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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曲江流饮

元和十四年,春。

长安的柳色这一年浓得化不开,从灞桥一路染到曲江,像是谁把整块碧玉研碎了,兑进三月的风里。崔云深跟着表叔卢玄明穿过如织的游春人群时,袖中的手微微发汗,不是因着拥挤,而是前方那片水畔,正举行着今科进士的“关宴”。

“看到那个绿袍郎君了么?”

卢玄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久居京官的谨慎。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常服,腰佩银鱼袋,既不失秘书少监的体面,又不至于在满园朱紫中太扎眼。

崔云深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曲江池北岸的彩幔下,二三十个新科进士围坐成环,中间一道人工开凿的“流杯渠”蜿蜒如蛇。漆耳杯盛着琥珀色的兰陵酒,随渠水缓缓漂转——这便是长安春日最风雅的“曲江流饮”:酒杯停驻谁前,谁便须即席赋诗。

“今科状头李公垂,”卢玄明继续指点,“昨日在殿上作《悯农》二首,圣人都击节称善。你仔细听,他们此刻议论的,怕是又要出传世之句了。”

崔云深却有些走神。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意气风发的绿袍,落在最下游一个紫衣身影上。那人坐在略偏僻的蒲团上,头戴皂纱帷帽,长纱垂至腰际,完全遮住了面容。可执杯的手指纤长如玉,在春阳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截露出的皓腕上系着红线,悬一枚赤金小铃,风过时叮咚细响,竟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哗。

“那是……”崔云深刚开口,变故陡生。

一只漆耳杯被水流推着,晃晃悠悠,恰恰停在了紫衣人面前。

喧闹声霎时一静。

几个年长进士交换了眼神,随即有个宽脸膛的笑着开口:“卢小娘子今日既随尊兄来赴宴,可不许推辞,这曲江流饮的规矩,便是圣人在此也要守的。”

帷帽轻轻一动。

紫衣人缓缓起身。春风吹拂纱幔,掀起一角惊心动魄的弧度,崔云深看见了下颌温润的线条,和唇上一抹极淡的胭脂色,像初绽的棠瓣。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清泠如磬击寒泉,又带着些许少女的微涩:

“既如此,便以‘流水落花’为意,作竹枝词一首罢。”

她略顿,帷帽转向水面。几片海棠花瓣正随波逐转,零落无依。

吟哦声起:

“曲水浮花去迟迟,青衫空立晚春时。”

前两句一出,已有进士轻轻“咦”了一声。这起笔太凉,不似寻常闺秀的伤春。崔云深却屏住了呼吸,他听出了某种预兆般的孤清。

少女继续,后两句更轻,却字字清晰:

“东风若解殷勤意,莫送残红过旧陂。”

尾音落下时,一阵风蓦地卷过水岸,将无数棠瓣扬起,纷纷扬扬洒向渠中。那只漆耳杯被落花覆满,竟似载不动这突如其来的春殇,在原地打了个旋。

满座寂然。

宽脸膛进士最先击掌:“好一个‘莫送残红过旧陂’!卢小娘子此诗,当浮一大白!”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赞叹声四起。却有明眼人暗自心惊:这诗美则美矣,可“残红过旧陂”的意象,在登科宴上未免太过萧索……

紫衣人微微欠身,并不接话,只将杯中酒轻轻泼入渠中,祭了那满渠落花。转身欲坐回时,帷帽忽被一阵疾风掀起,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崔云深看见了一张他余生都无法忘记的脸。

不是倾国倾城的艳丽,而是清极、静极,像深山里未化的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藏雾,而眉心正中央,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宛如雪地上溅落的血,或是白宣纸上钤下的朱印。

惊心动魄。

风止,纱落。

紫衣人已坐回蒲团,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可崔云深手中的湘竹折扇,“啪”一声坠在了草地上。

卢玄明皱眉看他。

“云深?”

崔云深慌忙俯身拾扇,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他低头掩饰,却见扇面上自己题的诗句忽然变得陌生可笑,那些少年时自负的锦绣文章,在那四句竹枝词前,薄得像层窗户纸。

“那就是你表妹,”卢玄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晚棠。她兄长今科及第,她随来观礼。”

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件瓷器。

崔云深直起身时,已恢复平静。他到底是清河崔氏子弟,即便家道中落,该有的风仪刻在骨血里。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飘向那个紫衣身影。

这一次,他看见了她身后跪坐的侍女。

那是个着杏子黄襦裙的少女,约莫十**岁,正低头为主人整理被风吹乱的帔子。她腕上也系着金铃,动作时铃声细碎,如私语窃窃。似是察觉到注视,她忽然抬眼——

一双狐狸似的眸子,清澈又世故,直直撞进崔云深眼里。

只一瞬,她便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动作。可那一眼里的内容太复杂:有打量,有评估,甚至有某种……怜悯?

