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地窖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地窖是阴冷的,石墙上总是泛着一层潮湿的水汽,连蜡烛的光都带着一种灰蒙蒙的冷调。但到了晚上,壁炉里的火就会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从壁炉口漫出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调。坩埚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书架和药瓶的轮廓。
尤拉坐在斯内普书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作业。题目是她上周布置的:“描述一种你最喜欢的麻瓜特有发明”。她本来以为会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比如电话、汽车、互联网之类的,孩子们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
结果打开第一份就让她沉默了。
很难想象这份论文是一个已经五年级的学生写出来的,语法错误随处可见,拼写更是一场灾难。
“我最喜欢的麻瓜发明是叉子。因为没有叉子,我就没法吃饭。”
尤拉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羽毛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知道该写什么。最终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旁边批注道:“叉子不是麻瓜发明的,巫师也用叉子。”
然后她翻到第二份。
“我最喜欢的麻瓜发明是床。因为没有床我就没有办法睡觉。”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
尤拉把那篇关于床的论文放到“待重写”的那一摞最上面,心里默默地想:这些孩子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课?还是说,他们只是随便写了个东西来应付她?
第三份稍微好一点,写的是“汽车”,但全文只有三句话:“汽车是麻瓜的交通工具。它很快。我很喜欢。”尤拉在这三句话下面写了一行批注:“能不能再具体一点?比如,汽车为什么很快?它有多快?”然后继续往下翻。
地窖里的烛火已经烧短了一大截,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缓缓摇曳。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这才意识到自己保持低头的姿势已经太久了。
斯内普在她对面工作,黑袍的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苍白而瘦削的小臂。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坩埚,手里的搅拌棒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匀速转动着。药水在坩埚莉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浅银色,蒸汽升腾起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尤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坩埚旁边的药剂标签,那几个花体字让她的羽毛笔顿了一下。
Amortentia
她放下笔,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斯内普身边,弯下腰凑近那只坩埚。银色的蒸汽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让人想靠近又说不清来源的香气。
“这是什么?”她问,虽然已经看到了标签,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斯内普没有抬头,搅拌棒依旧匀速转动。“迷情剂。”他的声音很平淡。
尤拉的眼睛亮了一下。迷情剂——她在《魔法药剂与药水》里读到过整整一章。每个人闻到的都不一样,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的味道。
赫敏说闻到的是青草的香气、崭新的羊皮纸和罗恩头发的味道——虽然她从来没承认过最后一点。
“我能闻一下吗?”尤拉凑近了一些,眼睛里带着一种单纯的好奇。
斯内普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他没有阻止,那就是默许。
尤拉凑近了坩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愣住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闻到一股苦咖啡味,或者是一股旧书的油墨香,她皱了皱眉,仔细辨认了一下,可是只能闻到一股魔药的气味。没有任何她以为会闻到的、属于“喜欢”的东西。
就是一股药味。淡淡的,凉的,有点苦。
她睁开眼,又凑近了一些。还是一样。
“怎么了?”斯内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但他的搅拌棒停了半拍。
“没什么。”尤拉直起身,略带疑惑的说,“你会不会搞错了,我只闻到了一股魔药的味道”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轻轻从嘴里发出了一生轻嗤,“没想到我们连最基础的魔药都不会熬制的奥利凡德教授,已经在质疑我这个魔药学教授了”。
“哦,才没有的事”尤拉讪讪地回了一句,耸了耸肩,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羽毛笔。低下头,她开始批改下一篇关于叉子的论文。
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有再说话。地窖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坩埚咕嘟咕嘟的轻响和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尤拉批改完最后一篇论文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伸了个懒腰,把那些学生的作业摞整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我先回去了,你也不要熬太晚。”
斯内普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坩埚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里几乎听不真切。但尤拉已经学会了自己翻译出来:大概是“知道了,快走,别烦我”。
她弯了弯嘴角,拿起自己的东西,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蜡烛已经烧短了一大截,火光在墙上的托架里跳动着,把古老的石墙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呼吸的旧画。尤拉拐过第一个弯,正要往麻瓜办公室的方向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压低的、但明显带着火气的声音。
“——我不是在说梦话!”
“我们没说你说梦话,哈利,我们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我疯了?”
尤拉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墙壁拐过了弯角。格兰芬多方向的走廊里,三个熟悉的身影正站成一团。哈利背对着她,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罗恩站在他左边,一只手抬起来想拍哈利的肩膀,又在半空中犹豫着缩了回去。
他们三个人的声音在尤拉靠近的那一刻,同时消失了。三个人同时转回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尤拉看了他们一眼。三个人的表情写满了“我们什么都没说”,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本想问一句“你们在吵什么”,但看到哈利眼底那圈明显的青黑,那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
她忽然觉得,也许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早点回去休息,”尤拉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明天还有课。”
三小只像得了赦令一样,齐刷刷地点了点头。罗恩几乎是立刻转身,朝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哈利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步伐有些沉重。
但赫敏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哈利和罗恩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然后忽然开口:“等等。”
罗恩和哈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觉得,”赫敏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他们,“我们应该跟奥利凡德教授说。”
罗恩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介于犹豫和不安之间。“赫敏,你确定?这可不是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小事,”赫敏打断了他,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但如果我们连说都不说,还能指望谁帮我们?”
哈利沉默了几秒。他的绿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暗,眼下的青黑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扎眼。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赫敏转过身,看向尤拉。“教授,我们能去您办公室说吗?”
尤拉看着她,又看了看哈利和罗恩。三个人的表情写满了紧张。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麻瓜研究课的办公室在城堡的侧翼,距离格兰芬多塔楼有一段不短的路。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赫敏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棕色卷发在她肩头弹跳着。罗恩走在中间,两只手插在袍子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哈利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沉重了很多。
尤拉走在最前面,心里隐隐约约地浮上一丝不安。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赫敏才终于开了口。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深吸了一口气——
“是哈利。他最近总是做噩梦——不是普通的噩梦,是关于……”
她停了一下。
“关于神秘人。”
尤拉的指尖微微凉了一下。她虽然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是不知道确切是哪一天。所以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时,尤拉还是感觉到一阵真实的、刺骨的寒意。
“他梦到伏地魔在杀人,”赫敏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保持镇定,“他能看到伏地魔看到的画面,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他昨晚梦到了一条走廊,尽头有一扇黑色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
“神秘事务司。”尤拉脱口而出。
赫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您知道?”
还没等尤拉回答什么,一旁坐在沙发上的哈利突然晕倒了。
尤拉拉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过之后,哈利已经趴在了地上。
“哈利!哈利!”罗恩扑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过哈利的身体。哈利的眼睛紧闭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尤拉急忙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哈利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医疗魔法几乎为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慌,别慌,他会醒的。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哈利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浑浊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了焦距。他看着罗恩的脸,又看了看赫敏,最后看向尤拉。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韦斯莱先生……那条蛇……咬了他……在走廊里……有血……到处都是血……”
罗恩的脸一下子白了。“哈利,你说什么?我爸爸——”
“亚瑟,”哈利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烛光,“亚瑟·韦斯莱被蛇咬了。他在魔法部。神秘事务司。我们必须——”
他撑着地板想坐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又栽倒。罗恩一把扶住他,脸色已经白得和哈利差不多了。
尤拉没有犹豫。她站起来,拉起赫敏的手,“你们两个,扶着哈利,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