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灯把卫生间烘得发暖,水汽慢慢漫上来,裹在身上,给陈歆韵皮肤上的细小绒毛挂上雾蒙蒙的水珠。
石图男的手指攥着湿透的衣服下摆,指节泛白,她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钉着瓷砖缝,耳边却传来一阵平缓又温柔的呼吸。
陈歆韵来到她身边,先用一根手指轻轻戳她的手背,看她并不抵触又马上将她整个手握紧。
她的话语像潮水一下一下拍在那颗紧绷的心上。
陈歆韵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我没有觉得你奇怪,也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很担心你的伤,给姐姐看看好吗?”
这话像细细绵绵的雨洒落在石图男心里,无法言喻的感觉从心里升腾而起。
她从记事起就被奶奶念叨着,女孩子是多余的赔钱货,下面怎么会长着这个东西,看一眼就觉得嫌弃。她名字有“男”,行为穿着也必须像男的,因为家里有“男”更能吸引男丁降生。
妈妈倒是从没有跟她抱怨过这件事,她一度对妈妈产生依赖和期待。她从极小就会察言观色,如果表现得坚强又寡言少语,妈妈会对她温柔一些,表现得软糯撒娇,妈妈脸上会挂上不耐烦。所以她努力让胸不鼓,走路不软,也不撒娇,否则露出一点女孩子的表征,冷眼、呵斥和白眼就劈头盖脸袭来。
孩子们也不接受异类,尤其是男生,她虽然男性化装扮,却不喜欢跟男生混在一起玩,加上成绩较好性格冷淡,经常被男生说是假清高。“母夜叉”“男人婆”这些话更是从小学听到初中。
初中开始,她恨自己身上慢慢长出来的曲线,恨那些惹人厌烦的特征,她学着偷偷用布条一圈圈勒紧,勒到喘不过气,勒到骨头发疼,才觉得自己稍微正常一点,稍微能喘口气。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却像掉进了迷宫,困在里面始终找不到出口。
她在岛南的房子里收到金翊带来的包裹,里面是几件软软的内衣,浅淡的颜色,罩杯并不突出性特征,是刚好贴合她刚发育身形的款式,在脸上蹭蹭,感觉柔软得像云朵。
“我托金叔叔给你带过去的衣服是按照你这个年纪的身形挑的,还合适吗?”
石图男声音软软的:“我不需要的。”
陈歆韵把手掌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抚摸着,声线缓缓,如云宫仙音,听了好像让人踩在云上,迷蒙又放松。
“可是我想给你呢,上次你洗澡我去悄悄看过,束身带勒那么紧,不疼么?”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自己也察觉不出的软:“有点疼。”
“疼就别用啦,这样对身体不好。你的身体没有错,你的胸,你的腰,臀部还有私/处,这些慢慢长出来的每一处,都是你好好长大的证明。”随着她说的话,她的手指都轻轻地从上到下,指着石图男身体的部位。
石图男的视线随着一起游移,既看她的手指,也看自己的身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未认真看过那些地方。
她看着陈歆韵坦然又温柔的侧脸,呼吸慢慢变缓,她的眼神像浴缸上的水波一样温柔发亮,她在身后轻轻拢着自己的肩,胸/部比自己发育得更成熟,和她的手指一样柔软地贴在自己身后。
看着那双毫不避讳和嫌弃的双眼,那颗冷冷破碎的心,十几年的厌恶,污垢般的生活,忽然就被这点温水慢慢泡软了。
她说:“我知道那个怎么用,我会用。”
“哦,你说卫生巾啊,”陈歆韵不知道这的生理课教学水平怎么样,就把卫生巾的挑选和使用步骤用图画了下来,然后和几袋卫生巾一起送了过去。
