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真正的初遇!
1978年,伦敦。
八岁的林沐恩揉了揉太阳穴,把羽毛笔放下。
今天她要亲自去一趟翻倒巷。
她需要知道这个时间点的翻倒巷是什么样的。人员构成,势力分布。
哪些摊贩是固定的,哪些是流动的。
哪些是食死徒的眼线,哪些是凤凰社的眼线,哪些是两边都不沾只做生意的中立派。
情报网络不是一天建成的。
上一世她花了很久才建立起从伦敦到巴黎再到柏林的完整情报系统。
这一世她有更充足的时间,有更充分的信息,知道哪些人值得信任。
做这些事只会更加轻车熟路。
林沐恩从轮椅上站起来,她的左腿在站直的那一刻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这种事经常发生在预言之后,她已经习惯了。她从衣柜里抽出一根手杖,握在手里,迈出了第一步。
走起来就好了。
最难的永远是站起来的那一下和最初的两步。过了那个坎,剩下的就是机械运动,不需要太多的控制。
她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斗篷,把自己裹起来。
兜帽拉到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施了几个迷惑或防探测的咒语。
镜子里映出一个灰蒙蒙的身影,连是不是活物都不太确定的模糊轮廓。很好。
林沐恩犹豫了三秒钟,把飞路粉撒进壁炉,碧绿色的火焰蹿起来,吞没了她的身影。
“对角巷。”
她准备从对角巷进入翻倒巷。
翻倒巷的空气和对角巷完全不同。
对角巷的空气温暖,带着烘焙糖果的甜味和旧书页的灰尘气。
翻倒巷的空气湿冷,像是从某个地下室里漫上来的味道——霉味、铁锈味、某种说不清的腐朽。
翻倒巷的人比她预想的少。
她要卖一些炼金制品用来钓鱼。
在过去两个月里她准备了一些小炼金物品,效果不复杂,工艺也算不上精湛,但胜在新奇和一些市面上没有的功能。
比如,一种能自动标记周围三米内所有魔法踪迹的怀表,可检测魔力波动。这个创意来自于她在上一世的一次经历。
那次她被困在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下室,不知道周围有什么,只知道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如果当时她有这种怀表,她就能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是人、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就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所以她做了这个,既然已经做出来了,多做一些也无妨。
问题是,她不认识翻倒巷的中间人。上一世她确实接触过一些黑市的渠道,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现在那些中间人可能还没入行,或者还是些她根本不认识的新面孔。
今天来的目的,还是要找到一两个可以长期合作的渠道以及靠谱的人。
林沐恩沿着翻倒巷的主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卖旧魔法器件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男巫,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
“看看?”摊主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算热情。
林沐恩没有回答。她拿出那只怀表,放在摊位上,推了一下。
摊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从漠不关心到有点兴趣,从有点兴趣到惊讶,从惊讶到审视。
他说,拿起怀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东西怎么用?”
林沐恩用魔杖拼字母:【对魔力波动敏感。你按下表冠,它会自动标记周围三米内所有魔法波动的位置。】
“范围只有三米?”
【当然可以扩大。】
摊主盯着怀表看了几秒钟,又抬头看了林沐恩一眼。“你想要什么价格?”
林沐恩写了一个数字。
摊主看了数字,嘴角抽了一下:“你确定?这个价格太低了。你知道这玩意儿放到正规店里能卖多少吗?”
【低价快出。我怕麻烦。】
摊主看了她几秒钟,拿起那只怀表掂了掂,点了点头。“行。这批货我接。你要是以后还有别的,也可以来找我。我叫——”
他伸出一只手。林沐恩看着他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什么黑色物质的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戳了一下,就把手收回去。
摊主:“……行吧。”他说,脸上的表情越发复杂。
交易达成。
林沐恩将一个能够双向联络的炼金产品递过来,把剩下的几只怀表从手提箱里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摊位上。
摊主一件一件地检查,动作很熟练,像是一个做这种事做了很多年的人。
“对了,”摊主忽然说,声音压低了很多,“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今天巷子里不太平。”
摊主的眼睛飞快地往街角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有人在找东西。或者说,找人。”
【什么样的人?】
摊主犹豫了一下:“穿黑袍的一群人。你知道我在说谁。”
林沐恩当然知道。
食死徒。这个时间点的翻倒巷,食死徒的势力应该还没有全面渗透。
林沐恩点点头,准备离开。
翻倒巷的嘈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的声音都裹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她听到了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林沐恩的脚步顿了一下,理智告诉她不要过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不能因为一时的好奇或者某种不该有的冲动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她冷漠地准备向反方向离开。
……算了,去救人。
穿过一条狭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拐了两个弯,来到一个更暗、更荒凉的地方。
地上有血,零零星星的几点,滴在鹅卵石上,像是有人受了伤从这里经过。
血迹延伸到一扇半开的木门后面。
院子里有三个人。站着的两个都穿着黑袍,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躺在地上的人也是穿黑袍的。
林沐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抿抿唇。
但救人的意图没变,
“嗨~”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清脆得不像话。
两个黑袍人同时转头。
林沐恩站在院子入口,兜帽已经被风吹到了一边,露出半张脸,浅金色的眼睛,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
手里握着一根魔杖,杖尖指着那两个黑袍人。
她笑了一下。
黑袍人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她的位置到第二个黑袍人的距离是四步半,她的位置到地上那个人的距离是两步。
黑袍人看起来是领头的,杖尖朝着她这个方向。
林沐恩微笑着补充,“你们应该不知道我是谁。但你们上面的人知道。你们确定要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对我动手?”
沉默。她感觉到黑袍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辨认什么。
“小孩,你最好——”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人动了。
林沐恩几乎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道魔咒的光从地上那个人的方向射出,呈银白色,速度极快,打中了一个黑袍人的膝盖。那个黑袍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另一个人立刻转身。
林沐恩没有犹豫。她的魔杖挥了出去,一道红色的光芒从杖尖射出——她补了一发除你武器。
那个黑袍人的魔杖应声而飞,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随后她做了一件没有人预料到的事,对着地上的那个人放了一个昏迷咒。
再把魔杖往嘴里一叼,拎着那个人的衣领,按下了随身的门钥匙。
天旋地转。林沐恩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洗衣机里——天和地搅在一起,光与影交替闪烁。
终于,一切停止了。
她睁开眼睛,地上的人就躺在几步开外,黑袍摊开在地板上,像一只折翼的巨大蝙蝠。
林沐恩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满手是血的手。
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嫌弃地把手上的血往对方的斗篷上抹了抹。
“你——”
地上的人开口了,声音微弱。
兜帽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扯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西弗勒斯·斯内普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几乎是愤怒的警惕。
“你是谁。”
林沐恩蹲下身,凑近他的脸,浅金色眸子倒映出他整张脸。
她弯了一下唇,“一个多管闲事的路人,先生。”
斯内普的右手动了一下。
即使浑身是伤、血还在从肩膀往下淌,他的魔杖已经不知从哪里滑进了掌心,杖尖抵住了林沐恩的小腹。
“一个不到十一岁、还没上过霍格沃兹的小鬼,”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在翻倒巷,在我面前——你觉我信吗?喝了减龄药剂?邓布利多的间谍?还是哪个家族的棋子?”
