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梦,以至于楚清承醒过来的时候都有点分不清梦里的记忆和真实的记忆了。
他当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陶苹果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眼神乱晃,说,“我只是猜想,你的名字可能是《楚辞》里的,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
看起来不像实话,但他的名字的确是源于《楚辞》。
醒过来头没有那么晕了,只是想起那个吻却让人眷恋,还带来了糟糕的清晨反应。
他尽量忽视,习惯性地拿起手机,陶苹果前一晚发来了在房间里的自拍,“抵达房间,请不要担心。”
还引用了那张苹果香插的图,“送你一个我。”
陶的。苹果。
楚清承想了想,回了个“已阅”。
他昨天其实是等到了她到旅馆才睡的,只是默认了晚安是聊天结束语。
在和她说话和睡觉之间还是选择睡觉吧,睡觉可以让他暂时忘记女朋友没那么喜欢自己这个残酷的事实。
想什么梦什么,陶苹果恶劣地出现在他的梦里还强吻他,很可恶。
楚清承是早上有晨跑习惯的人,但感冒还没好,也不是非跑不可,也就没急着起床。
点进陶苹果的朋友圈。
置顶的那一条。
是她在《焚舟纪》里截取的一句话,“世界就像牡蛎,任我撬开享用。”
和她整个人一样,很酷。
陶苹果昨天新发了一条朋友圈,是给他发的站在浪板上的照片,一些美食,和欧美背包客们的合照。
他点开大图,手指坏心眼地戳了戳屏幕里她的脸。
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呢,返回了朋友圈页面。还不小心按了个赞。
他没在意,依旧起床刷牙,换衣服,步行上班,开启一如既往乏善可陈的一天。
最近接了个联排别墅的空间设计。
齐远到办公室时,楚清承已经忙了两个小时了,抬眼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开个会。”
两个人加上四个员工就是工作室全部的人了,楚清承戴上了工作时才会戴的黑框眼镜,把昨天赶出来的工程大致分配了一下,设计参考、实地勘测、材料筛选,条理清晰地开完了整个会议,然后冷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没有单独的办公室,一共就六个人要什么办公室。
齐远在他身后用测量尺戳了戳他的背。
“楚工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楚清承瞄他一眼,“你很闲?”
语气冷飕飕的。眼神更是都没抬起来。
这种低气压持续到中午。
因为中午要见客户。
楚清承自认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社畜,社畜的意思是不会把私人情感代入公事。
和客户吃饭依旧谈笑风生,下午赶去施工队现场检查,就这样连轴转一天。
等回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一整天也没来得及回陶苹果的信息,但好在她也没发几条。
“梦到被蛇咬了。/害怕”
一张小狗的照片,“猜猜这只小狗叫什么名字。”
“今天晚霞好漂亮。”
“一下没涂防洒就被晒伤了”,配上一张大腿晒红的图。
他一条条引用。
“我也梦到被蛇咬了。”
“叫苹果。”
拍一张窗外的灯火。
“好好涂药,最好穿长裤。”
陶苹果回消息倒是很快,“真的假的?”
他懒得打字,到家把东西放好,准备做个简单的晚饭,“电话说。”
视频弹过来。
按了接听,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宝宝感冒好点了吗?”
“好很多了。”他带上耳机,在冰箱里取出番茄鸡蛋,熟练地把鸡蛋敲到碗里。
“我们怎么做一样的梦了啊?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
“应该不是,因为咬我的那条蛇长得和你一样,名字也和你一样。”
陶苹果反应过来,突然笑了,“是吗?原来是春梦啊。蛇咬你哪里?嘴巴?奇酷比?还是那里?”
她本来就很擅长口嗨,隔着一千多公里,这个技能更是达到了巅峰。
楚清承眸色沉沉,抬头看着屏幕里的人,“陶苹果,说话之前要想清楚,你只是出去玩,不是不回来了。”
对面吐了吐舌头。
过一会儿又冒出一句调戏,“宝宝你长得可真好看,我都晒成黑鬼了。”
楚清承正把牛肉拿出来散冻,闻言看了她一眼,确实黑了不少,现在是偏深的小麦色皮肤,下巴还尖了一点儿,眼睛倒还是亮亮的。
“有点像我之前在欧洲参加ngo活动帮助的难民。”
“如果你不是顶着一张这样貌美的脸,你的嘴一定会让你见识到世界有多残酷的。”
“那可惜了。”他耸耸肩,“我还挺想见识的。”
“哼,自恋。小狗可不可爱?”