陈歆韵调了调水温:“会用就好。金叔叔也不知道我给你的是什么。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哦。”
“来吧,过来洗洗。”
陈歆韵朝她伸出手。石图男的手指缓慢抚上衣角,动作犹豫,最后一咬牙,把短袖脱了下来。
陈歆韵看得很清楚,她的身上没有束身带,就穿着自己给她挑的那件内衣。
她的胳膊和后背有一片淤青,身上沾着污泥。
陈歆韵朝她轻轻招手:“来吧。”
石图男摇摇头,能够接受以女生的身份和陈歆韵相处,但赤身**地相对还是有些尴尬。
陈歆韵轻笑了一下,把淋浴间和小浴缸之间的塑料帘子拉起来,打开喷头,哗啦啦的水流浇在头顶上。
“那你去浴缸那里洗。”
“嗯。”
等洗完出来,欣蕾提了一大罐蛇酒要给她们暖身体,陈歆韵连连摇头,石图男倒是接了过来打算喝。
陈歆韵就不能允许未成年人饮酒这事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抬手按下就说:“不许喝。”
石图男看了她一眼,还是乖乖把杯子放下了。
欣蕾也不介意:“嗨,这有什么度数,我从小喝到大的。行吧,那给你们倒点热水。”
陈歆韵一口饮完打算继续去抓鱼,欣蕾拦住了她:“都洗干净了别弄脏了。”她朝挂钟努努嘴:“要给他们准备晚饭,要不你们帮我洗菜,也是帮了大忙了。”
村民协力同心拯救台风过境后的村庄,草草吃过午饭后下午又要开工,而晚饭基本是深受台风蹂躏的几家人一起准备的大锅饭,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好酒好菜备齐,向来帮助的邻里表示感谢。
欣蕾也不是掌厨的,就和陈歆韵她们一起坐在客厅里择菜。
尽管陈歆韵很小心地用刀片贴着萝卜表皮削,还是毫不意外地削下一大块。
她就不懂了,平时她削铅笔挺麻利的,怎么削菜这么不灵光。
在她继续下一刀前,欣蕾就赶紧把萝卜从她手上抢救下来,眼里都是心疼:“哎呦我的萝卜。”
她把一大袋生菜递给陈歆韵:“你剥菜吧,就这样…”她演示了下:“只需要掰开就行。”
陈歆韵笑着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啦。”
欣蕾看着她娇憨的样子心里甜的不行,根本发不要出火:“没事,有人天生就跟厨房不对付。”
“你们家有翊哥会做饭就好,两口子相互扶持过日子,就是你做一点他做一点,两个人都为这个家付出,日子才能继续嘛。”
陈歆韵低头择菜,静静听欣蕾讲话,等她讲完才说:“没呢,我们还没在一起。”
“啊?”欣蕾有点意外:“我说呢,黄威龙说的时候我还惊讶他终于老树开花了。”
陈歆韵掰了好几颗生菜,咬了几次嘴唇还是旁敲侧击地问:“你的意思是他以前都不谈恋爱嘛?”
“嗯…我记得有个出国的前女友吧。”
“你认识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不知道哪来的女的,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他爸去世那阵就出国了。我不是很清楚他的事,翊哥家里比较复杂,黄威龙也不说。不过谁没点前尘往事嘞,我觉得你们还是很配的。”
“哈,谢谢。”陈歆韵看向在旁卖力的石图男,后者摇了摇头,也不知道。
她又继续低头掰生菜,心里有些密密麻麻的酸涩。想生气又没立场,想去问问又没必要,继续也没前途,不继续又不甘心。
或许金翊也是这样想的,才会一直跟她暧昧不前。陈歆韵平时也是挺洒脱的一个人,碰上感情就变得敏感犹疑。
这种狗血剧情也能被她碰上,已经出国的前女友。朋友口中三缄其口的女人。是不是还要加一个前女友归国,谁是谁替身的戏码?
