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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第六章:能实实在在派上用场

十二月悄然而至,魔法部的窗沿结起了白霜,整个行政体系的工作劲头集体垮了下来。到了这个月的第二周,半个办公室的人魂都已经飘去了假期。备忘录流转速度大幅放缓,下午三点之后整个部门就彻底找不到人了;四层还有人给一尊石雕角驼施了魔法,让它在电梯里唱圣诞颂歌,至今都没人揪出始作俑者。

唯独赫敏反而越来越忙。

“我说啊,”某天下午欧文看着她正带着越来越重的火气,在一摞私人所有物许可证上批注,忍不住开口吐槽,“大部分人临近过节,都会变得没那么吓人好吗。”

赫敏头都没抬:“这套分类体系的内部逻辑完全自相矛盾。”

“这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姑娘。”邻桌的米里亚姆轻声念叨了一句。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一份报告落到了她的办公桌上。差五分钟到五点的时候,它被埋在一摞繁育许可修订文件底下送了过来,用褪色的蓝丝带捆着,封面上盖着战后司法审查司的印章。赫敏本来打算把它推到第二天早上再处理,结果一眼瞥见了标题。

《格雷伯克调查案后狼人登记与管控法案修订提案》

她解开了丝带。

到六点半,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空了。提案本身用的是干巴巴的官方行政话术,但字里行间藏着的潜台词越往后翻越尖锐:扩大强制登记范围、强制要求披露更多个人信息、对特定风险等级的狼人追加魔杖使用限制,还有专门的“管控预案”。赫敏盯着这个术语皱了好半天眉。

证人证词附在文件末尾,所有证人的全名都被隐去,仅保留了姓名首字母缩写。她缓缓翻动书页:C.M.,1947年出生,1962年感染狼人病毒;D.W.,1971年出生,1989年感染。这类证人证词一共11份。隐名处理是手工完成的:当时有个赶时间的办事员,用羽毛笔在证人的全名上划下粗黑的墨线遮挡,笔写到中途就彻底没墨了,他就刻意加大握笔的力道硬划,靠重压带出残留的墨汁勉强完成遮盖。

“还没走?”

赫敏抬起头,看见米里亚姆正站在门口,往身上套外套。

赫敏指尖敲了敲那份报告:“你看过这个了?”

米里亚姆扫了一眼标题,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很不幸,我被迫看过了。”

“这些提案里有好几条都骇人听闻,”赫敏说,“他们提议要求狼人扩大就业信息披露范围,这部分内容暗指未来的潜在雇主都有权调取狼人登记档案。”

“那部分条款大概率通不过审议的。”

“这种内容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该被写进提案里。”

米里亚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语气平缓地提醒:“小心点,这种话题聊起来很快就会变成敏感的政治站队问题。”

赫敏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羊皮纸:“它从一开始就已经是政治博弈的产物了。”

米里亚姆正扣着外套扣子,语气近乎闲聊似的随口提道:“上周周二C.M.本人来过一趟,他是亲自来现场做证人陈述的,没有选择提交书面证词。接待就在前台办的,没人提前告诉他有专门的私密问询室,半层楼的职员都围观了全过程。”

赫敏猛地抬眼看向她。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米里亚姆理了理围巾,“这看起来是份政策讨论文件,背后实实在在站着活生生的人。快回家吧,赫敏。”

最后赫敏还是走了。七点四十五分她才离开办公室,胳膊底下还夹着那份报告。电梯里飘着松枝的香气,那座装了圣诞颂歌魔法的石雕角驼,正在隔壁电梯厢里轻声哼着歌。

* * *

霍利黑德哈比队的首场比赛在接下来的周六开赛,头顶的天空像锻打过的银箔,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

韦斯莱一家是分好几批抵达体育场的,一路吵吵嚷嚷动静极大。查理刚从罗马尼亚回来,身形比赫敏记忆里壮实了一圈,一见面就把金妮整个人抱起来,转着圈举离了地面。珀西到场时给所有人都带了赛事手册,还试图张罗着给大家安排座位,忙活了半天也没成功。卢娜戴了一对超大的绿金配色耳环,造型是迷你飞天扫帚;迪恩和西莫怀里抱了满满一大堆零食,明明比赛都还没开始。

