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sterBank成立于两年前,官方认证比寻常乐队多了俩字儿:“偶像”——“偶像乐队”。为这两个字,是夜张成专门把梁周喊了出来。
梁周正在打离婚的官司,急得焦头烂额,可张成这边攥着把柄又不得不理。他疲惫不堪刚在咖啡厅坐下,就被张成喊住介绍乐队的基本情况。
“你知道这个干什么?”他迷惑道。
“一般不都叫乐队嘛,这怎么还多出俩字儿,到底什么是偶像乐队?”
梁周痛苦地捋了捋过长的头发:“人家全凭真材实料的才叫乐队,他们这种表面上是乐队,实际上走的还是偶像的路子,靠粉丝、靠流量、还靠脸。比一般偶像多点才艺,可比起乐队、实力又差得远。”
张成还不太明白。
“就比如说那曲子,你以为真全是他们写的?十首里有八首都是买来的,连歌带版权一块儿买,临了署名一改,这就成自己的了,”见他还云里雾里、梁周又道,“再比如live,就那现场表演。这帮孙子平时忙的时候上综艺的上综艺,接广告的接广告,拍偶像剧的拍偶像剧,闲的时候吃喝嫖赌。哪儿他妈来那么多时间练习?不在状态的时候都后台放伴奏带呢。”
“那林广呢?”
“他还算老实。”提起这个名字,梁周点了根烟。
张成接茬:“也就跟你玩玩辟衍哈。”
梁周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特地把我喊出来就为这个?我不想跟你废话,你直接痛快报个数,到底多少钱你能把那手机给我?”
张成没说话。他若有所思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说,林广被你们开了之后,还能继续当明星吗?”
梁周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波动:“当偶像的最重要的就是脸。现在鼻子没了,谁敢要他。”
张成不死心:“要是他自己单干呢?”
梁周脱口而出:“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成反驳道,“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了,什么人都能火。”
梁周嗤笑着摇摇头:“有本事的人或许会自己想办法直播捞钱,可惜林广是没本事的人。大火看命数,小火看资源。没人在后面推,他这辈子是别想翻身了。”
“谁说没人推?”张成突然开口了。他抬起脸,笑眯眯地看向梁周。后者先是不得其义,但很快明白过来,脸色乌青。
“咱们梁哥神通广大,除开公司背景不说,自己私底下应该也总还是有点关系吧?”
梁周脸上风云变幻,赤橙黄绿挨个变了个遍,才终于哆嗦着嘴唇,似笑非笑问道:“你想让他重回演艺圈,好能分他一杯羹?”
张成只笑,没说话。
梁周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道:“被公司发现,我会被开除。”
张成笑了:“梁哥说的玩笑话我可不信。你还说过要带林广去美国领证呢。”
梁周两眼干枯地瞪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好半天才问道:“我不可能一直帮他。这事儿得有个期限。”
张成想了想,突然问道:“林广有微博吗?粉丝多少?”
梁周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有。一百来万。虽然不算多,但已经是乐队里仅次于主唱的数字了。”
张成点点头:“行。等他粉丝数量涨到五百万的时候,我就当你的面,把他手机里跟你有关的东西全部删除。”
当然这一切林广什么都不知道。次日,他被张成强行去了公司。在多次拒绝无果后,他只好仓皇的用帽子和围巾将自己团团裹住,在这个即将入夏的季节,显得愈发不伦不类。在发现如此打扮反而会惹来目光后,他才窝囊地脱去围巾和帽子,只留下一只口罩。
这是张成头回进娱乐行业的大厦。从外边看去,与其他写字楼并无不同,走进里面只觉得香气扑鼻,每走出三五十步一回头,尽是俊男美女。好歹林广在这儿服役了好几年,张成原以为此番离职,公司上级高低还会找他谈个话。谁料别说上级,就连梁周这个孙子也没瞧见半个影子。到头来,林广就去了一趟人事,直进直出,然后就匆匆结束了乐队生涯。
随后张成又陪他去了一趟宿舍。好家伙,二环独栋大别墅。闹中取静、树木成荫,虚掩着一整片的白墙红瓦。林广走进其中一座,推开了门。或许是队友们早知道他今天要回来取东西,偌大的三层房子里空无一人。张成可不愿屈尊帮忙,于是林广只好一个人慢条斯理钻进屋里收拾。张成腿往真皮沙发上一甩便开始闭目养神,快要睡着的时候,只隐约听到从里屋传来哭声。