不过她直觉金翊不会是狗血小说里那种在前女友和现女友之间摇摆不定,找替身的男人。
他一向磊落,做事分明,这种不负责任,伤害两个女生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做。说到底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还是她的去向,她要离开这里了,而金翊也没有表示和挽留。
“想什么呢?”欣蕾在她眼前摆摆手。
“啊?呃,下了这么多天雨,损失很大吧。”
“诶,是啊。不过马上就是音乐会了,很多亲戚会回来参加,到时候办的喜庆一点,驱驱霉气,大家也开心点。”
陈歆韵想起来金翊在舞台上活蹦乱跳的样子一阵发笑:“是不是岛上家庭音乐会?”
“对啊,你也知道吗?半个月后就是了,一起来参加啊。”
陈歆韵来了兴趣:“是全岛的人都会参加吗?”
“是啊,还有很多外省啊外国的亲戚会专门回来参加的。这是浔尾的老传统了。”
“为什么家庭音乐会会在全岛一起办啊?”
“呃…”欣蕾抓抓脑袋,不知道怎么说,毕竟从她出生起就是这样了,于是她干脆跟陈歆韵说起音乐会的来历。
上个世纪,部分欧洲国家殖民东南亚,西洋乐、家庭音乐聚会、教会唱诗随殖民文化一起进入新加坡、马来等地。
当地华侨们在殖民地接触到了家庭客厅演奏、西式音乐社交、钢琴、管风琴等形式。归侨又将它们带回这里。加上当时的爱国华侨出资建立学堂,开设音乐课,音乐教育在浔尾传播得广泛。
浔尾渐渐出现了融合了当地特色的中西合璧家庭音乐会,后来扩展到一个家族,一个村,新世纪以后,就成了一个岛的狂欢。
知道了大概,陈歆韵点点头,心里对这种有悠久来历,盛大又热烈的庆典心生向往。
最重要的,是想到视频里那个笑容明媚得如同阳光一般的男人,无论结果怎样,至少这种盛典,她想和他一起参加。
*
瘀堵都清理干净了,金翊蹲在上坡等水褪去。他做什么都大开大合,蹲着也是,姿势好不潇洒,粗壮的胳膊搭在膝盖上,好像古代气宇轩昂的将军在视察治水工程。
黄威龙凑到他身边:“人不在这里,别摆造型了,不累吗?”
金翊半开玩笑地做了个整理西服领口的姿势:“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我随时保持最佳状态好不好。”
“切。少放屁,那你先把背心换掉好吗?又不是穷得买不起衣服,穿这种劣质品,前面都快开到你奶上了。”
金翊一脸“你能不能有点素质”的表情看他:“还是个艺术工作者,说话这么没素质,这个是专门设计的造型好不好。”
金翊摸了摸自己肌肉虬结的手臂,神情颇为满意:“而且你不觉得每次歆韵的眼神都没从我身上移开过吗?”
黄威龙点着脑袋回忆着跟陈歆韵相处的细节,竟然无力反驳他,最后拍拍金翊的肩:“还真是。你们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哈。”
他好像想起什么:“我上次还看到她摸你来着。”
蹲着的人刹时跳了起来,一双大手捏住黄威龙的细胳膊:“什么时候。”
“轻点,轻点…就台风以前,我还住你家那阵。有个下午你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对,就穿着你这件骚里骚气的背心。”
陈歆韵当时路过,金翊那么大个头几乎要把沙发填满了,古铜色的胸膛大方地暴露在空气中,阳光洒落一片,线条紧致的性感胸膛上蕴含着荷尔蒙的蓬勃力量,他大大一个枕在米白色的小兔抱枕上,可爱又好笑。
她鬼使神差的想试试到底什么触感,就长开手,把五指都印了上去,没有想象中的硬朗,这东西平时居然是软软的,她的五指很快就陷了进去。
接着她像个小偷一样左右瞧瞧,红着脸赶紧走了,却被扶梯上的黄威龙尽收眼底。
他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捅破你们这层本来就不存在的窗户纸 ?”
金翊白了他一眼:“音乐会的时候。日子够大够浪漫,有仪式感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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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音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