赫敏把那份狼人法案报告也带来了。

她本来完全没打算带的。当时金妮在门厅催她快点走,她随手抓起包就出门了,直到一行人都到了体育场才反应过来:前一天晚上塞在包里的报告压根没拿出来。

哈比队的队员们出场时,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金妮作为第三个出场的队员,跟在队长身后飞上了赛场,冷冽天光下她的红发被风掀起来,亮得像打磨过的红铜。莫莉当场就掉眼泪了。

“妈,她们才刚出场呢。”罗恩无奈地劝道。

“我知道啊,”莫莉眼泪汪汪地说,“你快看她。”

金妮和其他追球手一起在球场高空盘旋,随即猛地俯冲切入战术阵型,动作利落得毫不费力,却带着十足的冲击力。对手阿珀比飞箭队全程打极端防守型魁地奇,开赛头十五分钟就连续三次犯规。半场还没结束罗恩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另一边亚瑟正试图给芙蓉讲解哈比队的战术排布,芙蓉礼貌地听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半个字都没听懂。

飞箭队的守门员还没完全摸透金妮的射门角度,金妮就已经连进两球。第二颗球得分的瞬间,韦斯莱家半排的人全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是我妹妹!”罗恩扯着嗓子大吼,也没特意对着某个人喊。

霍利黑德哈比队以将近八十分的分差赢得了比赛,后来队员们聚在体育馆的入口处,周围簇拥着带着绿金配色围巾的粉丝们。金妮走了过来,脸颊通红,皮肤被冷风吹得泛红发僵,笑得直不起腰,莫莉上前拥抱她的时候,她手里的飞天扫帚都差点笑脱了手。

“你刚才打得太出彩了!”赫敏兴奋地对金妮说。

金妮咧嘴笑起来:“刚才在场上飞的感觉简直爽翻了。”

最后一行人挤去了一家热闹的小酒馆,查理自掏腰包给整桌人买了庆功酒,乔治还一个劲地忽悠金妮,说她现在成了明星,从道义上讲就该利用自己的名气搞点商业代言赚外快。赫敏稍稍往后靠了靠,躲开周遭的喧闹,抬眼扫过围坐的整张桌子:比尔单臂搭在芙蓉的椅背上,珀西正和罗恩争得面红耳赤,掰扯着魁地奇的赛事规则和历年数据,哈利仰着头,正为迪恩刚说的什么笑话笑得直不起腰。

有那么一瞬,一种罕见得惊人的情绪悄然在她心底落定:是全然卸下戒备的松弛幸福感。

可这份情绪几乎刚被她捕捉到,就立刻消散了。她的包正搁在脚边,她忽然想起文件上那道歪歪扭扭划在羊皮纸顶部的黑墨隐名线,还有笔尖用力过猛,在下面那页纸上压出的凹痕。

* * *

那份狼人法案报告始终在她心头挥之不去。起初她试着把它当成一份普通工作来处理:不过是常规政策研讨,走流程的事务性问题,完全可以当成纯技术类的常规工作,和生活其他部分完全切割开。可事与愿违,她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份文件。她开始在魔法部加班到深夜,翻遍了隔三个部门存档的旧法案卷宗,追查到了近一个世纪以来狼人登记制度的所有修订版本;随着查阅的内容越来越多,她的难以置信感越来越强:绝大多数现行的狼人管控限制条款,都源自过去某几起孤立狼人袭击事件引发公众集体恐慌后,仓促起草的应急法案。

她查得越早的旧法案,措辞就越恶劣:“管控收容”“实时监控”“危险魔法族群管理”,里面甚至有条款明目张胆允许就业歧视,宽泛到几乎是在主动鼓励雇主随意歧视狼人。

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罗恩回到公寓,看见她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摊满了翻开的古籍、魔法部官方报告,还有一大堆写满她密密麻麻小字的羊皮纸碎页。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的天呐。”

赫敏心不在焉地抬眼看他:“你来啦。”

“这儿乱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做点调研而已。”

罗恩小心翼翼地跨过壁炉边摊开的一本书,随手拿起一份报告:“狼人登记处的立法文件?”