张成早已习惯。从见到林广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在哭。虽说现在的林广和自己一样也是穷光蛋,但他至少没欠一屁股债,何况自己的钱是在生意场上博没的,林广的钱却是不知稀里糊涂借给了哪个前男友——四舍五入,自己犯贱。张成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没一会儿哭声消失,悉悉索索声又起,不一会儿林广便从屋里出来,肿着张猪头脸,说自己收拾好了。张成抻长脖子一看,只瞧见他脚边两只箱子,一把贝斯。
临走时,这张猪头脸越肿越大、越憋越红,最后林广丢掉箱子,猛然坐到地上哇地大哭出声。张成吓了一跳,确认四下没有人,又连忙去看林广的脸。好歹这次没有流鼻血。他心里先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后又小声咒骂、让他赶紧起来。林广只好用手擦去眼泪,拉着行李箱窝囊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宿舍。可刚走在出租车跟前,身边的人却突然停下了。林广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张成突然冲他扬了扬手:“手机给我一下。”
林广不解其意,却也不追问,下意识摸出昨晚新买的手机递给他。
可不等他反应过来,张成突然又往他手里放了一张十块钱纸币:“我打车,你坐地铁回来。”
林广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可还不等他出声,张成就立刻钻进车里一溜烟关上了门,从后视镜里瞧着一脸茫然的林广扬长而去。
张成回到家时是下午两点。林广自然没那么快,于是他干脆瘫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个午觉。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太累,再醒来时竟已是日落时分。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林广的影子。
这么久还没回来,该不会遇到什么不测了吧?
张成吓了一大跳,下意识要给林广打电话,却从兜里直接掏出两只手机来——靠,差点忘了这茬。这下好了,人联系不上,又不好报警,张成急得团团转,难道到手的鸭子就这样飞了不成?
不知不觉间,日暮西沉、万籁俱寂。突然手机一震,张成收到订阅消息提醒,点开界面转语音,喇叭里的机械女声告诉他,MonsterBank贝斯手林广因个人身体原因决定解约,今后将不再以成员身份活动。
好家伙,这效率。上午解约,下午发通稿,甚至通稿发完了,人还没到家。张成怕林广万一想不通,抬手拨打了110,电话那头说,成年人失踪超过48小时才会考虑受理。我去你大爷。
张成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满面愁容。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张成触电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冲向玄关拉开门,却见一个端端正正的胖子站在门口。
“哟,还活着呢。”邱平揶揄道,“牌也不打,门也不出,我以为你嗝屁了呢。”
张成撇了下嘴,让他先进屋。
邱平也不客气,进屋就找着地方一屁股坐下,四周环顾屋子,果不其然被他眼尖瞧见一瓶香水:“我靠,你的?”
张成正烦,让他赶紧放下别废话。
邱平置若罔闻:“你怎么还用上香水了?我说呢,之前一天天钻进钱眼里,现在叫你来茶坊打牌你也不来。好小子,原来背着我金屋藏娇了!”
张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瞎说。”
邱平却越说越起劲,干脆站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还真被他发现端倪:床上两条被子,厕所两把牙刷,就连自己不知多久前用过的毛巾也大剌剌挂在张成那张旁边:“哇靠哥们儿,你是真抠啊,这不之前我用那条吗,也不给你妹子买条新的!”
“去去去,哪儿来的妹子,”张成还在心烦意乱,“你来到底什么干嘛,有事说事,没事赶紧给我滚。”
“别啊,”邱平嘿嘿两声、终于又坐下来,“你还记得苏瑶吗?”
“干嘛?她搭理你了?”
“也不算吧,”邱平挠了挠肥胖的脖子,“我爸不是在民办大专教书吗,说最近来了个新教师,海归,教新闻的。”
张成反应过来了:“合着苏瑶毕业是上你爸学校教书了?”
“对啊,你说多巧!”说到这儿,邱平骤然兴奋了起来,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开始扭捏:“你说,我给她送点什么东西合适?”
张成恍然大悟:“你那天说的要给刚工作的朋友送礼,这个朋友指的是苏瑶啊!”