林沐恩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腹部的魔杖,好整以暇地抬起眼睛,看着斯内普。
“你现在放一个咒语试试。”她语气带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你的伤口没有自己办法止血,再流一会不处理你就要失血过多休克了。
“如果强行施咒,瞬间就会直接昏过去,运气不好的话,你会在三分钟内死于内出血过多。我不是在威胁你。
“你现在动手的话,你也会死。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会来救你,你会在这间屋子里烂掉,直到邻居闻到味道报警。”
斯内普的魔杖没有移开,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被小女孩刚刚的说辞吓的。
林沐恩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抵住杖尖,轻轻往旁边拨了拨,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现在,你的伤再不处理,我今晚就可以举行你的葬礼了。”
斯内普盯着她看了几秒,手慢慢垂下去。
他没有力气再僵持下去了。
在她处理伤口的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有在她碰到某个特别深的地方时,他的肩膀才会微微颤抖一下,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沐恩把最后一圈绷带绑好,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好了,”她拍了拍手掌上蹭到的药膏,“应该死不了。”
斯内普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歪歪扭扭的伤口,沉默了很久。“你几岁了?”
是一种“我确定你是个小孩但我不确定你到底多小”的疑问。
“快十一了。”林沐恩说。
斯内普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又睁开,看着天花板,用一种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我让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小鬼从翻倒巷扛了回来。”
“不客气。”林沐恩说。
“我没有在感谢你。”
“嗯哼~”
斯内普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她脸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以叫我Moon。”
斯内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刻薄话,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失血,也许是因为是她刚刚把他从翻倒巷救回来这个事实。
“西弗勒斯·斯内普。”
斯内普被搬运到壁炉对面的那把扶手椅上,半边身子陷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垂着眼睛,视线落在膝盖上摊开的双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绷带从他的领口露出来,白色的布条在黑斗篷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你父母知道你在这里吗。”
林沐恩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随口敷衍,“他们去世了。”
斯内普的视线从自己的手移到她的脸上。
“你在翻倒巷干什么。”又一个问题。
“买东西。顺带卖点。”
“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小女孩去翻倒巷卖东西??”
“年龄只是个数字。”
“监狱也只是一个房间…不对,翻倒巷是个吃人的地方。”
“我知道啊,我不是刚刚还亲眼看到了。”
现在林不仅幸灾乐祸,还意有所指地揶揄。
指的是斯内普被俩黑袍人围困的事。
“多管闲事。”
斯内普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漠。
“嗯哼。”林沐恩说,“不过,我今天管的不是闲事。”
“?”
“你未来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人。”她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她百分之百确定这件事。
“你从哪里听说的。”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是一个预言家。”她说,点点自己的眼睛,“天生的。”
“你是邓布利多的人。”他终于开口。
“不是。”林沐恩说。
“你是凤凰社——或者他们即将成立的那个什么东西的人。”
“不是,我是我自己的人,现在或者未来,不隶属任何组织,不跟随任何领袖。”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斯内普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林沐恩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孤儿,独自一人生活在伦敦,进了霍格沃茨就会被分到一个学院然后被那个学院的颜色覆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人。
人是环境的产物。人是社会的产物。人是不可能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的。
他认为得对。
但她不是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小巫师,她活了很久。
这两辈子的经验告诉她一件事——你可以不完全属于任何人。
你可以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判断标准。
你可以说“我不同意你的理念”,也可以说“我不站队”。可以选择站在战场外面,去救那些被卷入战争的人,而不是站在某一方立场。
“你的预言,”见她不回答,斯内普换了一个问题,“准确率如何?”
“百分之百。”
“这么狂?代价呢?”
“不同的预言有不同的代价。”她语气依然很平静,“头疼,流鼻血,偶尔坐个轮椅什么的。”
林沐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些干涸的血迹,是在处理伤口时蹭上去的。
血迹在指缝间结成深褐色的薄壳,像是一层没有干透的颜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袭击你?”
“这不关你的事。”
“好奇。”
斯内普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林沐恩觉得那两秒钟里他大概想了至少三种说辞——一种是刻薄的搪塞,一种是冷冰冰的警告,一种是什么都不说。
林沐恩笑了。
“行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做傻事。”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西弗勒斯。
“你在证明自己的价值,选择未来要走的路。你想用一些极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证明给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证明给你自己看。”
斯内普的表情僵硬,手指收紧。
“不要做傻事。”林沐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一些,“尤其是会花很多很多年来后悔的事。”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因为她的腿够不到地,动作看起来不太优雅——站稳后把手杖握在手里,拉了拉斗篷的兜帽。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下次见,学长。”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林沐恩离开了。
————
斯内普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的伤确实很重,但在她留下的那些药的作用下,天亮时他已经可以勉强坐起来了。
他需要时间弄清楚一件事:那个小鬼到底是谁。
他勉强撑着墙站起来,一点一点地检查。
书架上摆着几本看起来像是被翻了很多遍的魔法史典籍。桌上有一个半成品的炼金装置,结构复杂铭文繁碎。
墙角堆着几袋标注了日期的魔药材料,品质不低,有些甚至是只有黑市上才能买到的。
最让他警觉的是门钥匙——她把他从翻倒巷扛回来,用的是门钥匙。
一个小屁孩非法持有并使用门钥匙,这意味着她有渠道接触到违禁的魔法物品,或者她根本不在乎法律。
两者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接下来两周,他一直在调查这个自称Moon的小孩的底细。
还用上了一些不太干净的老关系——一个在魔法部的旧友。
结果让他沉默了很久。
1975林家灭门案。
伏地魔亲手犯下的事迹。
一个以预言天赋闻名的纯血家族,一夜间只剩下一个不到五岁的女孩。
那女孩有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据说她父母把她藏在了壁炉后面的暗格里,食死徒没有搜到。
他还查到,这个女孩后来通过一系列合法的、但明显过于精明的操作,为自己建立了一个虚拟的监护人身份。
至此,
斯内普觉得那天林沐恩嘴里没一个字是真话,全在放屁。
12.重逢
1979年秋天。
十月末的伦敦已经开始转凉。
林沐恩穿着一件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在巷子里最脏乱的那条街上快步走过。
她收到了一条情报——某个食死徒会在今天下午出现在翻倒巷,和地下商人交易一些黑魔法物品。
林沐恩准备去截胡。
她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施了一个静音咒和一个幻身咒,藏起来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两个人。都穿着黑袍,兜帽拉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林沐恩看到那个瘦削身影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身形是西弗勒斯·斯内普。
那个高大的人说话了。声音沙哑,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油腻感。
“……邓布利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斯内普的声音很低,林沐恩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几个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信任……可以……暂时……”
这个时间点,
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时间点,在莉莉死之前。
那就是说——他在没有那个预言的情况下就和邓布利多搭上线了。
林沐恩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站在翻倒巷肮脏的石板路上,穿着食死徒的黑袍,却在和另一个人讨论邓布利多的信任。
斯内普在两面下注。
他被逼到了墙角——黑魔王越来越暴戾,食死徒内部的斗争越来越血腥,他需要一条退路。
斯内普已经看到了那个深渊。他站在边缘,想要后退。唯一的退路是一只手——邓布利多的手。
那只手会救他,但也会用力地、牢牢地握住他,让他再也无法甩脱。
林沐恩在木桶后面,面目表情地听着那些对话,思绪飞速转动。
等到交易结束,那个高大的人离开,斯内普独自一人站在翻倒巷的阴影里时。
“嗨~”
林沐恩从木桶后面走出来,像上次一样,声音清脆得不像话。
斯内普猛地转身,魔杖已经指了过来。一道红光从她耳边擦过,打中她身后的墙壁,留下一个冒着烟的小坑。
“哇哦。”林沐恩举起双手,“冷静点,学长。”
斯内普的魔杖定住了。
“你——”
他的声音混杂着震惊和不确定,“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路过。”林沐恩说,把手放下来,“你又在做什么?”