“嗯。”

“你查这个干嘛?”

她顿了顿差点脱口而出:因为这整套体系根本就是错的。因为它从根上就是靠公众的恐惧搭建起来的,年深日久之后,所有人居然把这种荒谬的规则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常识。因为莱姆斯·卢平大半辈子都在默默忍受这些条款带来的不公,而这些不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该被默许成规。

但她最后只是改口说:“这内容挺有意思的。”

罗恩低头扫过摊满整张地毯的报告,又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担忧:“有意思到把整个公寓都改成图书馆的程度?你总不至于连一晚上的休息时间都不肯留给自己吧?”

“我当然知道该休息。”

“那就好。”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踮着脚绕过满地的羊皮纸往厨房走:“要喝茶吗?”

“麻烦你啦。”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罗恩眼里看到的是什么:又是那个拼命加班、一头扎进研究里停不下来的赫敏,从来都是这副要强的样子。可她心底却冒出一股越来越强烈的踏实感——她终于找到了能实实在在派上用场的事,而不是悬浮在半空,连自己的价值都摸不到。

* * *

陋居的平安夜热闹得连窗户都跟着嗡嗡震颤。才到傍晚六点,厨房所有能放东西的台面就全摆满了食物,莫莉明明只准备招待十四个人,看她的做饭量,却像是要喂饱差不多四十个人。窗外的雪慢悠悠落个不停,收音机里正飘着塞莱斯蒂娜·沃贝克暖融融的歌声。

芙蓉的孕相已经很明显了,比尔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紧张得事事都要上前照料。“你要是再问我舒不舒服,”她带着软乎乎的法国口音接过另一块烤土豆,故意逗他,“我就故意让自己不舒服给你看。”

赫敏坐在金妮和罗恩中间,把脚蜷到椅子底下,忍不住回想上一次过毫无心事的圣诞节,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乔治到得很晚,大家都已经开席了。莫莉什么都没说,立刻起身去给他热餐盘,仿佛他最近经常晚归,这事早就成了惯例。他进门的时候嗓门很大,几乎是刻意撑着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低头亲了亲金妮的发顶,还打趣哈利,问他傲罗训练有没有把人折腾垮。他讲笑话的套路还是和以前一样熟稔,却总没法像从前那样精准逗笑所有人。有时候玩笑话说出口总带着点刻意的尖锐,或是嗓门大得有点过头,仿佛如今讲笑话不再是他下意识的本能反应,而是要刻意费力表演出来的事。在场所有人都没戳破这一点,想来大家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他藏在玩笑背后的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在上布丁之前,所有人悄悄举起酒杯,隔空敬了弗雷德一杯。之后莫莉起身去厨房查看情况,赫敏抬眼就发现乔治的椅子空了。

她猜得出他去了哪儿:大概率是屋后的果园,或是工具棚后面那间破破烂烂的斜顶小披屋——那种地方的阴暗程度,刚好合他现在的心意。

桌边的谈话早就转到了别的话题上:比尔正讲着一段往事,珀西在旁边纠正他话里一处无关紧要的小细节。桌上的餐盘该收拾了。赫敏的思绪又飘回了1827年的狼人法案修正案,琢磨着里面关于“合理拘捕”的条款措辞,到底是从更古老的法典里照搬过来的,还是当年的起草者凭空新加的;如果是照搬来的,她就得追查到最初的来源出处。

罗恩看了她一眼,随即把手臂搭在了她的椅背上。

“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道。

“嗯。”她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

他等了片刻,想看看她会不会再多说些什么。接着他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自己去看看乔治这会儿怎么样了,说完没拿外套就径直从屋后的门廊走了出去。

赫敏动手收拾起桌上的餐盘。二十分钟后罗恩回来时,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她也只是抬眼匆匆扫了他一下,注意力很快又落回了手头的事上。