崔云深心头一跳。

“走吧,”卢玄明转身,“带你去见几个前辈。你既过了礼部试,吏部关试前该做的行卷、温卷,一样都不能少。”

崔云深最后望了一眼水畔。

紫衣少女正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低头细看。阳光透过薄纱,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那点朱砂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一颗永远不会凝固的血珠。

他忽然想起《世说新语》里的句子:我见犹怜。

原来是真的。

离了曲江宴的核心区域,卢玄明才稍稍放松了姿态。他领着崔云深沿池岸慢行,语气恢复了几分长辈的温和:“你父亲去得早,你母亲将你托付于我,我便要说几句肺腑之言。”他驻足,望向池中画舫,“今科进士三十八人,背后是三十八个家族,甚至藩镇、宦官的角力。你看见的曲水流觞是风雅,看不见的水下,暗流能绞碎骨头。”

崔云深垂首:“侄儿明白。”

“你不明白。”卢玄明摇头,“你若真明白,就不会在看见晚棠时失态。”

崔云深浑身一僵。

“那点朱砂痣,”卢玄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长安城里私下都叫她‘海棠仙’。可仙凡有别,云深——她是范阳卢氏嫡女,你只是清河崔氏旁支。她父亲是我兄长,秘书监卢玄明,而我……”他苦笑,“只是个因永贞旧事被边缘化的少监。”

春风忽然变得很冷。

“再过两月,她就要正式议亲了。”卢玄明望向远处,紫衣少女正起身随兄长离去,杏黄衣裙的侍女紧随其后,“五姓七家内部通婚,是百年来的规矩。她的姻缘,早在出生时就被写在族谱的注脚里了。”

崔云深沉默良久,才问:“表叔今日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的路。”卢玄明转身正视他,“你诗文俱佳,书画更胜诗文,这是你的天赋。可在大唐,天赋需要平台。留在长安,住进我府中,专心准备吏部关试。待你授了官,哪怕只是九品,崔氏宗族便会重新看见你——那时,你才有资格谈论其他。”

话未尽,意已至。

崔云深握紧折扇,竹骨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母亲送他出门时的眼泪,想起家中日渐空荡的书房,想起自己必须撑起的门楣。

“侄儿……谨遵教诲。”

卢玄明拍拍他的肩,语气缓下来:“回去吧。三日后搬来崇仁坊,我给你收拾好了东厢的书斋,窗外有株老海棠,正合你作画。”

两人转身离去时,崔云深忍不住回头。

曲江池畔,游人已渐稀。那片举行流饮的彩幔下,只剩几个仆役在收拾残席。一只漆耳杯孤零零漂在水渠中央,杯沿沾着一片海棠瓣,殷红如血。

风吹过,花瓣颤了颤,终于落进水里,随波远去。

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诗。

暮色将合时,崔云深回到暂居的荐福寺客房。

小沙弥送来晚斋,他食不知味。铺开宣纸想练字,笔下却总浮现那点朱砂痣。最后他掷了笔,推开窗,看长安城次第亮起的灯火。

崇仁坊就在东南方向,隔着数里街市。他想,此刻那座府邸里,她在做什么?是在灯下读书,还是对棋谱?那首竹枝词的后两句,到底在隐喻什么?

“东风若解殷勤意,莫送残红过旧陂……”

他轻声念着,心头忽然一紧。

残红。旧陂。

这不像少女伤春,倒像某种清醒的、悲观的预言——她似乎早已知晓,所有美好终将逝去,如同流水送走落花。

窗外传来更鼓声。

崔云深深吸口气,重新提笔。这一次,他画了一枝海棠。没有着色,纯用墨分五色,浓淡间勾出花瓣的柔薄。画到花蕊时,他笔尖一顿,终究没有点下那抹朱红。

留白了。

就像他今日没说出口的任何话。

他将画悬在壁上,退后几步端详。月光透窗而入,照得画中海棠宛若浸在霜里。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邂逅相遇。

他低笑一声,笑里满是自嘲的凉意。

灭灯躺下时,腕间似乎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金铃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寺钟敲响三更,才模糊睡去。

梦里全是纷飞的海棠。

和花雨中,那点始终不散的、朱砂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