斯内普的魔杖缓缓放低,但没完全放下。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等眼前人有什么反应,他转身就走了。
没有像往常一样大步流星,速度好像腿上有伤。
林沐恩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你受伤了?”
“没有。”
“你看起来像受伤了。”
“你的观察力真是和你的年龄一样令人不适。”
“谢谢夸奖。”
斯内普:“……”
斯内普:这小混蛋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他们沿着翻倒巷走了大约五十步
斯内普在一个相对安静的拐角停下来,靠在一面潮湿的石墙上,微微喘了口气。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眼下的阴影更重。嘴角有一条新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她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瓶子里的魔药是淡金色的,在昏黄的光线里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
“补血剂。我自己熬的。”
“你——”
“配方是标准配方,我改良了口感。没那么恶心。”
她又拿出一个同样的瓶子,将药液混合,自己喝了一口抬手示意没毒。
斯内普盯了她三秒钟,接过了瓶子。打开瓶塞,一口喝干,把空瓶子递还给她。
“你活这么久,”他说,“也算是个奇迹。”
斯内普又撇了她一眼,“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还——”
翻倒巷里的声音在他们周围流动——远处有人在争吵,巷口有猫头鹰从低空掠过,翅膀的扑棱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了,”林沐恩开口,“我在多管闲事。”
“你几岁了到底。”斯内普抓狂,
“快十一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是两年前。”
“所以说是快十一岁了嘛,学长。”
斯内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鼻翼翕动,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的预言,”他说,“能预见到你自己的未来吗?”
“不能。预言这种东西,很少能照见自己的路。”
“所以你不知道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到底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是不知道。”林沐恩无所谓地耸肩。
斯内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你父母的事,
“我听说了。很遗憾。”
林沐恩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查到她的身份了。
也对。那个案子在巫师界算大新闻了。
“你不在现场,”她说,“不用感到抱歉。”
他直起身,黑袍在墙面上蹭了一下,沾了些灰。他没有拍掉那些灰,只是大步走向巷子更深处。
————
林沐恩踏进蜘蛛尾巷那栋房子的时候,是第二天。
伦敦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
她站在那扇掉漆的木门前,手杖点在石阶上,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回应。
林沐恩想了想,决定自己开。
阿拉霍洞开只针对一些没有设置反咒的门有效,斯内普家肯定没那么简单。
她掏出一根铁丝,只用了不到半分钟,门锁就弹开了。
哈,
还真是要加强物理防御啊,学长~
屋子里的光线更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灰白色的光。
壁炉里没有生火,整间屋子冷得像地窖。她把壁炉点燃,火苗舔舐着潮湿的柴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客厅里只有一把像样的扶手椅,其余的空间被工作台、书架和堆叠的羊皮纸占据。
良久。
斯内普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客厅那把破旧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早上好。学长”林沐恩笑眯眯地说。
斯内普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尖叫:这是他家,他锁了门,设置了至少七个警戒咒,而这个小鬼,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坐在他的椅子上,喝着他的茶,理所当然得像是她才是屋主人。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林沐恩说。
“我锁了。”
“哦,那我可能是解锁进来的。”她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放心,你的警戒咒一个都没触发。我对那类咒语有特别的天赋。”
斯内普的脸色很难看。
他现在穿着昨天那件被血浸透过的衬衫,绷带从领口露出来,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
“你最好有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他的声音低沉滑腻,“你为什么在我醒来之前就坐在我家客厅里。”
“我给你带了药。”
斯内普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回答。
林沐恩心理素质良好。
四下看看,看到桌子上面摊开的魔药手稿,字迹潦草到她差点没认出来是英文。
“你在改良狼毒药剂?是给食死徒里的那些狼人用?”
“你认字的方式是未经允许翻看他人的私人物品吗。”
“你的手稿就摊在客厅正中央。”
斯内普没有接话。他走到壁炉前,用魔杖捅了一下火,火焰蹿高了几分,把整间屋子的阴影都驱赶到墙角。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上次你昏迷的时候说的。”
“……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林沐恩歪了一下头,“也许是你在半昏迷状态下念叨了一句蜘蛛尾巷呢。”
斯内普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小孩,”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独自一人从伦敦市中心跑到蜘蛛尾巷——”
“我没有用腿跑。”林沐恩说,“我用了门钥匙。”
“——那更糟糕。”斯内普说,“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小孩非法使用门钥匙穿越伦敦——”
“……你今晚是什么复读机模式吗?”
