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见着刘畅了？”
“见到了。”
“和你想得一样？”江曜把车窗摇下来，二月的潮州藏着即将春天的暖意，风吹进来并没有让头脑愈发清醒，反而昏昏欲睡。
江蓠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道路两旁从来不会变黄的树叶，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头一次令她觉得陌生。直到感觉暖风将她吹得眼睛睁不开，江蓠闭上了眼，问了江曜一个问题：“哥，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长大了？”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刘畅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江曜否认：“没有，他没和我说什么，是我弄错了他还是原来的他，之前都是我想的太多。”
“小时候总被关在家里，从窗户里看到外面的，是一模一样的景色。别家小孩可以放学了去同学家玩，能去春游，放假飞去天南地北，我只能透过屏幕看这个世界。有时候我也会很羡慕同学拍的照片，他们在阳光下，在高山之巅，在珊瑚从中吐泡泡，那些都是我向往的地方。每次我问爸爸什么时候身体才会好，才能和别人一样出去玩，他说等我长大了。”
所以江蓠才会急于证明自己真的长大了，她会学着大人谈恋爱，幻想着是否抽一根烟就足够成熟，没人教她如何成长，拙劣的模仿似乎将她推得越来越远。她想着歧途也是路，往下走着没准就能找到正确方向，无论是对还是错都不曾停止，生命在于运动，她是害怕一旦停下把握不住的生命也会悄悄逃离。
可是现在她想停下了。
江曜将她脑袋掰过来，捏住两颊上的软肉，令她不得不睁开眼睛与他对视：“小脑袋想什么呢？你这个年纪就该开开心心的玩，少想些费脑子的事，容易提前衰老！”
“噗。”江蓠被他逗乐，反手也去捏他的脸，弄的眉眼挤在一块儿颇为滑稽。
“谁老？你都三十多了还是个老光棍，好意思和我聊年纪？我是正经问你，长大是什么感觉，别扯乱七八糟的事。”
好歹是让江蓠鲜活了些，见她心情好点了，江曜也不吝啬：“大概是出国留学的那段时间吧，没钱功课又多，我英语那么差拿个录音笔每天上课录一遍课，回家了还要再重新听一遍。东西又贵又难吃，自己不会做，每天能吃饱就行，你记不记得我回来的时候头发都长到肩膀了，还不是因为外面剪发太贵，我只能留着回国剪头发。在外头无依无靠，除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好像没有其他办法了。”
正是拥有那段经历，他回国后才有了到处走走的想法。去过林芝当义工，在客栈和车站间往返接送一个个旅人。也去过贵州的山村，他记得厕所就修在猪圈旁边，没有水龙头甚至没有一个厕所的形状，大块木板上挖了个洞，对准就行。不仅要忍受时不时看过来的猪，还要担心上到外头，没憋住气的话大概浓烈的气味会令他上吐下泻。
不是每个地方都会留下美好的回忆，但行万里路见识大好河山或许能带给他成长后的独特感悟。当世界变的辽阔，自己变的渺小，那些快乐和难受被压缩成树叶样的薄片，不经意飘落枝头，不多时也就忘记了。
“哥，那你之后回华阳吗？”
“当然，我的事业在那儿，过几天我就回去，找个好厨师再重新装修一下，开业了让你过来玩几天。”
江蓠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只是嗯了一声：“以后也不回来了？”
“回啊，过年总要回来，至于其他时候就在外头晃荡呗，我也不需要赚大钱，开个小饭馆剩下的时间走遍大江南北找到各个地方好吃的东西，你放心哥记得你好吃的给你邮一份。”
“好啊，不回来挺好的，家里...家里有哥哥们也用不上你，你就在外面好好玩吧。”江蓠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拉住江曜的手，有些话到了嘴边始终没有说出来，最后无可奈何的叹口气不敢看他的眼睛。
“哥，我决定了听爸爸的，不再闹了，以后都不会再闹了，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惦记我，我会好好长大的。”
“得咧，我家魔童终于长大了！”
江曜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发现江蓠低垂了头，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回了家，江曜和江建生说起制药厂里发生的事，刻意隐瞒了古婧，只是问他抓没抓到小偷，知不知道小偷的来历。
