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森离开奥格登办公室时,走廊画像里那只银茶壶还在替自己申辩。
“洋葱汤!”它尖声说,“他往我肚子里倒洋葱汤!”
回执夹在文件袋外侧,奥格登签名处墨迹尚未干透。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拢了拢,走过画框,先去二层西侧送材料,又把两份麻瓜证词交到誊写室。誊写室里热气蒸人,三支自动羽毛笔伏在羊皮纸上狂奔,其中一支显然脾气欠佳,每写完一行便把墨水甩到旁边那支笔身上。
誊写员和她打了个招呼:“巴格诺,左边那支别碰,它今天被人咬过。”
米莉森把证词递过去:“为什么?”
“有时候不是所有事都有‘为什么’。你才来不久,这种事以后习惯就好,”誊写员用力把一张墨迹乱飞的纸压住,“你看这个——本人拒绝承认本人曾把本人姨父变成矮脚鸡。”
“这就是它被咬的原因?”
“下面还有一句,”誊写员将纸翻过来,“‘矮脚鸡拒绝评论。’”
米莉森签了交接名,取走回执。她刚走出誊写室,三层走廊那边便有人叫她。
克蕾西达·弗林特站在拐角处,怀里抱着一叠卷轴。她的金发盘在脑后,几缕卷发垂在脸侧,合作司深蓝长袍把她衬得格外白净,在霍格沃茨时,总有人把目光投向她;进了魔法部之后,那些目光换成了更谨慎的称呼和更短暂的停留。
两个人同届,上学时关系尚可,一部分原因来自于级长巡逻。而当两个人都进了魔法部以后,关系反倒比在学校时更好了。不过这也正常,不在同一个司里,反而更方便一起抱怨各自的司。
事实也确实如此。法律司和合作司之间有个茶水间,没人承认归自己管,茶叶却总能在那里出现。她们偶尔在那里相遇,借着泡茶的功夫,把各自桌上新添的公文、签字、会议纪要和某些上司的奇思妙想简短说上一轮。
“你老板在吗?”克蕾西达问。
“不确定,怎么了?”
“我们司长被送去圣芒戈了,”克蕾西达把一卷羊皮纸递过来,“别这么看我,我也只知道这些。听薇薇安说午后开完会,他回办公室不到一刻钟,人就倒下了,于是他今天碰过的东西都被隔离起来了。”
“都有什么?”
“准确来讲,他整个办公室都被封起来了,目前最为可疑的是一盆他坚持说从未喜欢过的蕨类,”克蕾西达顿了顿,“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不喜欢这盆草却还要放在办公室里。”
“目前这是听起来最可疑的东西,”米莉森接过羊皮纸,“给托马斯的?”
“对,傲罗办公室那边也会同步一份,”克蕾西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我今天的使命是人型纸飞机,除了这个事情顺便还要告诉你,今天那个茶水间去不了了,因为也被封了。”
“所以他们终于决定那个茶水间归合作司了吗?”
“不,尤其是今天出了事,现在所有人都坚持它不属于合作司的管辖范围。”
“如果他平常不去那边的话,我建议你们最好把那边也封一下。”米莉森建议道。
克蕾西达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看她:“忘了问,最近在忙什么?”
“老样子,看看卷宗,整理资料,写写报告,出出外勤,你呢?”
“1/3的时间在听有用的东西,1/3的时间在听没用的废话,1/3的人生来写报告。” 克蕾西达微笑。
米莉森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那祝你好运,回见。”
克蕾西达抱紧剩下的卷轴,快步往合作司那边去了。她走后,走廊里仍残留一点羊皮纸和封蜡混在一起的气味。米莉森则直接把羊皮纸带回了托马斯的办公室。
托马斯正在办公桌后同杯底一块结住的糖较劲,米莉森把来自合作司的羊皮纸放到他面前,托马斯拆开封蜡,读了两行,脸上没什么变化:“司长那件事。”
“是,先生,弗林特送来的。”
托马斯继续往下看:“办公室和茶水间都封了,傲罗办公室收到副本了吗?”
