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科竞赛初赛如期开考。
考场设在市里面一所重点中学的教学楼，偌大的阶梯教室被划分成一个个考位，来自各个学校的参赛学生坐满整片空间。开考前，走廊里人声嘈杂，不少人捧着资料临时背诵，互相讨论考点。
方作龄背着帆布包，安静地找好自己的座位坐下。长袖依旧严严实实裹着小臂，那些淡去的旧伤藏在布料之下，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他放下书包，拿出准考证和文具，神色平静，没有旁人可见的紧张。
抬眼环顾了一下整间考场，视线很自然地捕捉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黄稚雅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低头翻看笔记，阳光落在她乌黑的马尾上，依旧明媚从容；昭著眵隔了两排，侧脸线条干净，指尖轻轻转着笔，安静等待开考。
看见他们，方作龄心底没有涌上来往日那种汹涌的心碎，只是淡淡的一瞥，便收回目光，专心调整状态。
这段时间的训练没有白费。拿到试卷，他沉下心审题，不慌不忙，由易到难，把能抓住的分数稳稳写下。遇到刁钻冷门的竞赛题型，他也不会慌乱，耐着性子拆解题干，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曾经看见难题就本能退缩的怯懦，已经淡了很多。
两个小时的考试一晃而过。收卷铃声响起，他停笔，将试卷整齐上交，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黄稚雅和昭著眵并肩走在前面，低声交流着考题，没有回头。方作龄没有上前搭话，独自踏上返程的公交。
等待初赛结果的日子漫长又磨人。
日常的节奏依旧维持不变。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出门沿着河畔晨跑，风吹过脸颊，驱散残留的困意；晚上回到房间，认真涂抹身体乳，细心养护手臂上的旧疤痕；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整理竞赛错题，巩固知识点。情绪偶尔低落，他会刻意稳住心神，不再轻易被负面念头拖入深渊。
只是心底，悄悄发生了一场安静的拉扯。
自从方休尘返校住校之后，方作龄有了大把独处的时间，有足够的空间静下心，好好梳理自己混乱的心思。
他一遍遍回想周末在家，和方休尘之间那些过于亲昵的插曲：脸颊相贴的温度，床上被按住手腕的近距离，耳边那句低声叮嘱，还有摩天轮座舱里狭小空间里的温柔。
那些瞬间带来的悸动真实又清晰。
可他反复告诫自己。
方休尘是哥哥，是血脉相连的兄长。
那些亲昵，仅仅只是兄长心疼弟弟受挫难过，是安慰、是打闹，只是独处之下催生的短暂错觉。仅仅一点暧昧的小插曲，不能混淆成喜欢。若是把兄长的呵护当成爱恋，是荒唐、错位，不该这样。
他不断说服自己，强行把方才悄然萌芽、指向方休尘的心意压下去。
既然对哥哥的悸动只是错觉，那心底空出来的位置，好像又自然而然，重新留给了那束旧光。
昭著眵。
很久没有认真想起这个人了。可当他强行切断对方休尘那一份朦胧情愫之后，沉寂许久的暗恋，又慢慢从心底的角落钻了出来。
方作龄发现，自己又开始想念昭著眵。
不是从前那种不顾一切，想要追着光奔跑的狂热。是安静的、隐忍的想念。会在课间远远看见昭著眵时，目光多停留几秒；会下意识留意对方的作息，留意他和黄稚雅相处的点滴。
他没有打算把这份心事说给任何人听，也不打算打扰昭著眵和黄稚雅。他只是想要一个安放这份隐秘情绪的地方。
于是，他悄悄买了一本小巧的黑色封皮笔记本，藏在书桌抽屉最深层，垫在厚厚的竞赛参考书底下。
每天晚自习结束，回到房间，刷题、整理完竞赛习题，确认家里所有人都已经回房休息，四下寂静无人的时候，他才会拿出这本本子。
台灯只开最弱一档，昏黄柔和的光线，刚好落在纸面，又不会透出房间，引起母亲注意。
这是他的暗恋日记。
他不会写激烈滚烫的告白，不写怨怼与不甘。只是安静记录细碎的瞬间。
“今天在考场看见了昭著眵，他坐在斜后方，安静答题。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见他了。”
“黄稚雅和他讨论题目，两人站在走廊，氛围很好。我没有难过，只是看着他，心里会轻轻一动。”
“我努力学习，想要拿到竞赛奖项。一部分是为自己，还有一部分，是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站在和他相近的高度。”
“我告诉自己，和哥之间只是兄弟，不能乱想。可夜深的时候，还是会想起昭著眵。原来有些喜欢，不会轻易消失。”
一笔一划，字迹工整。把那些不敢对外言说的想念，全部藏进黑色笔记本里。
写完之后，他会仔细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深处，再堆上厚重的教辅书，层层掩盖。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发现。
杨枝敏偶尔会进房间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做题，目光只会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试卷，从来不会去翻动抽屉深处；方休尘在寄宿学校，只有月末才能回家，更不可能知道这本日记的存在。
日子就在刷题、晨跑、以及深夜偷偷书写心事之间缓缓流淌。
他一边朝着竞赛目标稳步前行，一边悄悄续写这份尘封已久的暗恋。
他以为自己分得清清楚楚：和方休尘是兄弟，那些暧昧只是错觉；心底藏着的喜欢，属于昭著眵。
他没有意识到，这份强行归类的情感，本身就充满矛盾。
想念昭著眵是真的。可每当孤单袭来，最先想起、最渴望见到的人，依旧是方休尘。
月末终于到来。
方休尘结束寄宿生活，周末可以回家。
傍晚时分，方作龄早早站在公交站台等候。远远看见公交车停下，方休尘背着大包走下来，少年身形挺拔，一眼就看见等候的弟弟，扬起熟悉温柔的笑容。
“等很久了？”方休尘走上前，自然接过方作龄手里拎着的袋子。
“没多久。”方作龄摇摇头，目光落在兄长脸上，心底泛起熟悉的暖意。
可他立刻提醒自己，这只是兄弟之间久别重逢的开心，不能多想。
“初赛考完了，怎么样？”方休尘开口，第一时间就关心竞赛的情况，“答题顺手吗，自我感觉能不能进复赛？”
方作龄定了定神，把脑海里日记本上那些关于昭著眵的文字暂时压下，平静地回答：“题目很难，尽力写完了。结果还没公布，不知道能不能过。”
“已经很棒了，敢站上考场就赢过从前的自己。”方休尘笑着，抬手，习惯性想去揉他的头发。
指尖快要碰到发顶的瞬间，方作龄下意识微微偏头躲开。
这个细微的躲闪，很轻，几乎难以察觉。
方休尘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
两人并肩往家走，晚风迎面吹来。
方作龄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日记本里，悄悄复苏的、对昭著眵的暗恋；一边是兄长近在眼前的温柔，时刻提醒他，必须守住兄弟的边界，不能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他以为自己理清了感情。
可实际上，他只是把一份心事藏进本子，另一份心事强行压抑，所有拉扯，都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