斯内普闭上了嘴。
“还有,”林沐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斯内普挑起一边眉毛。“一个连霍格沃茨都没去过的小鬼要跟我谈生意。”
“嗯。”林沐恩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我有些魔药改良配方,想请你做,包原材料,怎么销售你不用管。”
“条件呢。”他问。
“我给你三成利润。”林沐恩说,“另外,你需要什么魔药材料,我可以帮你留意。我的情报网络比你想象的广。”
斯内普嗤了一声:“一个小孩的情报网络。”
林沐恩纠正,“年龄和情报网络的大小没有必然联系,和知道多少秘密有关系。”
她站起来,走到斯内普面前,仰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是谁,西弗勒斯·斯内普。我知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也知道你以后会做什么。”
斯内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不是威胁。”林沐恩说,声音轻下来,“这是一个邀请。邀请你和我一起做一件大事。具体是什么,等你伤好了再说。”
她把茶几上的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先喝药。”
“你怎么学会这些的。”
理直气壮地询问别人生存的手段,这人咋这样。
“我是天才,”林沐恩说,“我没说过吗。”
斯内普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沐恩以为他要掏出魔杖给她一个遗忘咒。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瓶补血剂。
————
"利润七三分。"
斯内普站在壁炉旁边,背对着她。
炉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黑色大鸟。
他的声音从黑袍的高领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说完了就这样不接受反驳"的决断力。
"你负责材料,我负责制作。成本从你那部分扣除。"
"五五。"林沐恩说。
斯内普转过身来。黑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两块被烧过的燧石,盯着她,像是在探测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林沐恩坦然地回望,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七三。"斯内普重复。
"五五。"
"我说了,七三。"
"我也说了,五五。"林沐恩歪了一下头,"材料我来出,进货渠道我有现成的,比市价低至少两成。销售渠道我来找——你认识几个能批量收购魔药还不追问来路的人?"
斯内普的嘴唇抿成一条更薄的线。
"……□□。"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接受就拿着你的东西走。"
"成交。"
林即答。
快得像她一直在等这个数字。
斯内普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张过分平静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个小鬼算计了。
"你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肯定地说,语气里没有疑问。
"对呀。"林沐恩承认得坦坦荡荡,甚至笑了一下,"但如果你直接开口说□□,你会觉得自己让步了,会别扭。我先喊五五,你喊七三,再折到□□——你会觉得这是你争取来的结果,合作起来更舒服。"
斯内普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管这叫舒服。"
"至少比'□□是我定的'让你好受一些。"
斯内普转过身去重新面向壁炉。炉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肩膀以一种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沐恩坐在那把椅子上,安静地等他消化那个事实——她不仅在价格上赢了,还把他看穿了。
但她没再继续说话。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还有一件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糖换到另一侧脸颊,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叫我Moon就行。我叫你学长——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
"好的,学长。"
斯内普猛地转过身来。"你到底几岁了。"
"快十一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上次是两年前。"
"对呀,快十一嘛。"林沐恩眨眨眼,"这不是还没到吗。"
斯内普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念什么——大概是某种他不能当着小孩面说出口的词句。
再睁开时,那双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决定不计较了因为计较了也没用"的复杂神色。
"你没有入学。没有分院。没有受过一天魔法教育。"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词都咬得很重,"你个文盲。没有资格叫我学长。"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什么也别叫。"
"好的,学长。"
斯内普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窗外。
蜘蛛尾巷的夜雾正在升起来,把对面那排灰扑扑的屋顶吞没了一半。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我只负责制作?"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目光还落在窗外,但声音里那种刻薄的棱角稍微磨平了一些,"我从头到尾只是你的制药工具?"
"你是合伙人。"林沐恩坐在他的椅子上,仰着脸看他,语气真诚得不像一个会套路人的奸商,"只是你目前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制作能力上。等你的政治价值开始变现的时候,比例会重新谈的。"
斯内普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东西——审视、困惑、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意外、和一点点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像是某种被撬开了一道缝的、他以为已经焊死了的铁门。
"政治价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不太信任的陌生食物。
"嗯。"林沐恩把糖咬碎,嘎嘣一声,"以后你会懂的。"
她没说"以后我告诉你"。她说"以后你会懂的"。好像那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像一个已经写进日程的安排。
斯内普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走回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正在咕嘟冒泡的东西。
"你吃晚饭吗。"他问。
林沐恩从那把椅子上滑下来——因为她腿短,每次下来都得先挪到边缘再往外蹭——站定之后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吃。"
"吃就坐着等。别在我厨房里乱转。"
"没乱转。"林沐恩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你做饭跟熬魔药是一个逻辑。"
斯内普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什么逻辑。"
"精确。高效。"林沐恩掰着手指数,"不考虑感官体验。"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往锅里加了一撮盐,又搅了两下,接着把锅盖重新盖上。
"我做饭是为了活着。"他说,背对着她,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闷闷的,"不是为了取悦你。"
"但你还是让我留下来吃了。"
"那是因为你话太多了,赶走你会更吵。"
林沐恩没有反驳。她站在厨房门口,炉火从里面透出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面上。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他把炖菜盛进两个碗里。
————
她只是坐在那把不晃的椅子上,低头喝了一口汤。黑面包配浓汤,蔬菜炖到看不出原来形状。比预想的好吃。
"你上次说你的预言会有代价。"斯内普忽然开口。
林沐恩停下咀嚼的动作。她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沾得湿漉漉的。
不同类型的预言代价不一样。"她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斟酌哪些词可以说、哪些词不可以说。身体会暂时失去一部分功能。有时候是腿,有时候是手,有时候是视力,或者听力。"
她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汤面,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说不定下次就是心肺功能。"
壁炉里的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一根木柴塌了下去,溅起一小串火星。
斯内普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勺子从碗里收回来的时候,比之前慢了一些,然后在半空中顿了一小截——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住了一瞬——最后才落回碗里。
"你不是看中我的政治价值吗。"他忽然说。话题转得很生硬,像是从别处硬拽过来的。
"嗯?"
"你就这么跟我分享你的秘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汤碗,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你就不怕我转头把你的弱点卖给黑魔王换一条命?"
林沐恩把勺子含在嘴里想了一下。
"不会。"她把勺子拿出来,认真地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几乎是不设防的明亮,"你人挺好的。"
"……"
"至少目前来看。"她补充。
斯内普低下头继续喝汤。
"吃完你该走了。"他最后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十点之前不打算再看见你。"
"好的,学长。"
"别再叫我学长。"
"好的。"
斯内普沉默地喝完了那碗汤。
他把碗收进厨房的时候,林沐恩已经穿好了斗篷站在门口。她仰着头看他——他比她高出太多,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一堵黑色的墙——然后朝他笑了一下。很浅很淡的弧度,像水面上一圈细小的涟漪。
"下次来给你带点茶叶。你橱柜里那罐已经受潮了。"
斯内普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不需要。"
"红茶喝完了容易胃酸。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醒?"