“她说会同步。”
“先放这吧,”托马斯把羊皮纸放到右手边那摞文件上,“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档案室,看一看冈特家的早年材料。”
“去吧,”托马斯说,“原件留在柜列里。”
“是,先生。”
米莉森出办公室的门后,直接回到了档案室,约瑟夫正在柜台后整理钥匙,看见她回来,从钥匙串里拣出一枚颜色发暗的铜匙,递给她:“回来了?”
“嗯。”她点头。
“看完放阅览桌,不用带走,也不用带过来给我,我一会儿自己收。”
“明白,谢谢。”
G列比外头暗,灯罩上蒙着灰,木架一排接一排立着,标签上全是各种姓氏。米莉森按着字母的排列,找到了一捆用褐绳束着标着“冈特”的案卷,放到阅览桌上。
最上方是莫芬本次袭击案。她翻过逮捕记录、扣押物清单、初步口供,又回到更早的材料。羊皮纸泛黄,边缘有些脆,几处盖章模糊,墨迹被潮气揉开。她在一份早年走访案卷里看见鲍勃·奥格登的签名。
案由写得很简短:麻瓜遭魔法威胁。地点为小汉格顿附近的冈特家。
米莉森继续往下看。马沃罗、莫芬、梅洛普三个名字挤在同一页。马沃罗那一栏占得最多:拒绝配合,辱骂执法人员,反复宣称自己出身高贵,并对麻瓜与麻瓜出身者怀有显著敌意。莫芬那栏也写了不少:曾向麻瓜施恶咒,亦曾袭击执法人员;掌握蛇语;问询数次中断,羁押期间多有抗拒。
梅洛普那栏却少得可怜:女儿,和父亲兄长同住,疑似长期受父兄压迫,疑似哑炮,佩戴挂坠盒。备注里写着,马沃罗称那是萨拉查·斯莱特林遗物。
她翻到奥格登亲笔补述。马沃罗当年曾在谈话中向执法人员展示两件家族传物:女儿颈上的挂坠盒,以及他手上的戒指。他声称二者足以证明冈特一族血脉。挂坠盒记述稍多些,戒指后面只有一句括注:黑色石头,刻纹模糊,未能近看。
米莉森看着“家族传物”那几个字。多年前,马沃罗·冈特把它们举到奥格登眼前;几天前,莫芬·冈特在拘留室里咬着那句“我的东西”不放。
可扣押物清单上没有挂坠盒,也没有戒指。
下一份材料来自地方执法,上面提到马沃罗·冈特和莫芬·冈特在阿兹卡班服刑的几个月后,梅洛普消失,后面跟着几句村中传闻——她与一名姓里德尔的麻瓜男子一起私奔,该男子即莫芬·冈特袭击的麻瓜。
里德尔这个姓氏让她停了一下。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能肯定它和拉文克劳没有关系——这一点,她愿意以级长的名义起誓。
G列外传来脚步声。
朱利安·巴恩斯站在柜列入口,袍角沾着雨水,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传讯纸。
“托马斯找你,”他说,“合作司司长那事,现在轮到我们去圣芒戈了。”
“傲罗办公室呢?”
“人活着,没有明确黑魔法攻击痕迹,”朱利安走近两步,看见案卷封面,“所以托马斯说先由执行队去查看那件办公室还有核对证词。”
“那我们?”
朱利安把传讯纸往袖里一塞:“多么好的一个机会,观摩学习新知识,也观摩学习合作司的说话方式,我不得不说,合作司说话的水平非常高超。”
米莉森把案卷重新束起,放在阅览桌角:“我马上来。”
走出G列前,她把钥匙还给约瑟夫。
约瑟夫接过钥匙:“看完了?”
“可能以后还会再看,今天先到这里。”
朱利安在走廊里等她,背靠着墙,听见这句便挑了挑眉:“‘今天先到这里’听起来很适合写在警示牌上。”
约瑟夫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愿意写,我可以给你找墨水。”
“不了,”朱利安连忙摆手,“我今天已经有一位司长、一间封存办公室和一盆受到不公待遇的绿色植物。”
一楼大厅里,托马斯,埃尔夫,还有两个米莉森不大熟的执行队员已经在喷泉旁站着了。
“巴恩斯,别同合作司的人争论管辖权,”托马斯正色道,“还有巴格诺,你们两个跟着看,少说话,多观察。”
“是,先生。”
朱利安举手:“如果合作司先同我们争论?”