她的话题一直很跳脱。
“嗯,所以叫什么名字?”
“叫多比!隔壁旅馆老板女儿取的哈哈。”
“那很自由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到挂电话已经是十点多。
楚清承的生物钟很规律,十一点半入睡,七点起床。
等他洗完澡出来,却收到了一条意外的信息。
高中的同桌季清妤截图了一张陶苹果的朋友圈,他早上点赞的那条。
“你们认识?”
楚清承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打字回复。
“嗯,我女朋友。”
对面似乎很惊讶,打了几个感叹号。
“!!!”
“今天搬家翻出来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藏起来的一堆给你的情书。”
“但也不能全怪我,她们塞错抽屉了。”
“这学妹当时好像很喜欢你。”
季清妤已经结婚了,从书柜里翻出来这叠东西的时候自己都傻眼,她没有拆开看过,第一封就写着楚清承的名字,落款是陶苹果。
她为自己少时的行为感到有些尴尬。
楚清承感觉自己心跳都加速了,血液上涌,怀疑自己不认识字,又看一遍。
所以果然,陶苹果是认识自己的。
不是误打误撞的知道《楚辞》,是早就知道。
她还真是厉害。
他回季清妤,“没关系。方便的话,我想过去拿,毕竟也是回忆。”
没必要让外人知道他们的感情细节。
季清妤说,她现在在hk不太方便,可以的话明天给他寄快递。
他说好,发去地址,“麻烦发到付,谢谢。”
这一晚,他有点失眠了。
他想起来前阵子齐远问他,第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他不喜欢绑定感很重的关系,那种情感浓度太高的纠缠在电影里看看就好,现实中必定是疲惫的。
也遇到过很偏执的追求者,跟着他上下学,甚至跟到住处,他不堪其扰。
和陶苹果在一起八个月,最深的感受是舒适。
两个人有独立的空间,不过她又很了解他,偶尔依赖他,偶尔撒娇,哪里都合拍。
只是有时候他也会像昨晚那样觉得,爱情只是陶苹果生活里的10%,不算重要,算锦上添花。
但,她原来那么早就认识自己吗?
楚清承想起来,他和陶苹果第二次见面,是搬家一周后。
她在园区的咖啡馆买咖啡,穿了条白色裙子,皮肤本就白,在阳光下都有点刺目。
咖啡馆里人多,“楚清承。”
她倒是一眼就看见了他,喊他。
“这家咖啡很好喝。”
“有什么推荐吗?”
“椰青美式。”
他下意识就相信她的推荐,跟店员说“六杯打包。”
陶苹果侧过脸偷看他,他装作不知道。
“和她的一起结账。”
陶苹果摆手,“不用不用,我帮我们部门的一起拿,有20杯,刷公司的卡。”
楚清承皱眉,“20杯?你一个人能提上去吗?”
陶苹果十分得寸进尺,“你担心我?想帮我提?”
“可以。”
楚清承大概能感觉到陶苹果这个人还挺颜控,老是看着他走神,但他也不排斥这女孩,感觉她呆呆的,又知道很多好吃的东西。
之前他翻了翻陶苹果的朋友圈,发现她的朋友圈背景是坂田银时。
喜欢坂田银时的人能是什么坏人。
他当年中二的时候,qq名字就叫这个。
陶苹果就笑,“开玩笑的,我提得动。你人真好。”
她笑起来梨涡浅浅的,内双的眼睛稍微弯一点,柔和的面部线条。
他没多说什么。
他提着咖啡回到自家公司,收获办公室的一致好评。
红苹果emoji发来微信。
“好喝吗?”
“挺特别。”
“特别是好喝还是不好喝?”
“好喝。”
“那就好^ ^,你今天下班有空一起吃晚饭吗?”
又发来一条。
“上次你请我吃那家,我今天请你吃家更好吃的。”
楚清承想了想,“今晚没空。”
的确没空,要加班。
对面顿了顿,正在输入……
“后天可以吗?”
他说,“可以。”
于是第三次见面。是周五晚上。
陶苹果打扮了一下,化了妆,穿紧身上衣和齐膝短裙,说那家店也在五百米内,可以步行过去。
两个人安静地步行,她丢出来个炸弹。
“楚清承,你有没有想谈个恋爱?”
楚清承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姑娘也太直白。
他站在原地。
陶苹果也停下来,看着他。
“和你吗?”