他没有回答。
林沐恩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她把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下像两点将要熄灭的磷火。
"下周见,西弗勒斯。"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蜘蛛尾巷的路面湿漉漉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雾吞没。
斯内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西弗勒斯。"他在空无一人的玄关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纠正她。他甚至没有说任何刻薄的话。
13.结识莉莉
1975年,林沐恩开始做一个新项目。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在渡鸦的账目上留下记录。
伦敦东区那栋联排别墅的地下室深处,她辟出了一间不到十平方英尺的工作间。
四面墙壁贴满了符文草图,层层叠叠,有些纸页边缘已经卷曲发黄,被图钉和魔咒固定着,像某种疯狂的编织。
桌上堆着银粉、水银、研磨成细末的龙血、独角兽角粉末,以及几块来路不明的古老碎片。
那些碎片是她在翻倒巷从一个快死的哑炮手里收来的,据说是更早的时代——伏地魔崛起之前、格林德沃之前、甚至更早——遗留下来的炼金残片。
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原本属于什么。林沐恩也不完全知道。
她只是隐约辨认出碎片表面残存的符文纹路,和她在上一世某个深夜、在某本不被允许借出图书馆的**里见过的某个序列有八成相似。
她要做的那个东西没有名字。如果非要说的话,它是一个炼金装置——一块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圆盘,边缘刻着一圈极其细密的符文。
激活之后,它会锁定方圆二十英尺内的空间,使内部一切物体与外界坐标的连通性被干扰。
幻影移形会失效。门钥匙会失效。飞路网会失效。任何试图从内部突破的传送手段都会被弹回,附带一次定向的魔力震荡——越挣扎,消耗越大。
它是一个笼子。
但做起来比说起来难得多。
这个装置的核心符文,来自上一世。上一世她是个学者——在霍格沃茨教过书,在伦敦大学旁听过经济和政治,在德国和法国的魔法研究机构做过访问学者。
她用了一辈子时间研究炼金术、古代符文和空间魔法之间的交叉关系。
大部分成果在她死的时候随着一起消失了,但有一样留了下来——就是这个符文序列。
上一世她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理论问题来研究,没有做出来。
没有时间,没有资源,没有足够的魔力储备来支撑一次完整的实验。她死之前把它写在了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那本笔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还记得每一道笔画的弧度、每一个节点的位置、每一种材料应该在什么温度下掺入。她把这些从脑子里挖出来,一笔一笔地刻进金属里。
从1975年到1981年,六年。从她的五岁到十一岁。
她每天早上出门处理渡鸦的事,傍晚回到地下室,锁上门,开始刻画。
有时候一个符文要重做几十遍——因为银粉掺得太多,因为水银的温度高了零点几度,因为龙血干涸的速度比她预期的快了半分钟。
她没有老师,没有参考书,只能靠记忆和试错。
手指被刻刀划破过无数次。她缠上绷带继续,血迹渗进金属表面,在符文凹槽里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有一次符文序列在测试中爆炸,银粉和水银的混合液体溅了她满脸,她擦干净,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继续坐下来重画。
还有些时候,预言的代价来了。某个月她突然失明,什么都看不见。
她就坐在那里用手摸着刻,指尖代替眼睛去感知符文的形状和深度。
某个月她站不起来,下肢像被抽掉了骨头。她就坐在轮椅上推着操作台转,伸手去够那些放在高处的材料。
渡鸦里只有莫莉和铁砧知道她每个月有几天会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不出来。
但他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首领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总是比进去的时候更白,手指总是缠着绷带。
没有人问。
渡鸦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首领不说的事,不问。
————
莉莉·伊万斯是在1980年秋天认识林沐恩的。
那时候林沐恩花了五年时间做那个炼金装置,又花了三个月时间策划一场偶遇。
她调查了莉莉的购物习惯。
莉莉每周三下午会去伦敦西区的一家麻瓜超市,因为周三的蔬菜最新鲜,周四的肉打折,而周五她会忙得没空出门。她的购物路线很固定——先逛蔬菜区,然后去乳制品柜,最后在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翻一翻麻瓜的育儿杂志。
林沐恩选了一个周三下午。
她坐在轮椅上,出现在超市门口。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银质渡鸦胸针,黑发用一条素色发带松松地束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出来采买的小女孩。
她安排了一出戏。
两个年轻混混——铁砧从东区找来的,付了钱——在莉莉经过的时候,堵住了林沐恩的轮椅。
其中一个假装醉醺醺地撞了一下轮椅的扶手,把林沐恩手里的购物袋撞翻在地。苹果滚了一地。另一个蹲下来假装要帮忙捡,手却伸向轮椅侧袋里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钱包。
林沐恩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眼睛,用那种浅金色的、在超市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三排货架之外的莉莉听见:
“请你们让开。”
混混甲嗤笑了一声,又推了一下轮椅。
莉莉·伊万斯从乳制品柜后面冲出来的时候,林沐恩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种格兰芬多特有的、看到弱者被欺负时条件反射般的愤怒。
莉莉甚至没有犹豫,直接上前推开了那个混混,把林沐恩的轮椅护到身后。
“滚。”她的魔杖藏在袖口里,没有抽出来,但她的眼神已经足够让两个混混知道面前站着一个不好惹的人。
混混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莉莉转过身来,蹲下,把地上散落的苹果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递给林沐恩。
“你没事吧?”
林沐恩看着她。近距离看莉莉·伊万斯,和她记忆里那个格兰芬多的英雄重合又分开。
那种鲜活的、不掺杂质的、格兰芬多式的生气。
“没事。”林沐恩说,接过袋子,抱在怀里,“谢谢您。”
“你一个人来的?你家里人呢?”
“我自己来的。”林沐恩说,声音平平稳稳,“我住得不远。”
莉莉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看了看林沐恩的轮椅,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超市入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
“你叫什么名字?”
“林沐恩。”
莉莉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的目光从那张小脸移到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
林家的灭门案是魔法界的头条新闻,浅金色的眼睛是林家的标志。
任何一个看《预言家日报》的巫师都知道这个名字。
“你……”莉莉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就是——”
“嗯。”林沐恩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个幸存者。”
莉莉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最后一颗捡起来的苹果。她看着面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瘦得过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能断,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你一个人来超市?家里人呢?”