* * *

赫敏在父母家度过的圣诞节,规模不大却满是暖意,完完全全是地道的麻瓜家庭氛围。全屋的集中供暖开着,整栋房子的温度比适宜的温度高出好几度,圣诞树旁的电视机一整天都在低低地播着节目。她妈妈拿到混了白鲜精华的护手霜时直接红了眼眶——赫敏一直记着她每年冬天手都会干裂;她爸爸拆开礼物没几分钟,就彻底爱上了那个会自动加热的马克杯。

赫敏小心翼翼拆开自己的礼物:软乎乎的奶白色床品、几周前她随口提过的一本精装历史书,还有一瓶带着淡淡柑橘与玫瑰香气的香水。

“你喜欢吗?”她的妈妈忐忑不安地问道。

她立即往自己手腕上喷了一下香水。“我太喜欢了。”她说着站起身,给了妈妈一个拥抱。

罗恩收到了一大盒巧克力,还有赫敏父母毫不掩饰的认可。赫敏的父亲几乎第一眼就对他生出了好感,倒不是因为罗恩待人接物格外圆滑周到,而是因为他性子爽朗爱笑,听人说话时会认认真真专注回应,赫敏开口讲话的时候,他的视线永远会落在她身上。那天晚饭后,赫敏站在厨房水槽边擦盘子,窗外的雨正轻轻敲打着玻璃。在她身后的餐桌旁,罗恩打牌输得一败涂地,完完全全被赫敏妈妈拿捏住了,而赫敏爸爸还在一旁假装没看见自己老伴偷偷出千作弊。

* * *

一月几乎毫无过渡地就滑进了二月。金妮成天往外跑,要么去参加魁地奇训练营,要么打客场比赛,还有一堆她嘴上怨声载道、背地里却偷偷乐在其中的媒体通告。赫敏只要能从魔法部的工作里挤出时间,几乎场场不落去看霍利黑德哈比队的比赛,经常直接从单位赶过去,包里还塞着没看完的法案文件。

狼人法案相关的调研占满了她绝大多数的思绪。她不再只停留在通读旧法案条文的阶段,开始顺着法条追溯它落地后的实际影响,暗中核查狼人族群的就业率、公共住房准入资格,还有那些藏在完全不相关的政策措辞里、魔法部偷偷设置的招聘排除条款。这项调研越深挖就越有新发现,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冒出来三个新的待解疑问。她现在在外套内侧口袋里常年塞着一个小笔记本,因为太多新想法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冒出来——比如坐电梯的时候、走路上班的路上,甚至泡澡的时候。

到了三月,罗恩开始更频繁地问她有没有好好睡觉。“我没事。”一天傍晚赫敏头都没抬,下意识就答了话。

罗恩坐在沙发上望着她。“我问题都还没问完,你就先说自己没事了。”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要问什么。”

“你真的知道?”

她抬眼扫了他一下。罗恩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脸上的神情根本算不上指责,反倒带着点疲惫,那股情绪让赫敏胸口闷得发慌,不受控制地生出一阵愧疚。

“我不是说你状态差,”他说,“魔法部所有人都觉得你厉害极了,你每天晚饭前就能搞定六件旁人想都不敢想的难事。”

“听着像夸我啊。”

“确实是夸你,”他顿了顿,“大半是。”

赫敏又把视线落回了手里的报告上:“罗恩——”

“可问题是,你人明明在这儿,心还留在魔法部的工作里。”

她攥着羊皮纸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你这么说不公平。”

“可能是不公平吧。”他挠了挠后颈,“但我不觉得我说错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她本来可以说这份工作意义重大,她本来可以说那种“能实实在在派上用场”的感觉太踏实——能拿到明确的答案,待在满是规则、文件的环境里,只要足够细致,所有问题都能被解决。

可这些话她半句都没说出口。

“我真的没事。”她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

罗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他刚才想问的答案。

“行吧,”他说,“没事就好。”

