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西暖阁内飘着红枣银耳羹的甜香...
董鄂妃半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看着青颜用象牙勺轻轻搅动碗中羹汤,氤氲热气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柔和光晕。腹中胎儿偶尔轻轻一动,引得她嘴角不自觉上扬。
"主子,小心烫。"青颜将羹汤吹凉,正要递过去,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紫苏脸色通红地冲进来,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发间的绢花歪歪斜斜挂在耳边。
"出什么事了?"董鄂妃撑着软榻想要起身,却被青颜眼疾手快扶住。
"今儿清早,听出宫采买的嬷嬷们说皇后娘娘天不亮便在广渠门外开设粥棚,还带着乌兰亲自出宫布施。这还不算,现在坤宁宫可热闹着呢,各个宫的宫女太监都排着长队去坤宁宫领冬衣!"
紫苏喘着粗气,"奴才还听闻皇后娘娘还要给年满三十的宫女安排出宫,侍卫们的棉甲也全换成新制的...."
她话音未落,青颜手中的银勺"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溅起的羹汤在青砖上烫出深色痕迹。
"昨日主子才给宫人发了护膝和羊肉汤,今日她就...."青颜杏眼圆睁,抓起帕子就要去擦拭污渍,"分明是故意和咱们较劲!"
她越说越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救济灾民、厚赏宫人,好个假慈悲!不过是听了太后的教唆,想压咱们主子一头罢了!"
董鄂妃轻轻按住青颜的手,腕间翡翠镯子撞出清响:"青儿,《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的声音像冬日里的热茶,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真能让宫人免受冻饿,让百姓得一碗热粥,又何必计较是谁施的恩?"
话说着,紫苏蹲下身替主子揉着酸胀的小腿,突然摸到董鄂妃裙摆下冰凉的帕子——那是今早跪在慈宁宫阶前时,用来垫膝盖的。她鼻尖一酸,脱口而出:"可是主子您...."
"本宫无碍。"董鄂妃打断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隆起的小腹。
青颜哭诉着:“主子您还说无碍,册封大典当日,太后便以"新妇需守规矩"为由,命主子每日寅时三刻便候在慈宁宫门外。
腊月的风如刀割,青砖还浸透着寒气,每次都需跪完整整一个时辰才让起身。
这还不算,太后明里暗里的训斥,从主子的汉家出身,到皇上过于宠爱主子,为主子打破祖制,字字句句都像细针,扎得人心口生疼。”
紫苏也很气愤:"要奴才说太后就是看不得主子好!上个月赏给各宫的阿胶,独独少了咱们承乾宫的份;前日敬事房排班,硬生生把主子侍寝的日子往后推了...."
"你两个休要再说了。"董鄂妃轻轻拨开她散落的发丝,露出少女泛红的眼眶,"皇上为本宫力排众议,册封皇贵妃、改用西洋仪制,太后心中有怨,也是人之常情。"
她望向窗外,深深叹了口气"只要能护着小婉,守着腹中孩儿,这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紫苏突然摸到董鄂妃的腿在微微发抖,掀开裙摆便看见膝盖处青紫交加。"主子!"她惊呼出声,"这些伤再拖下去...."
"别声张。"董鄂妃按住要起身找太医的宫女,"用温热的酒擦擦便好。"
她想起今早跪完,太后慢条斯理地赏了碗参汤,却在她谢恩时幽幽说了句:"汉女终究是身子娇弱,哀家当年怀着皇上,大雪天还能骑马射猎。"那话里话外的轻蔑,比膝下的青砖更冷。
"去把库房里的姜母膏拿出来。"她突然说道,"再备些驱寒的汤药,给各宫值夜的太监宫女送去。"
见青颜欲言又止,她微微一笑,眼中却含着泪光,"傻丫头,这宫里的路本就难走,咱们多些暖意,或许能化掉些寒霜。"
此刻,承乾宫掌事太监阿福匆匆进殿传禀:"主子,塞图夫人到了。"
董鄂妃扶着腰急切起身,发间的珍珠流苏剧烈晃动。两个月前那个暴雪夜的记忆汹涌而来:大雪纷飞中,塞图将军府被官兵重重包围,长姐因急火攻心,九死一生产下女儿婉婉。
雕花槅门推开的瞬间,寒风卷着细雪扑入,裹挟着熟悉的沉水香气息。塞图夫人身着石青色织锦披风,鬓边的白绒花在风中轻颤,见到董鄂妃的刹那,眼眶瞬间通红:"妹妹...."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董鄂妃触到对方掌心的薄茧,想起当年塞图夫人为补贴家用,在府中刺绣到深夜的模样。
"快坐下说话。"她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对方手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快把小姐带来。"董鄂妃转头吩咐紫苏。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两个月大的婉婉此刻正躲在紫苏怀中,只露出半张小脸,杏核眼湿漉漉的,发间系着褪色的红绸。
塞图夫人突然踉跄着扑过去,宽大的披风扫落案上的茶盏。“我的儿!”她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滴在婉婉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孩子受惊大哭,哭声刺破凝滞的空气,惊得梁间燕巢簌簌落尘。
"许是认生,小婉,这是你额涅,叫额涅。"董鄂妃缓缓起身,用丝帕轻轻擦拭婉婉的眼泪。
塞图夫人突然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多谢娘娘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发髻上的银钗歪斜,露出几缕醒目的白发。
董鄂妃慌忙去扶,护甲在对方肩头留下四道红痕:"长姐这是做什么!当年若不是你在我被选入宫前教我满语、教我规矩...."
她声音渐低,想起初入宫时,正是塞图夫人偷偷送来的玫瑰露,才让她熬过那些思乡的夜晚。
塞图夫人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如今将军府虽解了监禁,可朝堂风云变幻...."
她突然噤声,警惕地望向四周。宫女们知趣地退到廊下,唯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前日议政王大臣会议,那鳌拜贼心不死,又当众弹劾我家老爷与汉人通商。"
塞图夫人压低声音,"若不是皇上力保...."她突然抓住董鄂妃的手腕,"妹妹,我只求你护住婉婉,别让她像我...."
殿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董鄂妃望着婉婉蜷缩在塞图夫人怀中的小小身影,想起今早慈宁宫的冷遇,想起太后那句"汉女终究是祸水"。感应到腹中的孩子突然轻轻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个决定。
"长姐,你若信任,把小婉交给妹妹抚养吧。"她的声音平稳如古井,"宫里有最好的乳母、太傅,将来咱们小婉要学满汉蒙三族语言,要学习琴棋书画。"
她低头亲吻婉婉的额头:"本宫定要将她培养成这宫中最耀眼的明珠,一点不会逊色那些固伦、和硕格格!"
塞图夫人早已泣不成声:“有娘娘这句话,臣妇便也放心了。只是苦了娘娘,既要照顾婉婉,又要...”塞图夫人盯着她隆起的小腹,喉结动了动。
"长姐无需多忧。"此刻,董鄂妃笑着抱起婉婉,"你瞧,婉婉和我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合了'双玉'的吉兆。"
"臣妇替婉婉谢过娘娘!"塞图夫人再次叩拜。
董鄂妃连忙拉起她,转头吩咐青颜:"青儿,去储秀宫请贞小主来叙旧,再让小厨房做几道江南菜。"
她想起还是少女时期,她们姐妹三人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还想起儿时与塞图夫人在秦淮河畔尝过的桂花糖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