托马斯看了他一眼,而后朱利安飞快地放下手:“我会闭嘴的。”
他们依次踏进壁炉。绿焰卷上来时,米莉森抱紧登记册。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
火焰退去,圣芒戈大厅的药味先扑了上来。地面被擦得发亮,治疗师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左侧有人扶着一位头顶冒烟的巫师往里走,右侧一名女巫捧着会啜泣的茶壶,茶壶嘴里断断续续冒出粉色泡泡。
大约七八个合作司的人占了走廊一角,个个神情严肃。托马斯没有先过去和这些人寒暄,而是径直走向等在病房外的治疗师,埃尔夫和另外两个人则去问话。
“魔法法律执行队,托马斯·沙克尔。司长情况如何?”
治疗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喉咙有烧灼感,舌面麻痹,手指发青,像接触性毒咒,也可能是处理过的物件造成的中毒反应,具体原因我们还在排查,不过现在还能骂人,说明精神没有萎靡。”
与此同时,病房里传来一道愤怒且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喜欢那盆草!”
朱利安凑近米莉森低声说:“我怎么感觉他还行?”
米莉森翻开登记册,让登记册挡住她的嘴悄悄回答:“不排除夺魂咒的可能。”
而托马斯在问秘书:“司长倒下前最后在做什么?”
秘书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巫,手里攥着帽子,帽檐都快被他揉变形了。
“读会议纪要,先生。合作司上午那场会的纪要。他喝过茶,签过几份文件,还碰过办公室里几样东西,办公室已经被封了,接触的相关人员都在这里。”
“哪份纪要?”
秘书指向封存盘。玻璃罩里摆着几样东西:一只茶杯,一支羽毛笔,半截封蜡,一卷羊皮纸,还有一片从蕨类上剪下来的叶子。那片叶子被单独装在最中央,看起来比司长本人还受重视。
米莉森从朱利安眼神中感受到了“他们为什么还在盯着那盆栽”的疑问。
米莉森借着用手捋头发的机会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因为阴谋论是合作司的特产。”
“错,”两个人身后传来埃尔夫的声音,“这是魔法部的特产。”
朱利安和米莉森同时被吓了一跳,而托马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是继续问秘书:“他读文件时有什么习惯?”
“习惯?”秘书怔了一下。
埃尔夫解释道:“咬笔,舔手指翻页,用魔杖压纸之类的。”
秘书脸色更白了:“他……他有时会把羽毛笔尾端抵在嘴边。读到不喜欢的地方,就那样。”
米莉森的目光落到封存盘里那支精致的羽毛笔上,笔尾朝外边缘的颜色比其余部分深一些,这点差异并不显眼,也不值得留意。
朱利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支笔,又转过头观察她的神色。
“米莉森,”他低声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我只是觉得,那个盆栽大概率是无辜的。”
朱利安看着封存盘里那支羽毛笔,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屋子里又传来合作司司长坚定的声音:“我听见有人在替那盆草说话!”
治疗师打开门走了进去:“司长先生,请您少用嗓子。”
“我用嗓子也需要合作司许可吗?”
朱利安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米莉森没有笑,她把登记册往怀里挪了挪,看着埃尔夫隔着玻璃罩施咒,魔杖顶端发出的光沿着羽毛笔尾端转了一圈,又滑向旁边那卷羊皮纸,在右上角聚成一层浅淡的银灰。
托马斯俯身看了一眼:“找到了。”
埃尔夫点头:“量不多,足够从手指转到笔杆,再进嘴里。”
秘书的脸色快要和圣芒戈的墙融为一体:“可那份纪要……那份纪要是上午会后送来的,经过三个人的手。”
“那三个人现在在哪里?”托马斯问。
“有两位都还在合作司,因为没有直接接触司长本人。”
“请他们过来,”托马斯转向治疗师,后者带着一脸疲惫地从屋里出来,“司长暂时能问话吗?”
治疗师叹了口气:“如您所见,能问,但他会回答很多与问题无关的内容。”
“我每一句都与问题有关!”
这下连埃尔夫也凑到了桌边,和朱利安、米莉森一起研究起那本登记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