他听见自己问。
“嗯。我25岁,身体健康,喜欢运动、有不错的工作、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不会每天围着你转、会吃会玩会生活,最重要的是我很会爱人,我会对你很好。”
她仰着脸,一次性说完一长串话。
停顿下来,还补充了一句,“我长得还不错,身材也很好。虽然这是我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但我知道男人是视觉动物,仅供参考。”
楚清承一般是个情绪很淡的人,但此刻真的没忍住,他笑了。
他遇到过很多表白,也习惯了在这种时候会观察对方。
看见陶苹果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要掐进掌心。
眼神却很坚定,也亮亮的。
搞什么,说得那么自信其实紧张成这样。
陶苹果愣愣地看着他,脸颊微红。
“你喜欢我什么?”他问。
“你是个很好的人,而且长得很好看。”
“我没有什么耐心,我怕我不表白的话,你会和别人在一起。刚刚路过的女生十个有八个都会多看你两眼。”
陶苹果像个战败的小勇士,讲话的语调也低下去。
楚清承若有所思,回答,“我现在没有恋爱的打算,也没有发展中的关系。”
“那你什么时候有恋爱打算了可以第一个通知我吗。”
“行。”
他答应了。
陶苹果又开心一些,原地深呼吸,平复心情,表白完头都有点眩晕。
“等下吃什么。”他看她深呼吸,又笑了。
“鸡煲。”
楚清承对亲密关系其实没有什么概念,他从小到大对恋爱都有点迟钝。
不光是恋爱,小时候被爷爷接回去养在身边,院里小孩喜欢玩在一起,聚集成小团体,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觉得那些游戏很无聊,吵吵闹闹无聊,欺负别人更是无聊,在家看动画片还稍微有趣些。
上学的时候班里的女生喜欢他,他知道那些喜欢都是基于他的外貌、成绩、家世,又忍不住疑问,如果去掉这些,他是谁呢?
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还不错的人,上学的时候是好学生,性格好,乐于助人,上班的时候认真负责,工作能力也还不错,但生活实在是无聊极了。
许多的爱好都不够让他提起对生活本身的兴趣。
“你该不会下次不和我出来吃饭了吧?”
楚清承从思考里被一句话拉出来,漫不经心地走,“不会。”
“哦。原来是想吊着我啊。”
“那要不不吃了?”
“哎呀你看你又急,我昨天去算命,算命的说我天生适合被吊着。”
陶苹果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在她原本沮丧的脸上。
“你谈过几次恋爱?”
楚清承好奇。
“两次。还有一次是网恋。”
陶苹果靠近他,“好奇是心动的开始,你想了解什么,我都告诉你。”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鸡煲店里,但要排队。
她熟练地取号,楚清承站在旁边等。
“我们是A23,还有五桌。”
“嗯,看来味道不错。”
“那当然了,也不看谁挑的。”距离隔得近,楚清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苹果香水味。
“所以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她继续刚刚的话题。
“暂时没有。”
陶苹果失落,“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你说。”
“你有什么念念不忘的前女友吗?”
楚清承觉得好笑,这是什么形容词。
“我没谈过恋爱。”
对面的女孩微张着嘴,一副受惊的表情。
“真的吗?”
他点头。
“那我要是追到你,我岂不是你的初恋?”
她咧出一个笑,梨涡出现,明显给自己想美了。
楚清承弯着食指,轻轻敲了下她的头。
“醒醒。”
陶苹果捂着额头,“我受伤了,你和我在一起吧。”
“你的行为有不是碰瓷的风险吗。”
陶苹果似乎又燃起了斗志,问他,“周末要不要去长滩岛?”
“去干嘛?”
“散步,看日出?吃海鲜。”
楚清承上次去长滩岛还是初中郊游,坐船往返,岛上很漂亮,开发度不高,基本都是原住民。
“那边现在也开发了吗?”
“没有,可能经济发展忘记了这个地方吧,还是很老旧,旧旧的美好。”陶苹果在他旁边掰着手指说。
“行,周末有空的话跟你说。”
“楚清承,虽然你没谈过恋爱,但你知道和女生单独出去意味着什么吧?”
“什么?”
“A23、A23!”餐厅服务员叫号的声音传过来。
陶苹果大步跑过去,“在呢,这里!”
两人进店,陶苹果才说,“意味着这是增进了解的约会啊!”
“这样吗,那可以不去吗?”
“不行。你多了解了解我,就会发现我是个特别好的选择了…然后你就会爱上我的。”
后面这句说得很小声,但他听见了。
饶是楚清承见过许多表白,也没见过陶苹果这种类型。
像上次吃过的饭一样。
像芒果和牛肉的搭配一样出乎意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