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缘最近说要去什么赶集。
伊瑞娅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破旧的古书看，时不时抬眼瞥一眼少女忙碌的身影。
她把大包小包的行囊都收拾到一起，最终念念有词。
“先去乘牛车到桥头——五个铜板，然后做舟往南边最近的小镇去——约莫二十个铜子……”
月缘收拾完了，突然转头看伊瑞娅。
“你的伤痊愈了吧？”她期冀问道。
伊瑞娅点点头。“我隐去身形跟在你之后。”她说。
月缘满意地笑了。
***
是日，月缘领着伊瑞娅前往集市。
水乡的烟火气息这天浓厚一些，有好些镇里人朝桥头赶路。颠簸起伏的山路后，月缘下车同管船只的生意人一通讨价还价。伊瑞娅隐身牵着她的衣袖，刚想无奈地提醒她之前两块金子典当的钱还余下不少，月缘便神气十足地结束了讨价，悄悄拉着她上了一条系在岸边的木舟。
月缘站在木舟上，以楫桨划开水波。主人家松开紧系的绳子，阵阵涟漪荡漾开来，清风拂过，木舟朝南边驶去。
伊瑞娅暗地里施了魔咒，让木舟划得更快。她托腮坐在木舟一端，观赏着油画般的山水景色。
良久后，她们登上一岸。远山连绵，岸上铺着一条草絮小道，通往繁华的集市。月缘一手挎着包袱，向里走去。往来人群逐渐增多，两边店铺林立。人们佩绶青绿，布屐绸装。一路走来，竟没有一人以贪图的目光盯着月缘一个姑娘家的行李。小贩们的吆喝声中显出一派富裕温华。
伊瑞娅走走瞧瞧，对这个东方王朝的繁盛有了极浅一窥。
月缘的眼睛亮晶晶的，清透明澈的琥珀色瞳仁倒映繁杂的车摊店铺。她攥紧了布囊，先去买了几小袋精面和盐，然后七拐八绕地走进集市的一条小巷子里，将东西交给伊瑞娅。
伊瑞娅熟稔地将它们丢进镯子里。
听见有脚步声，月缘让她牵住自己，匆匆出了巷子。她避开人流，来到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
伊瑞娅诧异地看着她毫不犹豫买了两串晶亮的糖人，然后躲到一边递了一串给她。
“这是点心。”月缘解释说，弯弯眼笑起来。
她居然舍得买糕点。
伊瑞娅腹诽，接过糖人，用袖子掩着吃。
跟小姑娘相处数日，伊瑞娅了解她在钱这方面极其精明，爱财如命，没想到对朋友还不错。
她们原地站了一会儿，月缘又挤进嘈杂的人群。她将一包袱的草药卖了，又买了肉蔬和其他物什回来。
“今天要找一家客栈宿夜！”月缘说。
她们随人流缓慢移动，找着合适的客栈。月缘突然在一个铺子前停下来。她饶有兴致地盯着书摊上的书看，拿了一本买下来。
正是这时，一个青年突然撞了她一下，匆忙道歉后跑走了。由于月缘一直半侧着身以免别人碰到伊瑞娅而造就不必要的麻烦，她措不及防地趔趄，差点倒到一边。
月缘看了看青年跑走的方向，又摸了一下自己腰间。她突然脸色一变。
“小贼！”她压低声音说，拨开人群追上去。
……
小偷揣着包袱，一路左弯右拐，隐没于人潮。他最终跑进一条狭窄小巷，步伐减慢，喘着气停下来。
暗色阴影铺满地面，幽冷潮湿，与外边的热闹格格不入。
小偷站定，朝外看了一眼，这才打开包袱——
包里只有一卷书和几片药叶。
小偷愣在原地。
霎那间，急促的轻盈的脚尖点地声由远及近，掌风呼啸而至，一下劈在他肩膀上。
“嗷！”他痛呼一声，一个踉跄，背后出手的姑娘又狠狠踹了他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紧接着拳头招呼到了他脸上。
“女侠、女侠饶命！”小偷在地上翻来滚去地求饶。
月缘利落地收了手，轻哼一声，抢过他手里的包袱看里面那卷书是否还安在。
“费了我几十个铜子买的呢。”她嘟囔着，把带子系上，挂到肩膀上。
不就一卷书吗！
小偷龇牙咧嘴。
伊瑞娅碰巧在这时赶来。她见状微微一愣。
“走吧，”月缘没再看地上那人，她朝传来脚步声的方向说，“我方才在追他的路上瞧见一家好阁楼，我领你去。”
小偷捂着头，一脸惊骇地看着这个半大的小姑娘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话。
等她的背影远去，他连忙爬起来，慌不择路地逃走。
见鬼了！
……
月缘和伊瑞娅进了一家木阁楼。
这里清幽雅致，宽阔敞亮，蓬池边点缀着墨绿的丛叶。她向掌柜的要了一间好房，店小二便领着她上楼去，进了一间大榻的房间。
月缘一边打量，一边将包放在床榻上。她转身，兴致勃勃地对撤去了隐身咒的伊瑞娅说：“黑夜，你来瞧一眼。”
伊瑞娅凑上前。只见她把书摊开，指着其中一页上遒劲的墨字。
“你可知道这句诗怎么念？”月缘笑眯眯地。
见伊瑞娅摇摇头，她歪头认着字迹。“我挑几首教你！方才在书摊前看我就想说了——这诗真不错。你跟着我念……”
“玲珑骰子安红豆。”小姑娘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
伊瑞娅生涩地照念一遍。
“入骨相思知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
***
夜晚。
躺在客栈床榻上的伊瑞娅，这夜做了个梦。
她梦见一片葱葱郁郁的无垠森林。
伊瑞娅没意识到她置身于梦境。她恍惚觉得这地方自己来过，随后身体不可遏制地向前走了几步。
一阵轻风掠过。
梦里的伊瑞娅倏而转身，退了一步躲到一棵粗大的槐树枝干后面。她悄悄探出头，发觉树林环抱的空地上坐了一个人类。
她看见他了，那是一个生得好看的黑发人类。
他的臂膀间缠绕着一条银色的蟒蛇，吞吐着鲜红的蛇信子。黑发丛肩膀滑落，他正在和那条蛇轻声嘶嘶地交流。
阴鸷，又有一抹无言的美感。
人类蓦然抬头望过来，伊瑞娅一惊，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有一双靡丽冽色的红色眼睛。
***
伊瑞娅从梦中惊醒，怔怔地望进眼前一团浓郁的墨色。
她梦见记忆深处和萨拉查的初次相遇了。
身边不远处，月缘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畔。客栈的窗口淌进一束朦胧月光。这些无不在提醒她，她此刻身处他乡，与友人们、学生们和他，都相隔万里。
入骨相思知不知。
***
这日白昼。
远方，隔着大海的彼岸，霍格沃茨正处于夜晚。
萨拉查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黑色封皮书面，有些不耐，索性把书推开。
他肤色本就苍白，黑发却极浓，地窖里氤氲弥漫的莹莹墨绿为他的发丝轮廓镀上了一层边，更显恣睢。
黑巫师有一张矛盾的艷丽的脸。
而此刻，这张脸少了一分漠然，眼底浓稠的思念几乎化为实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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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千年chap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