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他问，“我也可以吗？”
他没有看到邓布利多的表情，但他听到木头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是大衣布料摩擦的声音。邓布利多站了起来，阿尔伯特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自己身上，仿佛站在树荫底下，阳光从叶子间隙漏下来，温温凉凉的。
“阿尔伯特。”
他微微抬头。
老人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花白的头发边缘被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勾出一圈模糊的金色轮廓。
“今天下午你在后院踢那颗球的时候，”邓布利多说，声音很平静，“发生了什么？”
阿尔伯特身体又是一僵，他再次抓紧了衣角。
“我——”
“我没有要指责你。”邓布利多截住了他的话。他的语气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很温和，阿尔伯特攥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点。“我只是在问你：你觉得那颗球为什么会那样？”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他脑子里有好几个答案。风吹的。角度不对。地面不平。球太旧了。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他把那些答案一个一个按下去，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是我。”
“是我……让它那样。”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等着对方问他是怎么做到的，等着对方皱眉头，等着对方说不信。而邓布利多只是点了点头。
“你自己注意到了吗？”邓布利多问。“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事情——你希望它发生，它就发生了？”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衣角上揉搓着。杯子的位置。鸟的飞走。叶子落下的方向。面包块在盘子里排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邓布利多重新坐下来。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这一次比之前靠得更近，膝盖几乎碰到阿尔伯特的膝盖。他身上的气味更浓了——旧书，蜂蜜，花，火柴擦燃的烟气——阿尔伯特发现自己正在悄悄记住这个味道。
“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邓布利多问。
阿尔伯特看着他。
“不是‘笼统的’那种知道。”邓布利多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真正的知道。完整的知道。”
阿尔伯特吞咽了一下。那颗柠檬雪宝已经完全化在了嘴里，只留下一点点酸甜的回味，覆在舌根上。“想，”他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稳了：“我想。”
邓布利多依旧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阿尔伯特又开始不安。
“你的眼睛，”邓布利多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和你母亲一模一样。但那种眼神——”他没有说完。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掏出了一个小纸包，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的蜡纸小包，放在桌面上，推到阿尔伯特面前。
“再吃一颗吧，”他说，“思考问题需要消耗糖分。”
阿尔伯特接过糖，但没有立刻打开。他把小纸包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颗圆滚滚的硬糖隔着蜡纸硌在掌心的触感。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包，忽然觉得有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不说出来会难受。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纸包，听着自己的心跳。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阿尔伯特的手顿住了。
“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邓布利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有一件事不复杂：你是我弟弟的曾孙。你身上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而我想带你回家。”
家。这个字掉进阿尔伯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水声。他没有家，曾经有过，但那个家像沙堡一样被海浪冲散了，妈妈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了他自己。
“回英国吗？”他问，声音闷闷的。
“回英国。”邓布利多说。“你的曾祖父——我的弟弟——叫阿不福思。他在那里。他会照顾你。”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还在睡的仓鼠，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那个小纸包握紧了一点。
“好吧。”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桌上的仓鼠还在睡着，但它的轮廓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微微闪烁。
阿尔伯特注意到仓鼠在发光，然后忽然化开。毛茸茸的边缘变得透明，整个身体像一块被放进热水里的方糖，从外往里一点点地塌下去。皮毛变成了瓷釉，尾巴缩回了杯把的位置，两只豆子眼融成了一滴深褐色的茶水，重新回到杯沿上。三秒钟之内，一只活生生的仓鼠又变回了一杯凉透了的红茶。水面纹丝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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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