为.......你呀!”
哈纳修丝毫看不出她的异样,眉头一敛。
因为我?
可笑。
哈纳修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会。
日光洒落在他皎白无瑕似银月的肌肤上,光影勾勒得躯体上的肌肉更加明显诱人。可最为致命的,是他雕塑般精致的侧脸,那高挺的鼻梁下,双唇欲张未张,俊美中难掩傲气。
风吹得恰到好处,飘扬的银白长发拂过施溺手背,痒痒的,挑动着施溺的心弦。她灵机一动,挪到他身后,用手指梳理他被月光养育的长发。
像是小时候给洋娃娃打扮一样。
哈纳修立即头一扭,顺势喝止道:“施溺!不要碰我的......”
“哎呀!不许动!”施溺赶忙打断他。
她这一发令,哈纳修竟然也算听话,她让他不动,他就真的安安静静坐着,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施溺动作轻柔,认真细致地梳理着他的头发,随后慢慢把他头发一缕一缕编织起来。
指尖停留在发丝间的珍珠上,她挑了挑眉,调侃道:“你个一身肌肉的人鱼,看起来挺冷漠无情的,没想到还挺爱美,还知道往自己头发上弄些珍珠和小贝壳。”
哈纳修闻言,伸手往后面摸索着,本想捣弄一下珍珠贝壳的,却不料摸到了施溺的手。
“干嘛!”施溺一下就把他的手拍开,“乱摸啥啊你!”
“咳......”哈纳修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收回手,解释道,“估计是趁我休眠时,德西文他们给我弄的。”
“德西文他们......是谁?”
“鱼。”
施溺笑道:“你还给他们起名字啦?”
“他们是生物,和人一样有自主意识,本来就有名字,无需我起。”
施溺一边和他聊着,一边忙着手里的编发。不过片刻,一条鱼骨辫顺着哈纳修的脊骨一路而下,编到发尾末梢时,施溺摘下自己的发圈,为他绑上。
散落头发的施溺绕到他面前,一脸满意地点点头,“真好看!”
哈纳修长臂一伸,便从身后把辫子绕到面前,细细赏了几眼,那紧蹙的眉头也总算有了些许舒展,“还行。”
嘴上虽这样不轻不重地说着,但他眼底浮动着星星点点的愉悦,施溺一下便看出来了。
“不是刚才不让我动你的头发吗?现在喜欢了?你这脾气真是变化得莫名其妙。”施溺嘴上虽然这么吐槽着,可目光早已无法在他那张绝伦的脸上挪开半寸,“要不是看你长得迷人,我可不惯着你这臭脾气!嘻嘻......要是能每天都见到你就好了,此生也算是死而无憾......”
哈纳修傲娇地转过头去,冷冷哼出一句:“夸张。”
“欸!说到见,我以后要是真的想见你了,该怎么做啊?总不能次次都跳进海里吧?”
“也不是不行。”
“那我会脏了你的地盘的。”
哈纳修挑眉,眼底淡漠,伸手勾了一下她笔尖,面上满是挑逗之意,“看在你送礼赔罪的份上,我就给你一次死在我地盘的机会。”
“诶呀!”施溺不理会他的挑衅,而是蹲在他身后,双手扒着他宽阔的双肩,使劲摇了摇,“快说快说!”
“啧。”哈纳修被她晃得心烦意乱,伸长手臂往后一捞,如托起小鸡崽一般,把她整个人捞回原位,“安分点。”
他话刚说完,就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小片鳞片,放到施溺手里,“我渡了灵力,下次把它扔进海里,我就会出现。”
鳞片挥烁着蓝绿色的微光,宛似春日里清潭上的波纹泛泛。
“哇塞!这跟你的鱼尾一样.....”施溺话话还没说完,余光望见那条长长的鱼尾,猛然心头一抖,“这!这不是......你的鳞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