他又坐了片刻,随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自己要去睡了。他路过她身边时低头碰了碰她,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比往常的晚安吻多停了小半秒,接着他就顺着走廊走了过去,卧室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了。

那份报告摊开在她眼前,她刚才读到的那行字写着:“尽管第(4)款另有规定,若受影响方因职业、教育背景或居住属地被认定为不具备持续危害性,本段落所列条款不适用于该对象。”她刚才正准备给“被认定”这个词划上着重线,手里的羽毛笔还没放下。

她工工整整地把那个词划上了着重线。

她一直读到凌晨两点才上床,连客厅的灯都忘了关。罗恩已经在她的床上靠着墙的那一侧睡着了,后背对着她的方向。

* * *

去圣艾夫斯度假的主意,最开始是哈利随口提的——他一开始声音压得太低,谁都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那时刚到四月,金妮打完一场比赛后,所有人都聚在公寓里,身上被雨打湿了,还沾着淡淡的飞天扫帚抛光剂和球场小吃的气味。

“我们该出去走走,度个假。”哈利说。

罗恩转过头来问:“去哪儿?”

哈利耸了耸肩,像是已经在后悔自己刚才开了口:“我也不知道,随便哪儿,只要不是这儿就行。”

金妮本来把脸埋在沙发扶手上,闻言抬了头:“去暖和点的地方?”

“现在才四月,”赫敏说,“英国哪儿都暖和不起来。”

哈利动了动嘴唇,补充道:“去麻瓜的地方。”

赫敏从文件堆里抬眼看向哈利,他正望着窗外的雨丝,黑乎乎地顺着玻璃往下淌。她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至少当时她以为自己完全懂了。

“康沃尔郡。”她说着合上了手里的文件。

赫敏找了台公用电话,跟满心狐疑的麻瓜女房东好一番沟通,才敲定了那间度假小屋。宣传册上写着它“迷人惬意”,赫敏凭多年的生活经验一眼就看穿,这个词的潜台词就是“面积很小”。小屋是可以自己开火做饭的自助度假屋,坐落在港口上方一条窄巷的深处,能看到一小片海景,还保留着老房子的复古特色。唯一的缺点是,房价比他们任何人预期的都要贵不少。

“没事,”哈利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坚决,“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花过钱,就能安安稳稳没人来打扰,这钱花得值。”

这话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他们坐火车出发去度假。罗恩头一个小时全程在吐槽票价贵,第二个小时直接睡死过去,醒了之后吃掉了自己打包带的一半零食,剩下的车程就一直盯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乡间景色看。金妮靠在哈利肩膀上打盹,赫敏翻开一本小说,刚看完两页就读不进去了,索性掏出了藏在包里一件毛衣底下的魔法部文件。罗恩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他扫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又扫了一眼赫敏,最后默默把视线转回了窗外。

等他们在滨海小镇附近换乘支线火车时,空气里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通往圣艾夫斯的短途支线小火车挤得满满当当,一路吵吵嚷嚷,可当大海突然撞进视野——澄澈的四月晴空下铺着一片灰蓝色的海面——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他们租的度假小屋坐落在一条陡得离谱的小巷深处,罗恩吐槽赫敏选这儿根本就是故意考验大家的人品和体力。屋里的水槽小得跟麦片碗差不多大,而且不管谁一开热水,锅炉就会发出一阵让人心里发毛的怪响。刚到的头一个小时里,罗恩就两次撞到了倾斜的天花板,等他放话说自己已经摸准高度不会再撞之后,又结结实实撞了第三次。

抵达的第一个傍晚,他们慢悠悠晃到了港口,买了用油纸包着的炸鱼薯条,哪怕天凉也直接坐在港口的防波堤上吃。几个人互相递着醋瓶和盐罐,旁边的海鸥直勾勾盯着他们手里的食物,那眼神凶得像是要直接扑上来抢。