“你以为商战有多高大上？全是电视剧里演的动不动做空收购？现实世界里的商战是偷公章打群架，别的公司派来小偷这事不是第一次了，人家敢来就是做足了准备的，几个关键的监控被人为破坏了，好在东西没丢随他去吧。”
制药厂由二伯的儿子江平安全权负责，江建生也就是帮忙打打下手，正是看中了制药板块的前途，才想着把自己亲弟弟塞进去。
类似的事情一年到头总要遇到几次，报警没什么用，只要不是丢了重要文件，他也懒得去管，打了个电话加强安保。
“对了哥，制药厂的许经理你认识吗？今天事情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拜访，我听说他单独管理研发部分？”
“许一？他是大哥的特助，被大哥派过去的，身兼数值忙的很，等会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和他聊聊也行，以后去制药厂上班也方便。”
江曜打哈哈笑着把微信加了，至于回家上班的事又糊弄过去。
这个年他过得相当舒适，带着肚皮上缠上的一圈肉终于慢悠悠地滚回了华阳。朋友给他介绍了几个厨子，都是有经验的大师傅，他试了菜却觉得始终差那么点意思。
土菜馆除了食材要够新鲜外，更考验的是师傅对于食材的处理。好些个大师傅从酒店的规范培训中出来，菜烧的漂亮摆盘精致就是味道差了些，说的简单点便是不够特别。
老饕们向来不考虑食物的价格，只要好吃千值万值，土菜研究所不走平价路线，就是靠的足够特别才能在一众网红餐馆里小有名气。换厨师这事不能像是决定明天穿什么一样随意，江曜虽然头疼但依然保持理智，想着多试几个，大不了上半年他天南海北的走走，去犄角旮旯里找寻人才。
中午试菜还剩下不少，江曜把它们打包了凑活着晚上吃。
停好车悠闲无事的夜晚他选在在小区里走几圈，华阳的春天总是黏黏糊糊，雨下了好些天突然又接上一个艳阳天，空气里的湿度没有完全蒸发就黏腻的粘在皮肤上。江曜随意踩了下地上的树叶，嫩黄色的树芽刚冒出，地上遗落的是过冬后的残枝。
踩着有沙沙声，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反光的水坑上，里头映照出没有合上的窗户，月白色的纱帘正在不安分地飘动。
他今天出门没有关窗户？江曜问自己。
不会啊，华阳的春天有雾霾，开着窗户一整天下来，回家地板上就会有层褐色的泥泞，关门关窗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
有人闯入了他家！
此时最佳选择是找物业或是直接报警，就算是场乌龙也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江曜并没有这么做，他像往常一样走到防盗门前，手放在门上果然没有关上。
过道上的光透过一丝缝隙探入门内，他站在门后猛地拉开防盗门，风呼啸着吹了出来！很快除了风声后又恢复了平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跳越快险些盖过所有的声响。
江曜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侧身出来，打开的门后有个人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举着黑色的枪口，好像下一秒里面就会迸发出夺人性命的子弹！
“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不见吧，不是这个月刚见吗？你的手好了？”
江曜心中的猜测落了地，反而没有之前的慌张，踏进屋内随手关了门。
古婧显然对他的随意相当不满，抬起枪直指他的胸口。江曜配合的举起双手，背靠着门语气里是与动作不相符合地轻松：“那天你不翻下车，我也会停车让你走，带着伤做那么冒险的事，你还真不把命当做一回事。”
女人左侧脸上还有脖子处都留有尚未愈合的疤痕，应当是擦痕，从后备箱翻出去哪怕不摔断手脚，皮肤表面的擦伤必不可少。当时他急着开出制药厂的范围，脚下用力踩油门，反馈到古婧脸上的是她黑沉着的脸色。
女生总是格外在意自己的脸蛋，尤其古婧还是个相当美丽的女人。她不发朋友圈不代表她不爱美，起码从现在她一丝不苟高高梳起的发髻来看，对这个令她暂时破相的男人，她恨地牙痒痒。
“制药厂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家的公司，那天没事去看看。”
“你知不知道制药厂生产的是什么东西？”
江曜还真不清楚，那天李厂长倒是介绍了一番，可惜他的心思都在江蓠身上，听了个一知半解，回答时有些底气不足：“大概是胶原再生？医疗保健之类的，现在这方面挺好赚的吧。”
“是吗？就这些？我的针最讨厌的就是满口胡话的装逼男人！”
寒光从脸颊擦过，江曜瞬间体会到一阵火辣的痛感，古婧常用的那根针就这么刺过来，正好扎在背后的防盗门上。
不是，来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