“家里只有我。”
莉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把那颗苹果轻轻放进林沐恩怀里的袋子,站起来,伸手推住了轮椅的推柄。
“你要买什么?我陪你去。”
“不用麻烦——”
“不是麻烦。”莉莉说,推着轮椅往蔬菜区走,语气里那种格兰芬多的果决和更柔软的母亲式的关爱混在一起,“你够不到高处的货架,我可以帮忙。”
林沐恩没有再拒绝。
那天下午,莉莉推着她逛完了整间超市。她们买了苹果、面包、牛奶,还有一盒莉莉推荐的巧克力消化饼干——“这个牌子的好吃,我家小哈利也喜欢。”
她说到“哈利”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林沐恩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收拢了一瞬。
离开超市的时候,莉莉把自己的住址写在了购物小票的背面。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麻瓜的、巫师的,都行。”
林沐恩接过那张小票,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戈德里克山谷,某条巷子,某个门牌号。
“谢谢您,伊万斯夫人。”
“叫我莉莉就行。”
“谢谢您,莉莉。”
她驱动轮椅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莉莉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秋天的暮色里渐渐远去,轮椅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滚动声。
莉莉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场“偶遇”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的。
林沐恩在转过街角之后停了下来,把那张购物小票贴在掌心,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发抖,有点使不上力。但她笑了一下。
几个月后,莉莉开始定期收到林沐恩的信。
信的内容很普通——有时候是问某个麻瓜药品的用法,林沐恩说她的身体不太好,需要长期服药,有时候是问某个巫师界的法律问题,她说自己正在处理一些家族产业的遗留问题,有时候只是简单地写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院子里那棵月桂开花了”。
莉莉回信回得很勤。她是那种人——一旦把某个人纳入“需要照顾”的范围,就会毫无保留地给出自己的全部善意。
林沐恩在等的就是这份善意。
14.合作
林沐恩提供的补血剂配方改良版在黑市上卖得很不错。效果比市面上的补血剂好太多,副作用几乎为零——甚至可以做到瞬间补血。
尽管价格比正常渠道的补血剂贵一倍。还是有人抢着买。
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整个魔法界。人人都在囤积物资、魔药、防护设备。那些有钱的古老家族——马尔福、格林格拉斯、诺特——他们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而林沐恩,以九岁的年纪,已经开始在这场风暴里分一杯羹了。
林沐恩把她的那份利润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存起来,一部分投资到下一批材料里,一部分用来在伦敦铺人脉。
翻倒巷那个叫伯明翰的二手商贩成了她的固定合作对象。
这人是个哑炮,不能使用魔法,但对魔药的鉴别能力极强,在翻倒巷的人脉网络比她想象的广得多。
“你胆子大得不像话。”伯明翰某次在交易结束后说,一边数加隆一边摇头,“一个女娃娃,一个人在这条巷子里跑,也不怕被人扛走。”
“你会保护我的。”林沐恩说。伯明翰数钱的手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是个好人?”林沐恩无辜道。
伯明翰沉默了很久。她把金加隆收好,系上布袋,拿起手杖站起来。“下周同一时间,”她说,“有一批新的货。效果比这批好。价格再翻两倍。”
“抢钱啊你。”
“你应该开心。”林沐恩歪了一下头,笑了笑,“有的是人会抢着买。”
伯明翰骂了一句脏话。
————
蜘蛛尾巷的合作进入了第三个月。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
补血剂、解毒剂、活力滋补剂——这三类产品在黑市上的需求量远超林沐恩最初的估算。
战争的阴影越浓,人们的恐慌越深,买这些保命货的人就越多。
斯内普的魔药水平超出了林沐恩的预期。倒不是她预期太低,是他太强了。
上一世她只知道斯内普是个魔药天才,是霍格沃茨最年轻的魔药教授之一,是少数几个能改良教科书级别配方的人。
蜘蛛尾巷的合作从那一天开始,以一种没人说破的方式延续了下去。
林沐恩每周会出现两三次。有时候带着魔药材料,有时候带着炼金产品,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把旧扶手椅上,捧着一杯斯内普熬的营养剂,安静地看书。
斯内普一开始很不习惯。
他早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蜘蛛尾巷那间屋子里的安静——那种安静的、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孤独。
但林沐恩不是一个喧闹的人。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这让斯内普勉强能够忍受。
“你为什么要卖这些?”有一天他终于问了。
林沐恩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批新的怀表。
“赚钱啊。”她说。
“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小孩需要赚这么多钱?”
“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孤儿需要赚很多钱。”林沐恩头也没抬,“我需要钱来建立我想建立的东西。房子要钱,人手要钱,情报要钱,所有东西都要钱。”
“你想建立什么。”
林沐恩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第三方势力。”她说。
斯内普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觉得你能在两边的夹缝中生存?”
“不止生存。”林沐恩笃定,“我不满足于只是活着。”
————
1980年春天
伦敦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末的余寒,从泰晤士河面吹过来,沿着街巷灌进每一道缝隙。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路边,枝丫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还没从上一年的寒冷里苏醒过来。
林沐恩站在东区小楼二层的窗前,背对着那面铺天盖地的线索墙。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中国的习惯,她上辈子养成的,这辈子也没改。
墙上钉满了羊皮纸、剪报、手绘地图和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伦敦地下管网、魔法部人事结构图、翻倒巷势力分布、霍格沃茨楼层平面图——有些是她亲手画的,有些是花钱买的,有些是渡鸦网络的成员们一块一块拼凑出来的。
地图上插着各色大头针。红色代表食死徒相关,蓝色代表凤凰社,绿色代表中立但可能拉拢的对象,黑色代表危险,黄色代表观察中。整面墙看起来像某个疯子的涂鸦作品。
但这面墙背后,是一个正在成型的、覆盖伦敦大部分区域的情报网络。
“渡鸦”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渡鸦聪明,社会性强,记忆力惊人,对同伴忠诚。它们能记住人类的脸,清楚记得谁对它们好过。而且它们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林沐恩觉得这很贴切,她的情报网络就是一群聪明的、对同伴忠诚的渡鸦,收集的不是宝石,是信息。
“伦敦东区新开了一家酒吧。”埃迪·霍尔站在那面墙前面,用一根细长的棍子指着地图,“老板是个退休的傲罗,目前立场不明。但他老婆是哑炮。”
“值得接触。”林沐恩说。
“魔法部魔法事故和灾难司这个月招了三个新人。一个纯血,两个混血。那个纯血的父亲是食死徒外围成员。”
“记下来。有进展再汇报。”
“还有一件事。”埃迪的声音压低了,“有人在翻倒巷打听你的消息。”
林沐恩放下茶杯。“谁?”
“不知道。应该是食死徒那边的人。他们听说最近翻倒巷有一个很活跃的魔药供货商,想知道背后是谁。”
林沐恩想了几秒钟。“无所谓。就说是一个不愿意透露身份的魔药大师。”
“明白了。”
埃迪把那根细棍收起来,鞠了个躬,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林沐恩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双手揣在斗篷口袋里,盯着那些地图和笔记。
食死徒开始注意到她了。好消息是她的影响力在扩大。坏消息是伏地魔那边的人已经盯上了她。
————
一周后,林沐恩出现在蜘蛛尾巷。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
“怎么了。”斯内普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羽毛笔。
“没事。”林沐恩走到那把旧椅子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一沓羊皮纸放在茶几上,“这个月的账目。利润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补血剂的市场基本稳定了,下个月可以考虑推新产品——一种针对黑魔法伤害的修复药剂。配方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能不能改进。”
斯内普没有看那沓羊皮纸。他看着她。“你是不是又用了预言。”
林沐恩抬眼,笑得斯内普有些莫名其妙。“嗯。临时丧失了一小会肺部功能,好狼狈呢。”
斯内普的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戳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他垂下眼睛看着那个墨点,声音压得很低:“你的预言代价,包括心肺功能。”
“嗯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啊。心脏停跳,呼吸停止,运气不好就直接去见梅林了。”
林沐恩把布袋放到茶几上,掏出一罐茶叶——是她上周从麻瓜超市买的大吉岭,斯内普喝过一次之后没再嫌弃过。“所以我在练习把预言的输出功率调低。就像魔药的火候,太大太小都不行,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位置。”
“你每次预言都会这样?”