赫敏抬眼望向哈利,才发现周遭的路人没有一个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没人转头看他,没人盯着他打量,也没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个戴毛线帽的男人扛着渔用板条箱从他们身边走过,旁边几个小孩正围着一块掉在地上的炸薯条吵得不可开交。此刻哈利就坐在康沃尔郡的港口防波堤上,就着油纸吃炸薯条,这儿没有任何人认识他这个大名鼎鼎的“救世之星”。

到了第二天,他整个人开始一点点松下来,卸下了常年绷着的那股劲儿。这个过程实在太平缓,要不是赫敏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说不定根本就察觉不到。最先放松下来的是他一直紧绷的肩膀,之后那个进房间就下意识扫视确认来人身份的职业习惯也慢慢消失了。到周六傍晚,他坐在港口附近的小酒馆里,明明对足球一窍不通,还在慢悠悠跟当地的一个本地人拌嘴聊球赛,罗恩在旁边瞎扯足球知识,错得越来越离谱,他也跟着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清晨,他们沿着滨海步道往泽诺村的方向走,不知不觉走得比原定计划远了太多。赫敏当初提议“短途散个步”,现在回头看才发现这措辞完全是个失误——金妮直接把“短途散步”理解成了要拼速度的徒步竞赛,罗恩更是把“掉头往回走”直接等同于认输。罗恩想抄近路从礁石堆里穿过去,一脚直接踩进了海水里,之后整整二十分钟都嘴硬说自己的靴子干得很,可每走一步靴子里都传出清晰的咕叽咕叽的踩水声。赫敏笑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实在不忍心看他硬撑,才掏出魔杖给他施了个烘干咒。

到度假的第三晚,哈利和金妮上楼回房之后,赫敏坐在狭小的厨房餐桌前,摊开自己带来的那份文件,手边摆着一杯便宜的平价红酒,用铅笔在本子上记笔记——她出门的时候忘了带墨水。罗恩洗完澡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赫敏没抬头,可她清清楚楚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她写完手里正在记的那行字,放下铅笔,顺手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份文件带到这儿来?”他问。

“我就只带了这一份。”

“我问的根本不是这个。”她听见他穿过房间,走到水槽边拧开龙头接了一杯水,站在料理台边喝了起来。嵌在墙里的老锅炉哐当响了一声。

“我之后再也不翻开它了。”赫敏说。

“这也不是我想问的。”

她坐在椅子上转过身看向他。罗恩正靠在料理台边,手里攥着玻璃杯,后脑勺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正用那种坦坦荡荡的眼神望着她——从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遇见他开始,她就一直深爱他这份毫无拐弯抹角的直白劲儿。

“那你到底想问什么?”她开口问。

他盯着她愣神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就当我没问过。”

他把玻璃杯放在水槽边,转身上了楼。赫敏听见头顶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他踩上去之后慢慢受力稳下来的动静。她坐在餐桌前,合上的文件压在手下,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耳边只有老锅炉的嗡鸣、屋外的风声,还有这栋老房子里独有的、属于住客的细碎安稳声响。

那天晚上她再也没翻开过那份文件。

不过度假的最后一天早上,其他人都出门去面包店买早餐了——罗恩铁了心说不啃上一口热乎的,他绝对没法撑完返程的火车——她还是短暂地把文件翻开了。她只看了十分钟,记了一行笔记,就把文件收得严严实实,出门去港口找他们了。清晨的阳光暖融融的,他们坐在港口的防波堤上啃康沃尔馅饼,海鸥在头顶绕着圈飞,赫敏先吃完了自己那份,罗恩二话没说,直接把自己手里没动几口的馅饼递到了她手里。

返程的火车上,过了埃克塞特站之后没多久,赫敏就靠着罗恩的肩膀睡着了。等她醒过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挪了位置,罗恩正翻着一本魁地奇杂志,垫在她脑袋底下的那只胳膊自始至终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姿势,半点没动过。这份体贴太温柔了,他对她的好从来都是这样不动声色的温柔。她重新闭上眼睛,安安稳稳靠在他怀里,直到火车开始减速进站,努力压下心底的那点念头——这份沉甸甸的温柔卡在胸口,像一份摆在她面前、等着她配得上的馈赠。