不等邱平羞涩点头,他立刻开始泼凉水:“我说,就人家那条件,要真看上你还得有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双目失明。”
邱平立刻不高兴了,鼻子里发出哼声:“是,就许你泡妹同居,我正儿八经地追求别人,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不?”
正说到这里,突然再次传来敲门声。张成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起身想去堵门;可邱平正在气头上,反应比他更快!两人拉扯着撞向大门,不只是谁的手指扣动锁头,两人结结实实向外撞去、连着门外的林广一起跌作一团。
十分钟后。张成和邱平两人坐在沙发上。对面的塑料凳上坐着抽抽嗒嗒的林广。
这气氛实在太微妙。僵持良久后,张成只好赶紧打圆场:“那什么,都是老同学。林广,这邱平,还记得吗?老坐最后一排那个胖子,这会儿小胖子变大胖子了。邱平,这林广,人家现在是大明星了,认识吧?”
林广刚刚哭过一轮,此时只得强打精神微微点头敷衍。反倒是邱平听到“明星”二字来了兴趣,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广一番:“你当明星了?”
林广连忙回答:“现在已经不是了。”
张成连忙道:“天色不早了,邱平你赶紧回去。你爸该骂你了。”
谁知邱平却置若罔闻,突然来了兴趣:“那你认识其他明星不?稍微有点名气的那种?”
张成打断他:“喂,胖子!”
邱平自顾自道:“咱们副班长苏瑶你还记得吗?她刚工作,跟我爸一个单位。我打算送她点礼物,签名就挺好。欸,你认不认识那个……”
“胖子!”张成陡然站了起来。
邱平也不爽:“你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两人嚷嚷期间,只听手机铃声响起。邱平一看,果真是老爹的电话,质问他怎么人不在茶坊跑去了哪里。邱平顿时脸色一变,窝窝囊囊一边应答、一边瞪着张成出了门。
终于把他送走,张成顿时松了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的林广,大声指责道:“你上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
林广低着头,解释自己一直等到末班地铁才偷偷上车。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才憋出一句“我被拍到了”,随后又开始抽泣。
他脸上还贴着厚重的纱布,说话时鼻音很重,以鼻子为中心、整个面中都高高地浮肿起来,只剩下睫毛还僵硬地支在眼睑上。
“拍到就拍到了呗。”张成不以为意。
“我这个样子,被拍到之后还要怎么继续唱歌?”说到这里、林广的语气开始变得游移不定,“班长,你到底是不是在骗我?”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广被他问住,答不出来。可是网络上他解约的帖子已经满天飞,说他因为擅自整容才被公司辞退,一时间真料假料满天飞,他躲在地铁厕所隔间时看着满屏幕的新闻,几乎伤心得要背过气去。
“这不是好事吗?被人骂,说明你还被人惦记着呢!”
林广说不过他,眼睛里又开始高高地蓄满泪水。张成看了心烦意乱,赶紧让他赶快擦干,免得影响明天去医院拆线。说到拆线,林广才终于堪堪忍住泪水,喉头上下颤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些事我早有准备。之后你听安排就是了。”
他的确早有准备。在跟梁周打电话时,对方甚至反复确认是否真要炒作林广鼻子贴着纱布从公司解约这件事,张成几经确认之后,对面才半信半疑挂断电话。
次日,林广前往医院拆线再次被人目击。
舆论达到高峰,社交平台上有人开热帖#你能接受爱豆整容吗?#
两天后,不再浮肿的林广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一张自拍。照片里的他没有化妆,比若隐若现的粉红色刀口更显眼的,是他微微塌矮的鼻梁。这张自拍的配文只有四个字:新鲜空气。
林广到底是擅自整容被辞退,抑或是不堪整容苦痛而忍无可忍自愿退圈?
一时间,舆论两极反转。一开始的导火索林广,则依靠一张自拍,一夜之间粉丝涨到两百万。取而代之的是,MonsterBank的剩下几位成员及所属娱乐公司,被推上了整容疑云的风口浪尖。
显然,林广本人还没能搞清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坐在客厅里,呆愣地按照张成的要求,整理自己尚未发行的自作曲。
张成则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没一会儿收到一条梁周的短信。内容很精简,只有四个字。
“我屮你妈。”
张成笑笑不说话,往嘴里塞了一口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