“不一定。有时候是腿,有时候是手,有时候是视力或听力。这是第一次影响到呼吸系统。”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斯内普的羽毛笔又在羊皮纸上戳了一下。
他说,“你没说过会死。”
“我没说过不会死。”
他转身走向壁炉,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淡紫色的药水,走回来,把瓶子怼到她鼻子底下。
“喝了。”
“这是什么?”
“毒药。无色无味,发作缓慢,大约四十分钟后你会开始感到呼吸困难,然后——”
林沐恩已经拔开瓶塞喝了一口。
“甜的,”她咂咂嘴,“你加了蜂蜜。”
斯内普沉默了两秒钟。
“你还真没有自我保护的意识。”
“我有。”林沐恩把剩下的药水一口喝完,把空瓶子递还给他,“但我信任你。”
斯内普接过空瓶子,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瞬。他转过身,把瓶子放回药柜,背对着她。“你的信任,”他说,声音闷在黑袍的高领里,“不值钱。”
“那你的药呢?”
他没有回答。
————
“学长,这批补血剂的颜色不对。”
林沐恩举着玻璃瓶对着壁炉的光看,浅金色的液体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琥珀色。
“那叫改良。”斯内普头都没抬,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得飞快,“我把研磨细度增加了三倍,溶解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颜色变浅是因为杂质被去除了。”
“可是客户认颜色。他们觉得颜色深的药效才够。”
“那是他们没有脑子。”
“我们有脑子的人要把东西卖给没有脑子的人。”林沐恩把瓶子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所以要么你把颜色调回去,要么我在包装上写‘本品因纯度太高导致颜色较浅,不是质量问题’。”
斯内普的羽毛笔顿了一下。
“你打算在每一瓶魔药上贴一张说明书。”
“印刷。批量印刷。”林沐恩从布袋里抽出一沓羊皮纸,抖了抖,“麻瓜的那种印刷机,改了一下,一天能印两千张。”
斯内普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沓印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羊皮纸。最上面一行写着:
月桥魔药工作室出品。本品经特殊工艺精制,纯度较市面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二百一十七,颜色较浅属正常现象,请放心使用。
“……百分之二百一十七。”他念出这个数字。
“我算过了。”林沐恩说,“按你的配方和市面标准配方的血红蛋白再生速度对比。”
斯内普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改良的配方比市面上那些垃圾强多少,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数字写出来,印在包装上,告诉每一个买药的人。
“你怎么测的。”
“抓了几只老鼠,放血,喂药,计时。不然用我自己吗?我已经够多毛病了。”
斯内普把那沓羊皮纸拿起来,翻了两页。
除了说明书,还有产品目录——补血剂、解毒剂、活力滋补剂、黑魔法侵蚀修复药剂、呼吸通畅剂、安神剂……一共十六个品类,每一样都标注了功效、适用症状、用法用量、禁忌人群。
15.和魔药天才合作的日常
埃迪·霍尔第一次来蜘蛛尾巷的时候,紧张得差点把门把手拧断。
他是个哑炮。
二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每顿饭都没吃饱过。
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林沐恩选中他的原因之一。
一个需要用手做精细工作的人,指甲的状态能说明很多东西。
“进来。”
斯内普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低沉的、带着威压的、让埃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共振的音色。
埃迪推开门。他的小腿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他从小被巫师亲戚嘲笑、嫌弃、排挤,每一个拿着魔杖的人在他眼里都是潜在的威胁。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前食死徒、现任霍格沃茨魔药学教授、据说一句话就能让人哭着从教室里跑出去的人。
“斯内普教授。”埃迪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小。
“我不是你的教授。”斯内普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黑袍在晨光中像一堵黑色的墙,“你不需要叫我教授。你也不需要叫我先生。你只需要做完你该做的事情,然后离开。”
“好……好的。”
“伸手。”
埃迪愣了一下,伸出双手。斯内普转过身,黑眼睛扫过他的手指——骨节突出,指甲整齐,没有倒刺,没有污垢,指尖有薄薄的茧。研磨和切割留下的茧,不是握魔杖留下的。
“她让你来的。”
“是的。Moon说——林小姐说,让我来跟您学习魔药。”
“她有没有告诉你,在我这里学东西的条件?”
“有的。”埃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展开,“这是她让我签的。保密协议。我不能泄露任何与您有关的配方、工艺、订单信息、客户资料。违者——”
“违者会失去一只手。”斯内普接过那张羊皮纸,扫了一眼,“和一个肝脏。”
埃迪的脸色白了一度。
“她开玩笑的。”斯内普把羊皮纸还给他,“但保密是真的,你能做到吗。”
“能。”
斯内普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银质的切刀,递给他。
“开始。艾草根。切成两毫米厚的薄片。一百片。切完了叫我。”
埃迪接过切刀。他的手在抖,但他把刀握得很紧。
斯内普没有看他。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羽毛笔,继续写那篇关于狼毒药剂溶解度改良的论文。
这个哑炮的握刀姿势是对的。拇指压在刀背中线,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前端,手腕微微下沉。这是受过专业训练或者天赋使然的握法。
林沐恩选的,果然不是随便什么人。
四十分钟后,埃迪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整齐地码着一百片艾草根切片,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度,误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斯内普放下羽毛笔,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
“重切。这几片厚了。”
埃迪端着托盘回到工作台前。斯内普听到身后传来均匀的、有节奏的切刀声——笃,笃,笃——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这个哑炮的手比霍格沃茨百分之八十的学生都稳。
————
下午,林沐恩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埃迪正蹲在壁炉前清理坩埚,手上全是黑乎乎的焦糊物。斯内普站在旁边,双臂交叉,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发生了什么。”林沐恩拄着手杖走进来,看了一眼坩埚里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焦块。
“他熬了一锅补血剂。”斯内普说。
“把水加错了顺序。”埃迪的声音从坩埚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先加了水,后加了材料。然后就——”
“炸锅了。”斯内普说。
“没有爆炸。”埃迪说,“只是冒了很多烟。”
“冒了很多烟,然后变成了一锅焦炭。”
“……是的。”
林沐恩看了看斯内普的脸色,又看了看蹲在壁炉旁清理坩埚的埃迪。
“费用都算我头上。”她说。
斯内普哼了一声。
————
1980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林沐恩在蜘蛛尾巷的客厅里吃了一顿她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最奇怪的晚饭。
奇怪不是因为味道。
浓汤里有蔬菜和肉的碎末,炖到几乎融化,每一口的味道都差不多,没有惊喜,没有意外。黑面包是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麦子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奇怪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斯内普家吃到他主动做的饭。
之前她来的时候,斯内普偶尔也会做饭——但那是“他在做饭,她刚好在”的那种做饭。
他会面无表情地切菜,面无表情地煮汤,面无表情地把食物分成两份,一份放在她面前,一份自己吃。全程没有交流。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进来的时候,汤已经炖好了。面包已经烤好了。桌子上甚至还铺了一块桌布——虽然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叠得很整齐,被熨斗烫得服服帖帖。
“你今天有客人?”林沐恩脱下斗篷,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没有。”
“那为什么铺桌布?”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把汤锅端上桌,把面包放在切板上,把两套餐具摆好——盘子、碗、勺子、叉子,一样不少,位置精确得像是在做化学实验。
林沐恩看着他把最后一把叉子放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所以?”
