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通知要进行一次小型随堂测验,不算正式月考,但成绩会登记进平时档案。消息一出,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抱怨声、讨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忙着临时抱佛脚,翻书、互相划重点,唯有方作龄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经历了早上撞见昭著眵与黄稚雅并肩同行带来那一阵细碎的心碎之后,他没有再任由情绪沉溺。
他把所有精力重新放回桌面的习题册。
错题本已经写满厚厚的两本,页边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那些曾经一看就头晕的数学大题,如今他可以耐着性子,一点点拆解题干,梳理已知条件,尝试写出完整步骤。就算最后答案依旧算错,他也会仔细对照解析,标注出错在哪一步,把薄弱点一笔一划记下来。
旁人看见的只是他依旧停留在倒数区间的名次,只有方作龄清楚,自己的知识地基正在一点点填补。从前空白的地方,现在慢慢填上内容;从前一碰到难题就本能逃避的胆怯,正在一点点消散。
手臂上的疤痕依旧藏在长袖之下,每晚睡前坚持涂抹的身体乳没有中断,晨跑的习惯也一直保留。他不再是为了讨好谁、迎合谁的喜好去做这些事,只是单纯想守住现在这个不肯轻易认输的自己。
课间,黄稚雅抱着练习册,穿过教室过道,径直走到了他的座位旁。
少女一身干净校服,马尾束得利落,眉眼明媚大方,和传闻里一样从容耀眼。她没有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方作龄摊开的错题本上。
方作龄察觉到阴影笼罩过来,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没有慌乱躲闪,也没有刻意挤出热情的笑容,只是安静等待对方开口。
“看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刷题,好有毅力。”黄稚雅的声音清亮温和,带着真诚的赞许,“我听说你基础落下很多,还能一直坚持,真的很不容易。”
站在不远处的昭著眵,原本正和同学说着话,听见这边的动静,转头望过来。他安静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目光落在方作龄身上,平静地看着。
这一幕若是放在几个月前,足以让方作龄心神大乱。
曾经他羡慕黄稚雅的开朗优秀,羡慕她可以轻易得到昭著眵全部的偏爱,曾经他拼尽全力模仿她的模样,只为靠近那束遥不可及的光。可现在,面对黄稚雅当面的夸奖,方作龄内心几乎没有起伏。
没有自卑,没有嫉妒,也没有酸涩。
他轻轻合上笔盖,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浅笑,语气平稳:“谢谢,只是落下太多,只能慢慢补。”
“慢慢来肯定会有回报的。”黄稚雅笑了笑,“有难题如果想讨论,有空也可以问我。”
“好,多谢。”
简单几句对话,干净利落。黄稚雅点点头,抱着书本转身回到昭著眵身边。昭著眵低声问了她一句什么,黄稚雅侧头回答,两人并肩离开教室,准备去走廊透气。
方作龄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习题。方才短暂的交谈没有在他心底掀起涟漪。黄稚雅很好,明媚优秀,可那份耀眼,已经不再是他想要追逐的方向。
随堂测验很快开始。
试卷发下来,方作龄沉着审题,按顺序答题。遇到不会的题目,不会慌张焦虑,先跳过,把能拿的分数稳稳拿到手,最后再回头啃难题。笔尖在纸上不停滑动,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写字的沙沙声。
收卷铃声响起,他按时停笔,将试卷整齐叠好上交。走出考场的时候,不少同学聚在一起互相核对答案,哀嚎或是欢呼,方作龄没有凑上去,独自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
放学,人群涌出校门。
夕阳斜斜挂在远处楼宇的顶端,暖金色的光铺满整条街道。方作龄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下意识抬眼,目光扫过街对面,一眼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方休尘。
方休尘背着书包,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安静地等着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抬着头,目光穿过来往人群,精准锁定方作龄,随即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朝着他轻轻挥手。
就是这一瞬间,一股和早上那种心碎完全不一样的暖意,缓缓从心底漫开,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看见昭著眵的时候,是旧光落幕带来的怅然与细碎疼痛;可看见方休尘站在那里等他,心底是安稳、踏实的温热,像深秋傍晚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不灼热,却足够驱散周身的凉意。
方作龄快步穿过马路,走到方休尘面前。
“测验结束了?”方休尘自然接过他肩上沉重的书包,单手拎着,“感觉怎么样?”
“还行,尽力写完了。”方作龄回答,目光落在兄长温和的眉眼上,顿了顿,补充一句,“黄稚雅课间过来,夸我肯坚持。昭著眵就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隐瞒,平静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小事。
方休尘侧头看他,捕捉到他眼底的淡然,轻声问道:“听到她夸奖,看见昭著眵,心里还难受吗?”
方作龄认真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感受,轻轻摇了摇头:“不难受了,没什么感觉。”
早上那一阵心碎是真实存在的,可那是残留许久的旧情绪。等到真的面对面平静交谈,看着黄稚雅坦荡的模样,看着昭著眵平淡的目光,他才明白,自己对那两个人,早已没有从前浓烈的执念。剩下的,只是一段漫长暗恋落幕之后淡淡的余响。
“那就好。”方休尘唇角笑意更深,抬了抬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亲昵,“不用强迫自己非要成为谁,也不用在意别人的评价。你现在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就足够了。”
指尖擦过发顶,温热的触感短暂停留。方作龄没有躲开,任由他揉着头发,鼻尖萦绕着方休尘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两人并肩沿着熟悉的河畔小路往家走。落日把两道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河水静静流淌,风吹动岸边枯黄的芦苇。
方作龄看着前方延伸开去的小路,心里默默梳理着自己。
曾经他以为,人生的光只有昭著眵那一束。为了追上那束光,他学着开朗、护肤、晨跑、刷题,拼命抹去身上阴郁的痕迹,想要变成被光喜爱的模样。
后来光投向别人,他体会心碎,体会徒劳,在挫败里挣扎。
直到现在,他才慢慢分清两种光。
一种是遥远的、属于别人的光,好看,却不属于他,追逐到最后只会剩下疲惫与落空;而另一种光,就在身侧,会耐心等他放学,看穿他所有伪装,接住他所有低落,愿意陪着他慢慢往前走。
他依旧会刷题,依旧会和垫底的成绩对抗,依旧带着手臂上无法彻底消去的伤疤生活。前路依旧漫长,困难不会凭空消失。
但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
“哥,”方作龄轻声开口,目光望向河面落日,“我好像,不再执着追赶以前那束光了。”
方休尘偏过头看向他,眼底盛着落日柔和的光:“嗯?”
“我不想再盯着远处了。”方作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我想好好看看身边。”
方休尘沉默几秒,没有说话,只是放慢脚步,和他并肩缓步前行。晚风轻轻包裹住两人,河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旧的执念慢慢褪色,新的心事,正在悄然生根。
凋零从来不是选择题。
可看向哪里,选择把心意交付给谁,这一次,选择权终于握在了方作龄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