“所以今天是圣诞夜。”
斯内普的手在汤锅的把手上一顿,修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动作没停,继续用勺子把汤盛进碗里,汤汁沿着勺沿稳稳地落入碗中,没有溅出一滴。
林沐恩坐到那把破旧的扶手椅上,把腿上的毯子盖好,浅金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亮晶晶的。
“学长,你是不是专门为我做的?”
斯内普把盛好的汤放在她面前。“别自作多情。”
他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碗。“你只是刚好烤了面包,刚好炖了汤,刚好铺了桌布。全是巧合。”
“概率论告诉我们,巧合是存在的。”
“在你这间屋子里,巧合存在的概率约等于零。”
斯内普喝了一口汤。
“你的逻辑推理能力值得赞赏。但你的判断对象错了。”
“哦?那这顿饭是为了什么?”
“为了堵住你的嘴。”斯内普放下碗,“你每次来都抱怨我做饭不考虑感官体验。今天你如果再抱怨——你就可以自己做饭了。”
————
蜘蛛尾巷的客厅,现在看起来像被一个魔药大师和一个炼金疯子联手洗劫过。
工作台上并排摆着四只坩埚,每一只都在以不同的温度和转速加热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最大的那只煮着深紫色的狼毒药剂基底,旁边那只咕嘟咕嘟冒着金色气泡的是改良版补血剂。
第四只坩埚最小,坐在最角落里,里面煮的是晚餐。或者说,是一种勉强可以被称作食物的、棕褐色的、黏稠度介于浓汤和魔药之间的物质。
“你在往我的晚餐里加缬草根。”
林沐恩坐在那把旧扶手椅上,腿上摊着一本比她的脸还大的古代炼金术手稿,视线从书页上方越过,落在斯内普身上。
“缬草根有镇定安神的作用。”斯内普头也没回,用一把银质长勺从第四只坩埚里舀出一点,尝了尝,面无表情地加了一撮什么粉末进去。
“我今晚不需要镇定。我需要看完这本书。”
“你今晚需要睡觉。你昨天也没睡。
“眼睛下面又比昨天深了两个色度的阴影。”斯内普转过身,黑眼睛扫了她一眼,“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具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穿着衣服的——”
“优雅一点的比喻?”
“——尸体。没有更优雅的比喻了。”
林沐恩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缬草根会让我的思维变慢。我需要把这本书里的符文序列全部拆解完,并且明天伯明翰那边要交货。”
“那正好。”斯内普从第四只坩埚里盛出一碗汤——如果那坨棕褐色的东西能叫汤的话——走过来,把碗重重地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
“喝完。然后睡觉。”
“如果我拒绝呢。”
“我会在你那本书上下一个黏合咒。”
林沐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那碗味道介于蘑菇浓汤和镇定剂之间的液体。
“你赢了。”
“当然。”
她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她靠在扶手椅里,闭上了眼睛。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把整个客厅笼在一片温暖的橘色里。
斯内普继续熬他的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偶尔划过,坩埚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他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
斯内普的手在坩埚上方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的话——像“你的判断力令人遗憾”或者“你见过的活人太少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继续搅动坩埚里的药液,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维持在了那条惯常的、紧绷的线上。
但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
蜘蛛尾巷
“所以你公布了我的身份,把我推出去当了挡箭牌。”
斯内普靠在工作台边,手里拿着一瓶刚做好的补血剂,对着光检查颜色和透明度。
林沐恩蹲在地上,把刻好的符文板一块一块排列好,检查有没有哪里刻歪了。“你的魔药水平值得一个‘魔药大师’的头衔。我只是提前帮你营销了一下。”
“营销。”
“就是把你的名声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你的价值。”
“让更多人知道我——一个前食死徒——在翻倒巷卖魔药。”
“让更多人知道有一个魔药大师叫斯内普,他做的补血剂比圣芒戈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林沐恩抬起头,“至于你的过去——那是另一个话题。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帮你在舆论上做铺垫。”
斯内普把那瓶补血剂放在桌上,发出轻响。“你只有十一岁。”
“对。所以我有大把时间。”
斯内普看着她。女孩蹲在符文集中央,黑发垂在脸侧,浅金色的眼睛被符文发出的微光照得发亮,专注而沉静,像一只蹲在猎物洞口的猫科动物——耐心,精确,致命。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和一个小孩合作。他是在和一个已经活了一遍的、比他更懂这个世界如何运转的人合作。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但他没有追问。
“对了。”林沐恩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斯内普接过去,打开。盒子里是一块怀表——比他之前见过的那些更精致,表盘是深色的,像是黑曜石,指针是银白色的,表壳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炼金产品?”
“嗯。”林沐恩说,“能检测方圆一百米内的所有魔力波动。比铁砧那个护腕灵敏多了。我做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我自己用。”
斯内普把那块怀表翻过来,看到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Return to Moon if lost.
“你给自己的备注写得很详细。”他说。
“万一你弄丢了,捡到的人会知道还给谁。”
“我不会弄丢。”
“那最好。”林沐恩笑了笑,“这个月的账我已经算好了。补血剂卖了三百一十二瓶,解毒剂一百八十七瓶,其他杂项加起来九十六件。总利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两万三千四百加隆左右。你的六成是一万四。”
斯内普的手指顿了一下。
“多少?”
“一万四。扣除了材料成本和渠道抽成。我抽四成,剩下的全是你的。”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
一个霍格沃茨教授的月薪大约是三百加隆左右。一万四千加隆——够他很多年的工资。
“你在利用战争赚钱。”他说。语气不太像指责。
“战争会来,不管我赚不赚钱。”林沐恩的语气很平静,“我不赚,别人也会赚。区别在于——别人赚了钱会去买更多黑魔法物品去杀人。我赚了钱会用来——”
“救人。”
“聪明。”
斯内普把怀表收进长袍内袋。“你的理想主义,”他说,“总有一天会害死你。”
林沐恩弯起嘴角,“我有你帮我收尸呢。”
斯内普的脸彻底黑了。
“我说过——处理尸体很麻烦。”
“所以我尽量不死。”
“你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